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緒龍
文化產品創作生產的引導能力建設,需要深刻研判新世紀文藝生產機制的巨大變化,與時俱進、辨癥施治。
文化軟實力是文化傳承延續、文化創新發展、文學藝術創作生產與消費以及各類文化載體的更迭換代之間包孕的一種具有思想凝聚力、精神感召力、情感親和力的民族國家意識。文化軟實力的“軟”,并非單靠文化設施、文化項目、文化工程的“硬投入”,最重要的是價值觀再造和文化自覺意識的蘇醒。加強對文化產品創作生產的引導是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必然要求,方向毋庸置疑,問題的關鍵在于,怎么理解引導?依靠什么引導?如何增強引導能力?如果不結合當代中國文化語境的變遷對這些問題進行深刻省思,如果不結合新世紀以來文學(藝術)生產機制的巨大變化對文藝創作生產采取與時俱進的引導措施,那么很可能就會在歌舞升平的宣傳、不接地氣的輿論、與人民無關的“精品”面前裹步不前乃至保守退步。
對文化產品創作生產的引導,是社會主義意識形態領域一種文化治理能力建設,而文化產品創作生產與其方向引導之間的“價值共謀”是社會主義意識形態領域文化治理能力建設的基礎。加強對文化產品創作生產的引導,應該提升到黨和國家文化戰略、增強國家文化軟實力的層面,從國家文化治理的高度,將其作為社會主義意識形態領域文化治理能力建設的重要問題來常抓不懈。具體到文學藝術創作領域,這種能力建設的核心在于,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處理好文學藝術創作與“引導”的關系。文學藝術創作的本質是創新創造,但任何一部作品都無法脫離時代、民族、人民的土壤和氣候。產生于中華大地的文學藝術創作與對文學藝術創作的引導達成的若干價值共謀,是社會主義意識形態領域文化治理能力建設的基礎。都德的小說《最后一課》以法國淪陷、法語將會被翦滅為背景,以一句“法語是世界上最美的語言”啟蒙了幾代法國人對祖國的熱愛,即是法國作家與民族國家利益一次典型的價值同謀。美國商業性類型電影大片娛樂性極強,但如《泰坦尼克號》、《拯救大兵瑞恩》、《巴頓將軍》、《珍珠港》、《愛國者》等,均帶有向全世界宣揚“美國精神”的濃厚政治色彩,是美國電影產業與所謂“美國民族利益”價值共謀的集中體現。在價值共謀基礎上,文學藝術創作基于自由創造原則則“百花齊放”,基于時代性、民族性、人民性原則則“眾心歸一”。在新世紀以來文化市場興起過程中,某些文藝作品由“人民性”標準更換為“人性”標準,再由此更換為“性”標準,導致某一時期“三俗”泛濫,是社會主義文藝的不良現象,而這些不良現象則是文化產品創作生產與對文化產品創作生產的引導價值共謀斷裂的表征,是引導能力“失靈”的體現。
文化產品創作生產的引導能力建設,需要深刻研判新世紀文藝生產機制的巨大變化,與時俱進、辨癥施治。從積極方面來看,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文藝創作生產與黨和國家提出的現代化戰略藍圖的價值共謀很高。當時,“傷痕文學”、“反思文學”、“改革文學”等“新時期文學”創作思潮,與黨和國家撥亂反正、開啟社會主義事業建設新時期的政策方針完全契合,因此積蓄起文學藝術創作的巨大活力和動力,從而初步形成了現在我們稱之為“文化軟實力”的民族國家意識。從消極方面來看,上世紀九十年代尤其是新世紀以來,隨著市場經濟的崛起,文藝創作生產開始發生實質性轉變,以娛樂、休閑、時尚為主題特征的“大眾文化”、“通俗文學”開始流行。對這一文學創作現象的評價,迄今仍存在某些判斷誤區,如“大眾文化”、“商業文學”、“通俗文學”、“作家包裝”等等,是當代中國文學創作與“不斷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精神文化需求”的價值共謀。