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時候發現父母衰老了

【主持人】人生如四季，衰老勢在必然。但在兒女的目光中，這種衰老絕不會像花開花落那么簡單。其歷程，其滋味，其情感，會有多少言語在心頭？聽聽幾位的講述就知道了。

媽媽這樣的女人

黃女士 50歲

商人

【訴說】我有一姐一弟，4歲那年，我被送到姑姑家生活。姑姑沒子女，視我為掌上明珠，姐姐和弟弟一直在父母身邊，我沒覺這有什么不妥。回到自己家是小學畢業那年，要上初中了，我必須返回北京。那天媽媽去火車站接我，印象里，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見到親娘。她個子不高，穿著藍布上衣，碎花襯衫的領子翻出來，梳著當時最流行的“春苗頭”（當時熱映電影《春苗》中女主人公的發型），顯得健康年輕。

媽媽在娘家排行老二，上有一哥下有兩妹。她小學一畢業，就挑起了家務擔子。我的兩位姨沒少跟我講當年，當年媽媽要照顧兩個妹妹，上課時也帶著，讓她倆坐到桌子底下。家里人口多，糧食又是配供，一到下半月，吃的就跟不上了。吃飯時媽媽總是吃得特別慢，哥哥妹妹們都吃第二碗了，她一碗還沒吃一半，她那時就知道從自己嘴里省了。

初中畢業后，媽媽下鄉，然后返城招工進廠，當印染工。那時我剛念高中，正準備考大學。媽媽又工作又持家，累是累，但那是我家最好的一段時光。

我的一舅兩姨都沒留在北京，我家便成了他們來北京的免費賓館。他們和他們親友的到來，媽媽會忙得天翻地覆。我家背上債務的那幾年，免費賓館也從沒向親友們關閉，媽媽也從沒抱怨過半句，從沒露出過悲苦之情。她先后做過保潔工，開過小煎餅攤，永遠精力充沛，永遠省吃儉用。但對家中來客卻格外大方，從不吝嗇。

媽媽可能是中國第一批下崗工人中的一員。那是1991年，她被工廠放了長假。怎么謀生？她二話沒說就自己想轍，背著父親搞了一個家政公司，那可能是中國第一批搞家政中介服務的吧？想法很好，但她不會經營，不到一年就垮了，賠了錢還背上了債。她用了4年時間才還清，但時針已指向1996年，她已是六旬之人了。

我是1982年考上大學的。畢業時，媽媽的工廠效益就不行了，收入銳減。但我沒往心里去，那時我才20出頭，一直有能干的媽媽罩著，還不覺生活的艱辛。我任性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安于分配的工作，不安于平淡的戀情。一會鬧辭職，一會鬧失戀，把家和親人們搞得雞飛狗跳。但媽媽好像應對自如，生活依舊井然有序。就在我南下廣東時，她也沒愁眉苦臉，而是說“闖去吧，碰了壁就會回來的”。

發現她老了，是在我從廣州回北京的火車站。她在出站口接我，每次回來，她都這樣，精精神神地迎上來，一把接過我的背包，好像要把所有行李都攬下來，只讓我拎著自己的手包。但這次，她低頭接包的瞬間，一綹白發從耳后滑出來。那種白非常扎眼，雪白雪白的，沒有一點雜色，被黑發蓋著，不大容易被發現。現在無意間滑出來，并被女兒看到，生龍活虎的媽媽就這樣老了，我想問一下，鼻子一酸，忍了。

就在這一年，她得了嚴重的高血壓癥。她百思不解，一個勁說，我一個食素的人，這么瘦，又這么勤快，怎么能得上這么個富貴病？二姨三姨在電話里說，姐這病是自己苦出來。當年太窮了，她把好吃的都省給我們，自己吃大醬、咸菜，有時干脆就著鹽粒下飯，把口味弄得特別重，日子好過了也改不了，三餐離不開咸菜疙瘩。這么高的食鹽量，能不高血壓嗎？

