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野間

張兆敏

春天來了，這是出行的季節，踏著春色，聞著花香在自然中感受季節的變換，感受生命的色彩。期待了幾個星期，通天蠟燭火一樣紅的山花牽引著思緒，在春天的這個周末走進山野，來一場絢爛的追逐。

天氣并不像期待的那樣艷陽高照，還沒有到目的地，就迎來一場磅礴大雨。車窗外，漫天飛雨裹挾著冰雹落下，雨霧迷蒙中，前方的道路不斷地延伸。下了高速，上國道，最后車行至在一條滿是綠蔭的縣道上，道路很窄，很長，路上少有來車。這樣的行車環境很像是走過的滇南鄉村公路。

良口鎮并不大，有一些斑駁的老房子，如果不是趕花季，應該少有游人來這里。從良口鎮到計劃中的營地，車開不進去，有一小時的徒步路程，無需負重，走起來倒也不算辛苦。雨細細的，一陣一陣，像是在捉弄人，穿上雨衣時雨停了，脫下雨衣雨又下，反復了一路。

30人的隊伍沿著山間機耕路陸續走到水庫邊，水庫很大，碧綠一潭水掩映青山間。雨還在下，天色已經不早了，大伙兒決定就地扎營。大家齊動手，一會兒功夫，水庫的林間便豎起一片帳篷群。從黃昏到傍晚，暮色、夜色、輪番上演，人聲、雨聲、笑鬧聲，一一響過，水庫迎來了一個不平靜的夜晚。

燈亮起，大家圍成一團，架起鍋，支起鍋，戶外飲食不會因為沒有餐桌和服務員而降低美味標準，菜、肉、湯、食一樣也不能少。何況這一回又是一個30人集中在一起的大餐，餐前零食、喝湯、主食、酒水，一輪輪下來，再海量的肚子也會被填滿。

飯后，篝火點起來，歌唱起來，舞跳起來，露營的保留節目一個個上演，幾個快樂的孩子在人群中跑來跑去。跳累的人回帳篷休息了，留下那些精神好，又喝得有點忘乎所以的人圍在一起繼續不眠的節目。

酒喝完，酒興卻散不去，夜深了，話語卻截不斷。露營就是熬夜，露營就是睡不好覺，露營就是大喊大叫。這是真的，喊叫聲讓不睡覺的人興奮，讓想睡覺的人睡不著，最后，想睡覺的人也不得不從帳篷里爬起來摻和到不睡覺的人中間跟著一起喊叫，一直喊叫到凌晨兩點才各自散去。

這一夜睡得并不沉，從睡下到醒來也不過兩三個小時。人天生是萎縮在床上的動物，而被困不足兩平米的帳篷里，保持著木乃伊一樣的睡姿，即使很困，很累，也難以睡得香。即使睡著，也是半夢半醒的狀態。帳篷外的聲音悉數傳來，有節奏的鼾聲，林中的鳥叫，帳篷被吹起的風聲，還有——雨聲。

凌晨，天還沒亮，滴答的雨聲驅走了最后一點睡意，人完全驚醒了，雨敲打著帳篷，初時很輕柔，但很快雨越下越大，雨點拍打帳篷的聲音也不再溫柔，粗獷的呼嚕，輕靈的鳥鳴都淹沒在帳外嘩嘩的風雨聲中。風從一面吹來，單薄的帳篷在風雨中被吹得顫抖，好在帳篷里兩個人的體重壓倒了風的強勁，沒有被卷起。遠處轟鳴的雷聲響起，一陣又一陣。

嚴格地說，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戶外露營，風、雨、雷、電，第一次“處女露”竟一樣都沒錯過。

天朦朦亮了，早起雨依舊在下，只是小了很多，帳外聽到人的腳步聲。接連幾個小時的雨水也讓帳篷接受了考驗，有些帳篷進了水。

我們匆匆吃完早飯，接著向山頂挺進。大家追逐的最初目的是山上的杜鵑花，但最終看到花的只是其中一部分人，另一部分體力稍遜的人則留在營地等待。

雨是自然的潔凈劑，雨后的林間綠色通透、空氣清新。林間的樹枝上滿是水珠，輕輕一碰，撒下一地，也打在衣服上潮濕一片。沿著林間的小徑一路攀爬，地很濕滑，汗水和喘息聲交織在一起延緩了腳步。一會兒，太陽出來了，陽光穿過叢林照射進來，但很快，太陽又隱去了。攀山的路上，汗一直在流，腳步卻不能停，因為期待的那一片火紅的杜鵑花還沒有出現。