此判斷可謂“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其實,文藝批評領域并沒有充分認識到新世紀以來文學生產機制的變化,仍然以文化市場為敵,高呼文學“市場化”、“商業化”、“產業化”導致“精英文化”式微、“大眾文化”泛濫、“文學危機”、“文學消亡”、“文學墮落”,本身卻深陷文化市場之中,生產出大量的“文化泡沫”、“文學桑拿”和文藝評價的“通貨膨脹”。因此才會出現高級別獲獎作品讀者寥寥無幾,文藝批評“大腕”趕場做“紅包”批評,作家和批評家之間相互表揚、相互捧場,無數優秀年輕作家及其作品卻長期埋沒、無人問津,以及文藝評獎出現的論資排輩、權力授意、企業操縱等等不良現象。另外,為數不少的文學期刊和學術期刊,長期以來成為所謂“學院派”批評以及高校師生職稱論文、學業論文、課題論文、評獎論文的主陣地,無奈而可悲地形成了某種畸形的“內部生產”機制,社會吸引力幾乎降到了最低,難以發揮文藝評論對文藝創作生產的引導功能。對于這些現象,相關文學藝術管理部門并未引起足夠的重視,所采取的治理措施僅止于“禁令”通知等做法,治理效果當然可想而知。正如著名文化研究學者王曉明所分析的,當代中國的文學地圖已經發生根本性變化,新的支配性文化生產機制從根本上改變了文學的基本生產條件,進而改變了整個文學。既然新世紀文學生產機制已經成為左右文藝創作生產的內驅動力,那么,對文化產品的創作生產的引導,就要從這一機制的各個要素和系列環節入手,梳理出社會主義意識形態領域文化治理的不同對象、載體、空間,針對不同對象、載體、空間的特征,分別采取相應的治理工具、手段和方式。
文化產品創作生產引導能力建設,重要的是提升相關文化藝術部門及組織機構的協同創新管理效能。加強對文化產品創作生產的引導,并非僅僅是宣傳部門的職能行為和文化部門的行政行為,而且也是相關組織機構如文聯、作協以及各類文藝類協會的核心職能和社會行為。從文化宏觀管理體制層面來看,上述三方目前尚缺乏協同創新的引導合力,實質是尚未真正處理好黨委、政府、相關社會組織的關系。主要體現在宣傳部門履行意識形態職能常常越位,比如常常會出現文化執法“代辦”現象;文化行政行為常常缺位,按照法律法規嚴格文化市場執法的職能沒有充分發揮;社會組織履行社會責任的職能常常不到位,由于歷史原因與機構體制原因,要么偏向準行政部門行為,要么偏向純行業內部行為。既如此,三方協同治理的合力引導無從形成。
從國家文化治理的新視野來看,加強對文化產品創作生產的引導,應采取更有效可行的舉措。首先,有必要從國家文化治理能力建設、增強國家文化軟實力層面,提出“文化產品創作生產引導能力建設”這一戰略性課題。其次,有必要深入研究新世紀以來文藝生產機制的變化,為引導能力建設提供現實文化語境基礎。再次,針對文化產品創作生產多樣化態勢,厘清不同創作主體、創作空間、創作方式、接受對象等多樣化創作生產型態,根據文學藝術生產機制的特點加強引導能力建設。如所謂“嚴肅文學”層面的主陣地仍在紙質文學期刊或單行本,而且仍然具有很強的“文壇”效應,對此進行的引導方式自然不同于網絡文學。市場資本運作的文藝生產機制成為新世紀以來的主流,同時又是國家認可并提倡的文化市場主體,對此進行的引導就需要兼顧市場規律、市場監管、價值引導的關系,采取創新舉措。網絡文藝生產則更為復雜,它既是新一代青年群體文學創作與消費的主陣地,又是社會資本進入文化市場的重要領域,同時還是“意見領袖”、“公知言論”、“民意匯聚”等形成的空間,更需要吃透網絡文藝生產機制的特征和擴張模式,加強引導。綜上所述,文藝生產機制的根本性變化對引導文化產品創作生產工作提出了嚴峻挑戰和客觀要求,必須考慮重構文化產品創作生產引導能力建設治理體系。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科青年基金項目“新世紀文學生產機制研究”(11YJC751003)階段性成果。】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