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丹陽
那年9月,有點熱。在我輟學兩年之后,父親把我送進了一所農村普通學校。入校的那天,我抱著新發的書本走進教室的那一刻,還有一個同學也恰要跨進教室,我怯生生地偷偷掃了一眼,一個女同學,穿著淡雅的花襯衣。
我從小瘦得可憐,除了父親,可能就沒有人喜歡,因而除了謙讓和懦弱,從不敢與人相爭。我想邁進去的腳,本能地又收了回來。沒有想到的是,這個女生已經跨進去的一只腳也退了回來,還做了一個讓我先進去的動作。我怎么敢先進去呢?我不動,沒想到她一步退到我身后,把我推進了教室。
那一刻,我的眼睛有些濕潤,我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被人尊重,被人平等相待的感覺……之后的日子,我悄悄地看過她,圓圓的臉上,總是紅撲撲的,嘴角老是微微笑著,好像從來就沒有憂愁,聲音也總是那樣甜美,在她面前,像我這樣家境不怎么好的孩子,竟然如此有尊嚴,我不禁有些陶醉。
我的入校成績很差,分在慢班,在教室里,星期天常常只有我一個人,沉浸在數理化習題中。十月的一個星期天,我仍是一個人在教室里做作業。校園的桂花殘香飄進來,沁人心脾,卻難以填飽我的肚子。下午兩三點,是最餓的時間段,天氣冷了,餓起來就更難受。就在此時,教室門開了,我不敢抬眼看,因為我聽見了吃東西的聲音,是她,正在吃蘋果,一個好大好大的蘋果!
她的家就在學校附近,平時都是晚自習前來學校的。她坐在了我的旁邊,把蘋果—剛剛咬了一兩口的大蘋果,放在我旁邊的課桌上,就開始問我數學題。我的成績可能是進步很快的,幫助其他同學責無旁貸。
我給她講題的時候,更多的是在草稿上演算給她看,不敢多說話,因為她課桌上的蘋果叫我垂涎欲滴。沒想到的是,她隨手掏出小刀,果斷地將她咬過的部分削掉遞給了我。當時我不知道是怎么接過來的,反正是幾口就下了肚,那蘋果的滋味兒,是那樣的香,那樣的甜。
下周的星期天,她又一次坐在我身旁,她從棉衣里,掏出一個饅頭,是用塑料紙包著放在胸前的棉衣里給我帶來的,有些溫熱。她從課桌下悄悄塞給我。
感恩也是一種力量,是刻苦學習的強大動力。到了第二學期開學的時候,學校組織了一次學習經驗交流會。我的發言很短,我講了自己學習進步的兩個原因:第一,我家太窮,在農村勞動過兩年,所以感覺到讀書再苦也沒有干活那樣累、那樣苦;第二,我雖然是個鄉下孩子,也知道感恩,我要用自己的努力去感謝給我幫助的人,所以就多了一點恨心、一點恒心、一點感恩心……講到這里,我望著坐在臺下的她,圓圓的臉,緊咬著的嘴唇,大大的眼睛似乎有些淚光。我也想哭,因為校長在點評我的發言之后,同學們將雷一般的掌聲給了我,這是我從來沒有過的感受。
在這之后的日子里,她仍是那樣堅持著,在我苦惱的時候,一個眼神,我便不敢有絲毫的懈怠;一句玩笑,也可以打破我的沉默,直到我進入快班。而她是絕對不會進到快班的,由此,我們基本上就沒有見面機會了。
在開始見不著面的那幾天,每到晚飯后,我就一個人孤單地坐在校園角落里那顆老態龍鐘的古樹下,吹奏我心愛的竹笛。《一剪梅》是我最愛的,一剪寒梅,傲立雪中……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也從稚嫩的竹笛里傳出來,是那樣優雅而愴然,如泣如訴。悠悠笛聲,透著凄涼,我的眼睛里溢滿了淚花。直到一只衣袖伸到眼前,擦去我臉上的淚水,我才發現是她坐在我的身邊。我看看她,她的眼里不是淚花,而是堅定和信任的目光,就像早春的風還有些寒冷,畢竟春暖花開的日子快要到了。我們簡短的談話里,我知道,她一直在默默地關注我。
被人關心是溫暖的、幸福的。沒有見到她的日子里,我總感覺到她的眼睛在注視著我,無論小小成功時的沾沾自喜,還是成績下滑的絕望之中,我都不敢自滿,也不敢放棄。我暗自發誓,一定要縮短我們的距離,家庭、出身、長相,是上天給的,而意志、毅力、恒心、信心、責任心是我自己的。
上天沒有辜負我!從慢班到快班,從差生到優生一直到達前三名,最后走進大學校門。一路走來,總覺得有一個人在我身邊,總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我有了一份沉重的責任。如果說貧窮是狠心的鞭子在抽打著我,而她的默默幫助,給了我前行中越過一道道坎的永不枯竭的力量源泉。
可是等我畢業再去找她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了,她隨家搬到一個大城市去了。沒有她的信息,心里總有一點迷茫和失落。我們曾經的相遇,竟是如此青澀,青澀得如剛剛長成的青蘋果。
時至今日,我仍然難以抹去那一段美好的記憶—淡淡花襯衣的女孩,圓圓的臉,微笑著的嘴,還有天籟一般的聲音……■
(指導教師:劉道可)
責任編輯/李書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