山越來越高，云霧也越來越濃，風很大，隨著山勢的升高，植被也改變了性格，密集的叢林被低矮的灌木叢替代，上山的路也變得更加陡峭。云霧遮擋了的視野，茫茫間，看不到山頂，看不到天空，也看不到那片熱烈的火紅。不過這時，我們感到山頂已經不遠了，睜大眼睛隨時等待著視野里將要出現的那片艷麗的紅，如果它真的存在。

終于，在仰望中，朦朧霧色里透出了明艷的色彩，雖不濃烈，卻很醒目。山間暗沉的灌木叢里稀疏地綻放開一簇簇紅色杜鵑花。花開得并不十分絢麗，有些開了，有些還包在花蕾中，也許是季節太早，并沒有看到照片里通天蠟燭濃郁如火，如彩虹一樣漫山的燦爛。花瓣上結滿了水珠，還有一些被雨拍打，過早地凋落，殘花撒落在地上。

花兒還沒有走完綻放的季節便凋零落地已經夠無情了，再被狠狠地踐踏、碾碎豈不更是罪過。我仔細地跨過，盡量不去踩她們，不去“犯罪”，看到完整的花瓣干脆撿起來重新擺到花叢里，即使斷了莖，丟了根，也讓她們再重拾一次美麗吧！

攀山的路越走越辛苦，終于走出了云霧，花漸多了些，攀上了山頂，花也更艷麗了些。山上風很大，濃濃的云霧覆蓋著遠方的山巒，山巒下，營地的水庫被山環繞著，靜靜地躺在中間，更遠處，是我們曾經走過的那個遍布著白色房屋的小鎮。

山路走到盡頭，也到了最高點。太陽出來了，山的另一面，遠處霧靄蒼茫，群山排列成行，成片，隱匿在云層里，一眼望去，看不到邊，望不到頭。景色與風光相伴，山水與云霧纏繞，鮮花與色彩爭艷，陽光與輕風相約，還有我們，剛才還在仰望的高山，此時變成低頭俯瞰，極度艱辛的攀登換來此時臨風遠望，腳踩群峰的威嚴。

在一上午緊張的攀山路程中一直都有休息的時間，在叢林里，在山道旁，但只有在這氣象萬千的山頂，迎著陽光，聽著風聲，看著遠方山巒盛景才算是真正的休憩。汗擦去了，喘息也平靜了，肚子里填充了食物，胃里補充了營養，還想再懶懶地多呆一會兒，山作墊，云作蓋，可不可以就這樣靜靜地在山上呆著，牽手白云，耳語諸山？

眼前一片盛開的杜鵑花濃烈似火。山越高，生命力也越強勁，山頂的強風暴雨反而讓她們綻放得更嬌媚，看不到落地的殘花，也勾不起心中的憐憫，那一刻感受到的是花的恃傲和堅強，低調不張揚，沉默不喧囂，靜靜地在高山上，在綻放的季節里，描繪屬于自己的美麗。這美麗，記錄在我們的大腦中，鏡頭里。

下山很難走，濕滑的山路似乎不懷好意，冷笑地看著山路上行人一次次摔倒起來，起來又摔倒。迎面遇到上山的人越來越多，通天蠟燭的花期短，能在周末安排看花的也就是這一兩個星期的時間，所以誰都不想錯過花開時節一睹芬芳的機會。好在昨夜我們在山腳下露營，今日早早上山，又趕在大量人群到來之前離去，不必為取一個絕佳的鏡頭沒完沒了等待清靜的片刻，攝入鏡頭的景色里也沒沖斥不愿讓開的人頭。避開人群，才能看到更多的美麗。否則，再美麗的景色，也會被烏壓壓的人群淹沒。

返回營地，陽光燦爛地照耀著，天真的孩子在營地帳篷間快樂地奔跑，收起行裝，返程時間到了。散落在水庫營地間的帳篷被收起，熙熙攘攘涌入的人群隨著周末的結束而回歸，通天蠟燭接著會有幾天的平靜，然后再迎接下一個周末看花的人群。也許，下一個或者再下一個周末，來人能趕上照片里那般漫山遍野令人心醉的烈焰火紅，就像燃燒的蠟燭。但對于上過山頂，看過花開的人來說，即使只有一片紅，也已經透徹而深切地印刻在記憶中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