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虹斌

2014年上海草莓音樂節(jié)上,女神張曼玉首次以“歌手”的身份登上了舞臺。這半個小時的首演,令魔都沸騰,令微博沸騰。因為實在太難聽了。
我特意找來視頻聽了一下,張曼玉一開口,我的確被震了一下。她演繹的《甜蜜蜜》和演繹Riana的《stay》,嗓音比貝斯還低,低沉到仿佛有個秤砣在拽著,不讓聲音往高處走,不讓它找著調。這種聲線,確實不是常人所能欣賞的黃鸝之音。
一時間,網(wǎng)友吐槽不斷:“這是被上帝放棄的聲音”、“一代女神終于把自己毀了”、“女神還是回去好好拍電影吧”。資深樂評人耳帝更稱其“嚇哭一片聽眾”、“聲癱”、“不美覺厲”。
說白了,除了覺得張曼玉的聲音“嘔啞嘲哳難為聽”之外,無非是認為她不懂得揚長避短,甚至為老不尊。其實,聽下去我并不覺得張唱得有多差,搖滾本來就是這種調調。張的聲音很有識別度,雖然不見佳,但多加磨礪,未必不能練出來。我們不喜歡,是因為我們在卡拉OK里所能唱的,都是各種清甜柔靡的流行樂,音域都是清一色的高音、中音;如果不是爵士音樂藍調音樂的愛好者,很難習慣一把唱中文的女低音。好多人聲稱自己愛搖滾樂愛音樂節(jié),但不過能聽個流行和民謠;聽到不熟悉的聲線就被嚇跑的,也不算是真愛了。
況且,張曼玉的舉手投足間,盡皆巨星風范,光是看她的裊娜風情,就值回票價;憑她的聲音特質和人脈,人家未必就不能在這條路上撒足狂奔,再上高峰。
當然也須說明,女神的點贊黨也很多,不少人也在為她的勇氣叫好。
回顧Maggie張的歷程,她曾是香港著名的花瓶明星,甜美可人;但后來,她遇到了陳可辛、王家衛(wèi)等人,不再扮演大眾情人,成功轉型,拿到了戛納影后、柏林影后,以及五次金像獎、五次金馬獎。然后,她就基本不再出演電影了。或許,是因為再無挑戰(zhàn)。
她站立危崖,但自有分寸。
現(xiàn)在的張曼玉除了偶爾出席一些大獎頒獎或者時尚活動,鮮少露面。這次的隆重現(xiàn)身,她不是玩票,而是蓄謀已久。她放下國際影后的身段,在樂壇重新出發(fā),而且是進軍搖滾,進軍最需要荷爾蒙、最需要激情迸發(fā)的搖滾樂圈。永遠年輕永遠熱淚盈眶,這叫什么,這就叫勇氣,一種把自己打碎重塑,涅重生的勇氣。這種勇氣,在華語圈中的女明星中極少見。
可以想見,即便再過幾年,張曼玉的音樂能得到承認了,也絕無可能像她在電影界那樣,無數(shù)座影后獎杯加持,成為神一樣的存在——神經(jīng)病一樣的存在倒有可能。向來只見人往高處走,走到最高處還卻銳意走另一條注定不能再往上升的路,這算不算轉型失敗?旁人都能想到的,張曼玉怎么會想不到?
