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這么泛濫，又那么稀罕

樂幽

中國的觀眾一定不會忘記去年夏天，有一個電視節目幾乎讓全國的年輕家庭趨之若鶩，那就是湖南衛視制作的《爸爸去哪兒》。它像夏日里的一道亮麗的彩虹，給平淡生活帶來了繽紛的色彩，為年輕父母和孩子們帶來許多樂趣。

《爸爸去哪兒》對所有人來說都不陌生，它不僅收視長虹，且收獲了異常豐厚的廣告回報，五對父子（女）成了最炙手可熱的廣告代言人，這個節目更捧紅了在鏡頭里出現過的每一個人。一時間，全國20多檔親子類節目先后出現：《爸爸請回答》《改造熊孩子》《我不是明星》《我猜我寶貝》《辣媽學院》《爸爸你好嗎》……引來江蘇、浙江、東方、安徽、湖北等多家衛視跟風追捧。不過，這些跟風的節目一個也沒能給觀眾留下印象，制作單位也只有臨淵羨魚的份，沒有退而結網的收益。基于市場需求的模仿沒人買賬，問題又出在哪里？

今年，《爸爸去哪兒》第二季再與觀眾見面，沿襲第一季的節目模式。

親子節目如此受歡迎，反過來映射著親子關系的現狀。對“爸爸”的強調正是源于這個家庭角色的缺位、親子之間缺乏溝通。觀眾通過把自己代入節目內容當中，反思育兒方式，節目再以美景、明星和詼諧幽默串聯起來，以建立對觀眾的吸引力。

因真實出彩

與以往選秀節目不同，后起的親子節目中幾乎沒有高收視的作品，省級衛視紛紛跟風的親子節目一個也沒給觀眾留下印象。

國內較早出現的親子類節目是深圳衛視的《飯沒了秀》，節目于2003年12月27日正式開播，不過該節目的收視率和關注度都比較低。陜西衛視播出的《好爸爸壞爸爸》號稱首檔關注父親的親情節目，節目的嘉賓基本都是普通人，但并未引起較大的關注。

只有《爸爸去哪兒》獲得了高收視率和高關注度，去年第三期節目收視率就已經達到3.21，全國網收視率1.1，創下“零差評”紀錄。

很多人在研究這檔節目為什么能獨領風騷。與所有的真人秀節目不同，《爸爸去哪兒》將鏡頭對準處于幼兒階段的孩子。他們不做作，純真可愛，正是不能“矯揉造作”的年紀。另外，為了保證真實，《爸爸去哪兒》節目組在管理手段上力求“滴水不漏”，動用人數眾多的拍攝隊伍，節目主創是《變形計》原班人馬，非常有經驗。節目組在野外生活中進行“無縫錄制”，現場記錄的素材超過1000小時，堅持不擺拍。

同時，節目組的場記和作家進行基礎篩選，在拍攝過程中，當他們發現有趣的言語時，就會一一記錄下來，然后，當記錄者們在一起交流之后，故事線便被統一連接了起來。

《爸爸去哪兒》用拍攝電影的手法來制作電視節目，這是創新理念的體現。據稱，每期節目的拍攝機位多達40個，幕后制作團隊多達200人，還動用了小型航拍直升機作空中拍攝。后期剪輯的時候采用實況聲錄制，節目中加入的笑聲也是拍攝現場真實的反映。總之，節目的素材來源保證真實、原汁原味。在保證真實的前提下，將親情、互動、趣味、真實、感動糅為一體，成了不可模仿的全新本土節目。

有人說，節目組的這種較真勁兒來源于長沙的娛樂文化。如何逗人樂、如何吸引觀眾的目光，在長沙大大小小的夜場里就有很多考驗功力的演出。

我認為《爸爸去哪兒》最成功的地方是選對了拍攝對象——幼兒。當然，我們都知道節目模式引自韓國，但選此而非彼，本身就是一種成功。在社會紛紛擾擾的事實混淆之下，這90分鐘里呈現的全是孩子的趣事，讓人暫時把煩惱放在一邊，沉浸其中。“做電視節目的本質和最高境界就是要打動觀眾，但現在很多大型節目包括音樂選秀都已經變成了秀，很難再感動觀眾。” 一名長期從事模式節目引進的傳媒公司總裁這樣說。