媽媽是在2005年4月的一個清晨，突發高血壓昏迷，第二天就溘然長逝了。發病的前一天，她還跟往常一樣忙活，把家中的一切都整理好，把得了腦血栓的爸爸安頓睡了，自己這才躺下，并永遠地躺下了。她的親人們，尤其是女兒我，每每想到她的一生，至今還熱淚橫流。

又空又散的目光

孟女士 退休職工 56歲

【訴說】我的生母生我難產而死，生母的妹妹接手姐姐留下的生命和家，嫁給了姐夫，成了我的繼母。我在襁褓中就由這個姨撫養，所以，她就是我的親媽。

媽媽嫁給爸爸，傳統保守的姥姥姥爺是強烈反對的，但是，媽媽態度十分堅決。姐夫一表人材，是個高級會計師，小姨子暗戀著姐夫，都想這樣暗戀終身。真是上蒼垂憐啊，小姨子順理成章地成了姐夫的妻子，我的這段家事，是不是很傳奇？

這些事都是我懂事后姥姥講給我的。爸爸當時娶了小姨子，其實是極度悲傷時的權宜之想。說來也怪，身為親姐妹，我生母繼承了雙親所有的優點，貌美如花。而繼母則繼承了雙親的所有缺點，其貌不揚不說，甚至還有點丑。可能源于這一致命弱點造成的自卑，繼母心態一直都沒調整好。自己生了一兒一女后，陰影依舊，體現在行為上，就是嚴重偏向我的弟弟妹妹，對我相當冷漠。后來我才弄明白，我日益長成的相貌，跟她姐姐如出一轍。而我的同父異母親妹妹，則跟她一樣，其貌不揚不說，甚至還有點丑。

我絕對不是小說看多了才這么講的。從幼女到少年，我眼中的媽媽，就是粗暴、脾氣大。那股歪勁一上來，爆發力特別大，不僅砸盆砸碗，還口吐臟言。爸爸開始不吱聲，聽不下去就丟下一句“你上趕著嫁我，活該”，然后奪門而去，幾天不回。

上高中時，我才從鄰居的閑話中知道，父親原來一直有外遇。他們單位一個守活寡的女人，丈夫在上海工作，一年探親一次。更要命的是，這女人無子女，長得清秀俊美，會生活懂情感。上小學時，爸爸常帶我去她家。記憶中，那是個筒子樓里的一個十來平米的房間，門口堆滿雜物，煤氣罐放到房間里，爐具在走廊。墻上鉆個眼，一根皮管從房間拉出來，接到爐具上。生活如此粗糙，但那個小房間里卻是另一個天地。四壁雪白，窗明幾凈，桌上鋪著格子桌布，書架上放著一個小盆的文竹。在這里，我能吃到平時根本得不到的美食和零食。這個女人的廚藝非常好，跟她一比，媽媽做的東西，真的難以下咽。

我當時一點不恨這個女人，相反，我萬分喜歡她。我不知道婚外情是什么，更不知當情敵是什么滋味。但我清楚媽媽一定非常恨這個女人，那她恨的就應該是我喜歡的。如此一想，這個女人和她的家， 成了少女時代我最溫馨的避風港。

媽媽的壞脾氣不是沒緣由的，只是我當時太小，根本不懂。直到我結了婚，并得知丈夫也去一個女人家整夜不歸，才徹底明白了媽媽的苦。她跟爸爸打鬧了一輩子，我和一弟一妹在他倆的戰火中長大。有一次，好像是媽媽54歲那年吧，她跟爸爸又吵起來。這回不是因為第三者，而是些雞毛蒜皮的事。吵著吵著，爸爸突然說：“你好好照照鏡子，你還有人樣了嗎？”這話對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來說，算得上是致命一擊，但媽媽沒像往日那樣潑辣和瘋狂，而是轉身進了西屋，再也沒出來。我和弟弟妹妹一直在廳里等，一個小時了，怕她出事，就推門進去。只見她背對著門坐在床上，直挺挺地望著窗外。見我們進來，回頭瞟了一眼，沒說一句話，那目光特別空和散，好像對眼前的一切都不再計較，不再眷戀，54歲的女人一下變成了84歲。