比起成功,顯然,這種女人想要追求不在于此。她已太成功了。人生不能活得更長,但可以活得更多。
不過,在大眾的眼里,衡量女神老了之后的標準只有一個:優(yōu)雅地老去。像林青霞那樣的是典范:嫁入豪門,老了也還是漂亮,但鮮少露面;偶爾驚鴻一現(xiàn)都是在金馬獎、新書發(fā)布會、大選投票箱這些高大上的活動當中。本來,如果張曼玉不出面唱搖滾,她也可歸為這一類的。
而次之的是兩種:一種是劉嘉玲那樣,極美,但不間歇地出席各種活動,瘋狂地工作;一種是王祖賢那樣,孤鴻飛影難覓蹤跡,但偶爾一露面,上頭條的盡是發(fā)福了憔悴了的消息。
而像劉曉慶那樣的老女神,則常被淪落為笑柄:整容,然后喪心病狂地裝嫩,在戲里扮演比自己小三五十歲的小姑娘。
優(yōu)雅成了一桿標尺,每位紅過的女明星都要接受測量和檢驗。
如果把優(yōu)雅翻譯過來,標準則是:有錢,漂亮,不工作,不動腦,最好一動也不動,保持一個優(yōu)美而僵硬的姿態(tài),直到老死。那就會贏得最多贊美和頌揚。要保持這種通俗意義上的美,必須沒有皺紋,皮膚白,不發(fā)福。在東方,最好的辦法就是閉門不出躲太陽,不用腦子不用心。做花瓶不僅是年輕時的任務,也不僅是工作時的任務,而是一輩子的任務,尤其是稍老了之后;否則,稍為掙扎一下,要與“為老不尊”這種罪名相抗爭。
林青霞還做得不夠,因為她還寫了書,而這本書,坊間實際上也有批評的聲音,也略略損傷了她女神的完美。而像張曼玉那樣,馬不停蹄地戀愛,一直在探求生活和愛情的不同可能性,玩樂從未停歇,不僅不“不優(yōu)雅”,還敢“發(fā)騷”,就等著被網(wǎng)友把前浪拍死在沙灘上吧。
這個世界是不公平的。男性玩搖滾沒事兒,70歲的滾石們還是王者,世界巡回時還照樣有年輕漂亮的“果兒”像黃蜂一樣狂熱追捧;而女人玩搖滾,尤其到了50歲之后,嘖嘖,您沒病吧?
評價體系里,男性天然就該以事業(yè)為上,保持激情保持荷爾蒙則是錦上添花的重要法寶,七十八歲得子的齊白石羨煞旁人,八十二歲娶得孫女一輩小太太的楊振寧也是男人的終極目標;反過來,女人的目標則相反,最好年紀輕輕時嫁入豪門,然后生兒育女,無須工作,生活隨之靜止。像徐子淇、孫蕓蕓,便是金光閃閃的標本。
或許,表面上大家還會說幾句政治正確的話,但故事聽得多了,我只知道,對男人,大家羨慕的是他們不管結沒結婚都能不停玩女人,對不花心愛老婆的“好男人”的表揚之中其實包含著揶揄譏諷;對女人,大家羨慕的是她能嫁個有錢人,并且生活平靜,對不斷拍拖的“壞女人”則白眼都翻到后腦勺了。
簡而言之,女性就應該是被動的、嫻靜的、以男性生活為主導的;即便成了名,成為女神,也不過是為了給條件更好的男人準備的;一旦履行完嫁人這個程序,就應該像掛在油畫上的巖間圣母一樣,腦子是放著不用的,專以養(yǎng)育子女為樂。未能成功地掛進油畫里的,要么是沒人要的可憐老姑婆,要么是老公破產(chǎn)了不得不救夫。
大家反感張曼玉,唱得難聽還是其次(不信你看趙雅芝每次漂漂亮亮地出場,唱得一點都不走調,在天涯上照樣被罵得狗血淋頭),而是她沒有遵從常見的法則:一心求嫁;嫁不出去,就一臉假笑、老老實實賺點養(yǎng)老錢。她偏不,對婚嫁無所謂,總是和比她小的外籍男友戀愛,還不在乎錢,跑出做新行當,就是為了一個我樂意。這實在太打擊這套價值體系的信心了。
“優(yōu)雅地老去”,其實是一個陷阱,第一是要你服老,一老萬事俱休,尤其是女人,到了四十歲你還不在家?guī)『⑦€想著創(chuàng)新簡直是罪惡,是對年輕人犯罪、對曾經(jīng)粉過你的人犯罪;第二是要你少折騰,一折騰、一努力、一奮斗,就有失敗的可能了,姿態(tài)就不好看了。
你愿意優(yōu)雅地老去,很好,這是你的事兒;但女神偏偏愿意練出一身肌肉,活蹦亂跳地周游世界,交男友,闖進新的領域新的風格中,不怵重塑自我,這種新的可能性更迷人。想想,都應該感謝張曼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