《爸爸去哪兒》的總導演謝滌葵在接受采訪時表示：“有人說它是真人秀，還有什么節目會比這些本色演出的孩子們更真實呢？用郭濤的話來講，這又不是一個秀，它沒有一分鐘的修飾和偽裝。”

一元價值觀

當《爸爸去哪兒》首先華麗麗地重視親子互動、其他省臺又紛紛效仿聚焦“互動”的時候，這節目的味道就又變了——應該說，效仿者沒有著眼于發掘真正吸引觀眾的點，而是跟風效仿。從表面上看，新鮮感是最能抓住觀眾眼球的。在一段泡沫劇泛濫的時期之后，電視臺突然出現一群活潑可愛的星二代，新鮮感十足，一下子就把觀眾給吸引住了。

親子關系的痼疾早已不是新聞，它是一個普遍性的社會問題，甚至滲透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湖南衛視的聰明之處，就在于把“互動”這個口子撕開，給了觀眾新鮮感。不過，在《爸爸去哪兒》播出之后，后來者還效仿“互動”，渲染溫情，也同樣讓人見多生厭。

電視節目內容從過去的精編精看，到現在已成了快消品的典型。如何抓住大眾心理的變化是電視人的燃眉之急——這關系到收視率的直接效益與電視臺品牌口碑的追加價值。但眼下很多電視臺對節目制作卻有種朝令夕改的焦慮感，無法靜下心、沒有膽量制作一部引領性的作品，而跟在背后人云亦云，甚至期望通過“忽悠”廣告商來獲取直接廣告效益。

只能說，由《爸爸去哪兒》引領的這股親子節目潮流，著實映射了國內電視節目制作商的急功近利和浮躁心態。另一方面，也反映了社會在親子關系這個問題上仍然語焉不詳，對這一社會問題的內在涵義沒有理解透徹，無良計可施。

大概是眼下人人想喝水，卻沒人愿意下功夫挖井。親子關系有很多方面的話題可以挖掘，而不僅僅是“互動”。比如“代溝”，當今的代溝與上一代人有所不同——在改革開放急劇變動時期，社會從“前信息社會”向“信息社會”過渡，青少年所具有的文化與上一代截然不同，甚至是一種斷層的局面。也即是，我們的親子關系不僅有一般代溝的現象，更有傳統文化與現代思想、西方社會文化之間的沖突。

這種沖突“內有文章”。親子關系存在的問題是不僅缺乏“互動”，“互動”的方法也不對。有的親子溝通只聊學習成績，有的以打罵來“溝通”，有的甚至無話可談。一些父母與孩子聚少離多，甚少接觸。

我們不難發現造成以上問題的原因——功利主義和智能中心主義觀念。中國的家長普遍以應試教育為中心，在這樣的一元價值觀下，親子關系很容易失衡，家長以“為了孩子好”的名義，對孩子的人生指手畫腳、控制擺布。這些家長的觀念是：孩子學好學校的功課——找到一份穩定的、福利優厚的工作——未來生活無憂。家長如此的觀念早已根深蒂固。更應該引發關注的是，家長不愿意改變這樣的觀念，他們自認為已經洞悉了這個社會的規則，于是居高臨下去“指導”他們的孩子，而當孩子不服從的時候，這種“指導”逐漸發展成控制，造成語言和肢體的沖突，最后成了隔閡。如果有電視節目反向解開這些關系的死結，如果再同樣加入像《爸爸去哪兒》那樣的精良制作，又怎能不挑起觀眾的興趣？endprint

