好時候

李榕

畢業于武漢同濟醫科大學，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主要作品有長篇魔幻小說《塔羅牌的冒險游戲》系列共八部，中篇小說《深白》獲第四屆湖北文學獎，中篇小說《馬齒莧》獲第八屆楚天文藝獎一等獎。央視2012年熱播劇《再婚進行時》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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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打證吧。”

他求婚時滿滿以為是個玩笑，畢竟剛認識43天。

滿滿是個話癆，唯獨在相親那天失了聲。身穿白裙的她深深陷入茶座的沙發，沙發老舊，她胖，一動沙發就發出奇怪的吱吱聲，她便一動不動，靜得像一支夏日融化的冰淇淋。王魏也沉默著，陪滿滿前來的鹿薇見狀，挺身而出對王魏發問：年收入、存款額、家庭背景、學歷、戀愛經歷、工作性質……

對小鹿一絲不茍近乎一絲不掛的問題，王魏皆據實回答。在對方的攻勢中他神情萎頓，人似乎一寸寸矮將下去。

相親結束，鹿薇拎著滿滿的耳朵將與王魏的交往可能性一一拍熄：家境差，父母都是地里刨食的簡單農民；妹妹還在念書；學的又是什么儀器儀表，冷門專業。無背景、無經濟基礎、無發展前景、有負擔，婚姻條件最忌諱的“三無一有”他全齊備。

滿滿對好友向來言聽計從，但這次一反常態。她覺得王魏人實誠，有一說一，實得讓人可憐——從頭至尾，他沒敢問問女方的條件。

鹿薇狠狠斜了滿滿一眼：你呀！準是圖他的皮相！

不得不承認，王魏的外表堪用：一米八的個兒，五官清秀，皮膚白細，一點兒不像來自鄉村。就是太瘦，臉部輪廓太過分明，突顯得牙往外暴，一副“隨時在啃西瓜”的表情特征。

滿滿的硬傷就是外形，身高一米五幾，到底五幾，要取決于她穿的鞋。單單矮也就罷了，胖，更雪上加霜，那陣子滿滿很少坐公交車，怕好心人給她讓座。

雙方認識后王魏連續7天沒和滿滿聯系，她以為沒戲了，心情低到了冰點。接到王魏的約會電話時，如果不是一百多斤贅肉拖著，她指不定要化作道道青煙飛散。

赴約前滿滿精心打扮了，底子厚重，打扮的重點就得微調。高跟鞋是必須的，再噴上香水撲上粉，力圖將自己粉飾得“膚白氣質佳”。

王魏提議公園門口見，約會內容不言自明。王魏如同野外拉練般，邁開長腿繞著占地千畝的公園疾走兩三圈不歇息，中途也不停下買瓶水喝喝。等回到家，滿滿發現被新鞋禁閉了兩小時的腳像管用舊了的毛筆，直杵杵，硬邦邦，泡了大半小時熱水未見還原。

約會了十天，滿滿自我感覺起碼減重十斤，一過秤，不輕反重。她思忖這就是所謂心寬體胖吧？反正和王魏在一起，別說野外拉練，上天入海都行。

婚姻不需要上天入海，窮，是最大的攔路虎。王魏告訴滿滿：“我太窮了，不敢戀愛更不敢結婚。”

滿滿眨巴眨巴眼，伸出手說：“給我看看你的手……左手，男左女右嘛。看，你不窮，怎么會窮？！看這事業線多旺，以后絕對發達！”他的手指修長，指甲飽滿，托在她肉乎乎的手里，她手心全是汗，黏黏的，她有點不好意思，想擦汗，又舍不得放手。

這是他們第一次牽手，如果這也算牽手。

王魏的收入扣除必要開銷一律存銀行，有緊急狀況，他就借。他第一次開口向滿滿借錢時她疑惑了良久，覺得兩人并沒到借錢那層關系。其實對滿滿而言，哪層關系都沒必要產生借貸，男人向女人借更是匪夷所思。

王魏只借一百元。連一百也需要借，可見是窮到極致了，這么少，她都找不出理由拒絕。王魏第二次約會時將錢還了，趁他取錢時她偷瞟了眼存款余額，確實如他說述，數字小得驚人。

滿家人看著王魏有點心煩，窮不怕，再窮也不能窮臉面是吧？王魏第一次去滿家空著兩只大巴掌，正式上門竟只提了兩大瓶碳酸飲料，摳門得駭人聽聞。滿媽快人快語：“小王啊，阿姨喜歡吃燒雞，她爸喜歡喝老白干，也不用繞遠，街轉角那家雜貨店就有。”

王魏呵呵笑著，使勁搓手，將手搓得和臉一樣紅。

再上門的時候，滿滿就自己備好禮物，塞給王魏好拎她家去。打從進門起，她媽就死盯著那包東西，目光快把燒雞燃成火雞了，趁著王魏轉身的工夫，滿媽狠戳著閨女的額頭說：“這就不是他買的！死丫頭學會倒貼了？！你可真出息！”

滿滿一向是溫順聽話的，但鉆起牛角尖誰也擋不住。她鐵了心跟王魏，家里沒太反對，畢竟她的條件不優越。

滿滿認識王魏后便纏著隔壁二嫂子學織毛衣，她夜以繼日辛勤編織，花一個禮拜就給王魏織了件上衣，用那種最自討苦吃的細羊毛線，淺灰色，柔軟得像第二層肌膚。王魏穿到氣溫快30度才依依不舍地脫掉。

收到毛衣后，王魏回贈了一束玫瑰。滿滿平生第一次收到花，九枝嬌艷如精靈的玫瑰，似乎隨時會脫離掌心振翅飛去，她心情激動，久久難以平復，九枝玫瑰，寓意“久遠的愛”，當天兩人關系取得突破性進展——擁了抱。

擁抱，滿滿依舊是主動方，王魏當下一愣，倒是沒拒絕。接下來的每天，王魏一早會給滿滿致電問候，下班前再聊兩句。那時還沒有手機，每當護士站響起傳電話的喊聲，滿滿感受到走道里各種目光如戰火般交織，多年情路不順被風干的心瞬間平復如新。

他們認識40天時，王魏的單位——中鋼集團傳出福利分房的好消息，這次分房據說是傾向已婚年輕技術骨干。

為了房，新老單身愛情大激發，紛紛搶注結婚證，那年滿滿虛歲29，王魏32歲。

消息一經確認，塵囂頓起，魚走水路狗刨土道。已解決過住房的，以房子不達標為由要求彌補面積差，小房換大房，舊房換新房；房子已達標的則通過各種途徑造成不達標甚至無房戶的假象。

等正式分房通知下來，他們驚覺和“年輕”、“技術”、“骨干”毛都不靠的大有人在。分房名單按分數高低排列，資歷、職稱、文憑、貢獻，皆為打分要素之一，王魏的名字堪堪居中，等排名居前的選完他才有資格選房，估計到最后只能選個哈欠。

這時王魏才知道怕，一拿到房源圖，趕緊按圖索驥，踩著自行車帶滿滿四處看房。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