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替時光愛你

十五年前，你風塵仆仆從老家趕上小鎮，抱起只有一個月大的我綻開了笑顏，你看我手舞足蹈的樣子更是歡喜。你說：“這小妮子長大了肯定很機靈！”那時的我也定能聽懂你的話語，吱吱呀呀地晃著小手，你樂呵呵地把我抱在懷里逗我。或許在你的眼里，我就是時光贈與你的禮物。

我一歲時的抓周，也讓你為我自豪了好些日子。對于這事我自然是一丁點兒記憶也沒有。媽媽告訴我那天一大早你就爬起來忙活，把準備好的物品擺放在我面前，結果我一一略過雞腿等誘惑，拿起了最旁邊的筆。你把我手里的筆放回原處又重新讓我選擇，在你期許的目光下，我又把小手伸向了筆……反復幾次，仿佛是一個儀式。儀式結束后，你拍手叫好，哈哈大笑起來，你說：“這小妮子不貪吃，還知道抓筆，長達以后肯定是讀書的料！”看你笑得那么開心，我也跟著呵呵笑起來，你快樂，便是我的快樂。

由于父母工作忙，是你一直照看尚還年幼的我。每當我睜開惺忪的睡眼，身旁的被褥早已沒有了溫度，你的布鞋摩擦地板的聲音也離我越來越近，你站在房門口張望著，待確定我醒后才開口：“快起床咯！我煮了雞蛋！”我聽罷，趕忙起床，一切搞定后就乖乖地站在你面前。你看著我的小饞樣呵呵笑起來，轉身進廚房，出來后把一只水煮蛋放到我手里。我更是開心，連忙把雞蛋殼剝去，嫩嫩白白的雞蛋白像出水芙蓉般誘人，我看看雞蛋又看看你，毫不猶豫地把“白蓮”從中間扒開，把半個雞蛋送到你嘴邊，“外婆你也吃！”你像是得到了意外的禮物般喜出望外，開心得像個孩子。陽光透過老屋碎花紋的老式窗，斑駁的光影懶懶地鋪在你的臉上，溫馨得不像話。

以后每逢親戚朋友，你幾乎都會提起這事，你說：“這小妮子那么小都知道把好吃的分給長輩，以后長大啦肯定更加孝順！”親戚朋友聽了也會夸贊我幾句，而你聽到他們的贊揚，更是神氣。我想在你的心中，我一直都是你的驕傲。

逢上一些節日，你也會買來面粉、芝麻，在忙活一上午之后把它們變成美味的糍粑。你每次都會給鄉親鄰里送去一大半，甚至村里的二傻走過家門時，你看見了還要追出去塞三兩個糍粑給他。我一直對你的做法不解，年幼的我一直認為像二傻那樣的叫花子是會把小孩拐走的，根本不值得把美味的糍粑分給他。可那么多年過去了，我卻沒聽說二傻拐走了哪家的小孩，我想可能是你的糍粑“守護”了村里的孩子吧！

雷雨交加的夜晚并不少見，而雷雨交加外加斷電點煤油燈的夜晚同樣不足為奇。盡管可怕的雷電暴雨都被大木門和碎花窗簾擋在了屋外，但屋內的我聽見轟轟轟的雷聲不免有些害怕，躲在被子里唏唏噓噓，大喊在關窗收衣服的你。在幾聲“來了”之后，便看到房間門口出現一個提著煤油燈的身影，你把煤油燈放到縫紉機上，掀開被子坐在床頭，拉起我的手，輕聲安慰我別怕。把我哄住后，就開始給我講故事，你沒念過書，自然不會講嫦娥奔月、孔融讓梨之類的故事，你給我講的無非是你年輕時的趣事，每每講到結尾處，你總會囑咐我幾句和趣事有關的道理，什么珍惜時間啊寬容待人啊孝順父母啊……

你總是把那些平凡的大道理重復講很多遍，生怕我記不住似的。

這樣的夜晚在冬天的臨近慢慢變少，冬天的北風在院子里肆意地翻卷著，冷意襲來，可灶口卻是暖洋洋的。傍晚時分，你就把干柴拱進灶口，折騰了一會兒，火便呼呼燒起來了，火舌黏著干柴，好像要帶它起舞，灶口上的大鍋盛滿水，我知道，水燒暖后又該洗澡了。你幫我搬來小板凳，讓我在灶口烤火，自己上閣樓把我的衣服取下來，然后端來另一個板凳在我身旁坐下。我好奇地看著你，你把我的衣服攤在腿上，小心翼翼地靠近灶口，似乎這衣服是你的寶貝，生怕讓火舌給舔了去。火光映在你滄桑的臉上，專注的眼睛都像灌進了火似的，和孫悟空的火眼金睛還真有幾分相像。我把小板凳往你的方向挪了挪，“外婆，你在干什么呀？”你說：“外婆在給你的衣服烤暖呢，待會洗完澡穿在身上就暖暖的了！”外婆邊回答我邊把衣服轉過來背面朝著灶口，安靜地烤著衣服，時不時把衣服往臉上貼一會兒，試試溫度。過不久又扭扭有些僵硬的身體，你把這些動作做了幾遍后，才放下衣服起身，去瞧瞧水燒暖了沒有，我趕忙拿起你放在小板凳上的衣服，學著你的樣子，把衣服往臉上貼，嘿！那衣服真的暖暖的，像把小火星藏在里頭一樣，我欣喜地看向你，仿佛下一秒你能變出很奇妙的東西。

時光真是個奇怪的東西，它把我一點一點變成我小時候希望的大人模樣，卻把你一點一點變老了。前些日子回去看你，我竟又比你高了一截，你把手背在弓形的背上，有些吃力地抬頭看著我，你是走過那么多個冬天，可我們這的冬天不下雪的啊，怎么你的頭發像被雪染白了呢？你走路的腳步慢了，陪你走一小段路都要好些時間，你總是把我和表姐搞混，看著表姐喊我的名字。

有時候我看著你被歲月摧殘得溝壑縱橫的臉，會莫名地難過起來。媽媽總說你最近老是吵著去誰誰家串串門，還說你八十多歲的人了還像十八歲那樣愛去湊熱鬧，你聽了也只是嘿嘿兩聲。我想一個老人整天悶在家里應該很孤單吧。

我記得你說過你想乘飛機去趟北京，所以你要乖乖的，乖乖地聽我媽媽的話，乖乖地等我長大，等我長大了掙錢了，我一定帶你去趟北京。我要像小時候你叫我起床一樣，早早帶你去天安門看升旗；我要像小時候你陪我散步一樣陪你慢慢登長城，累了我們就坐下來歇會，看遠處連綿的青山蜿蜒；我要像小時候你給我買糖葫蘆一樣給你買糖葫蘆買好吃的。

有人說，時光是不愛老人的，狠心的時光把老人的年輕都收割了。

我說，外婆外婆，就讓我替時光愛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