作為電視節目內容制作者，為何不在這些問題上做工作，為親子關系牽線搭橋？

爸爸與女兒

異性相處無疑是當下最復雜最難解的人際關系，現在又流行談“爸爸”，爸爸與女兒這層異性關系比起爸爸與兒子的關系更引人關注。

《爸爸去哪兒》第二季里，黃磊和女兒多多被認為是“最有默契的一對”。這一點意味深遠。

不難讓人聯想到的是目前剩女群體人數龐大。我想說，“爸爸”是個再重要不過的詞，父女關系影響甚至決定了女孩的婚戀關系。那些對女兒的需求全部滿足的父親、與女兒關系過于疏遠的父親都會給女兒與異性的交往播下問題的種子。前者的情況是，女孩的爸爸太完美了，當她長大以后，再也找不到比爸爸待她更好的男人；后者則產生一種“一棒子打沉一船人”的想法，“天下的烏鴉一般黑”“沒有一個男人好”，不懂與爸爸溝通的女兒往往也不懂怎樣跟異性相處，在婚戀中常常碰釘子。

現在 “爸爸”是個非常泛濫的詞，能領悟其中真義的又有幾個？正如黑澤和子在《黑澤明爸爸》一書中寫的，在她的母親去世、爸爸住院之后，她與父親的關系才真正開始。而彼時黑澤和子已經經歷了一次失敗的婚姻。

親子關系溝通存在問題的其中一個原因是，隔代之間對于“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從來就有不同的看法。比如說，歷經滄桑的父親認為行動是最有力的語言，但對孩子而言，父親對感情描述得越細越好。孩子總是不懂父親的苦心，而父親總是不能滿足孩子的感情需求。其實，這樣的誤會往往是曠日持久的，有些人是“養兒方知父母恩”，有些人是“子欲養而親不待”，留下多少遺憾和唏噓。

讀懂父子關系尚不容易，再說男女來自不同的星球，父女關系就更不容易理解了。越來越多的人知道，女孩在擇偶的時候是以父女關系為參照的，女孩的一生總會與那些與父親特點相似的男人發生或深或淺的聯系，她們與這些男人建立的關系模式或與父親相像，或與父親相反。但是，很多例子表明，這些女孩中，大部分人婚后并不幸福。

父女關系應該是最為深奧的親子關系。女孩的婚戀是否幸福，取決于女孩對父女關系有沒有清醒而成熟的認知。我采訪過A女士，她的經歷是一個典型例子。A女士的父親事業有成但性格暴戾，她童年常常為此而恐懼，卻對父親的個人能力充滿崇拜之情。長大之后，A女士常常為事業成功的男人所著迷，但這些男人都不愛她，讓她陷入無比的痛苦中。

在經歷過數次痛苦之后，A女士遇到了一個能讓她感覺溫暖的男人—— 一個對她萬般呵護寵愛有加的男人。這讓她聯想到童年時候，父親曾經也這樣對待她，那是她對異性關系的最初體驗。

在擇偶的時候，A女士選擇了與父親相像的特點，卻沒有選擇與父女關系相像的“關系”；她只留意到父親“事業有成”的這個特點，卻忽略了她所經歷過的父女關系的特點——她被異性所寵愛的關系模式。讓A女士感覺幸福的是這樣的關系模式，而不是父親在事業上的作風。

讀懂父愛、讀懂父女關系，要經歷多少年？幾乎沒有人是在當時就能真讀懂的。

在那些以“爸爸”為題的電視節目中，又有多少女兒是真的領悟了爸爸的愛？能有多少孩子真的是通過一期節目明白并學會了些什么？其實，親子關系不只是缺乏互動，更是缺乏有效互動。

結語

親子關系的內容很豐富，我總覺得，親子關系的節目不應該只停留在玩耍和互動上，隨著時間的過去，節目的內容和深度應該有進一步的挖掘，而不能僅僅停留在“秀”上。一個優秀的、有生命力的電視節目總會著眼于社會問題，與親子關系有關的社會問題，不僅包括親子缺乏互動，還波及婚姻問題、“剩男剩女”的問題、青少年心理問題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