從那以后，媽媽一天天地向我靠攏。不和諧的母女關系，開始一天天地改善。尤其在我離婚時，她主動把外孫接到身邊，讓我專心工作和尋找再婚對象。我是2002年再婚的，我們搞了個家族內的小型儀式。那一天，我真正感受到了來自爹媽的溫暖和關愛。可嘆的是，這一天我竟等了40多年。在我46歲再嫁時，才悄然來臨。

最苦最疼家

小劉 20歲 留學生

【訴說】我的爸爸在家族的地位很特殊，他排行老二，卻在4歲時被過繼到他大伯家，也就是我爺爺的大哥家。這個家在新疆油田，條件特別苦，而父親的哥哥和妹妹卻一直在上海，過著住洋房的生活。

爸爸18歲那年才第一次回上海，我的親爺親奶想把他辦回來。當時，上大學的大伯考上公派出國的名額，姑姑也上了重點中學。爸爸不習慣大都市生活，想回新疆，但我的新疆爺爺奶奶卻讓他爭取上海戶口，二老一直覺得把爸爸接到新疆撫養是誤了他，對不起他。可爸爸卻說：“我更喜歡新疆，上海小家子氣，有什么好的？”

他就這樣回去了，當了石油工人，打井，在野外作夜，人變得黑瘦黑瘦的，跟大上海越來越遠了。3年后，姑姑考上復旦大學，整個家族辦喜宴，把我的新疆爺爺和爸爸都請過來。我聽姑姑說，那天爸爸很拘謹，坐在角落里一聲不吭地抽煙，是新疆的特產煙，特別沖。大家都說太嗆了，別抽了，爸爸就把煙掐了，一個人到露臺上。姑姑跑過去叫了一聲“二哥”，爸爸一回頭，姑姑看到他臉上掛滿淚水。

那次回新疆的第二年，爸爸就跟媽媽結婚了。媽媽是新疆人，長得漂亮，但不會說漢語。姑姑跟我說，結婚后爸爸變了個人，愛笑了，笑得還特別開心。有了漂亮的妻子，爸爸擺脫了少年憂郁，1993年5月我出生，他整天更合不上嘴了。姑姑跟媽媽處得不錯，常在上海給媽媽買東西。后來她去了美國，還送媽媽一套價格不菲的首飾。姑姑多次跟我說，你繼承了母親的基因和父親的眼神，太帥了。

我的新疆爺爺在1999年患上中風，爸爸媽媽伺候了5年，老人家在2004年去世。這年新疆奶奶再次提出讓我們一家回上海，上海這邊的親屬都歡迎，親爺親奶高興得直流眼淚，姑姑說要通過老同學的關系辦戶口。但爸爸媽媽不同意，說新疆已跟他們血脈相連了，再說，新疆這邊還有我奶奶、外公外婆這三位老人需要照顧。

我上初中那年，姑姑去的美國。上海的爺爺奶奶身邊沒人照顧，爸爸開始逢年過節地往上海跑，還在電話里一再向伯伯、姑姑承諾，要替他們盡孝。這樣的生活貫穿了我整個的中學時光。新疆奶奶在我高二時去世，親爺親奶就讓爸爸買斷工齡，帶著全家過來。為了我的外公外婆，爸爸沒同意，但往上海跑得更勤了，我的親爺親奶對他也越來越依賴，離開一個星期就打電話過來，問何時再過去。

遠在美國的伯伯和姑姑承擔下我的學業，2010年夏，我來到美國留學。爸爸那時已辦了退休手續，但還是不想回上海，他跟媽媽商量，想把我親爺親奶接到新疆。記得那是2011年7月，我回國住在上海，一家人又說起這事。親爺親奶還是讓爸爸媽媽到上海，爸爸一聽，長吐一口氣，用雙手捂住臉，狠狠地搓著。那雙手，青筋凸顯，干枯瘦薄，跟臉在磨蹭中發出刷刷的響聲。只聽他沖爺爺說：“爸媽，我56歲了，也是老人了，吃慣了羊肉抓飯，喝慣了天山水，大上海，我是真的回不來了，你們就別難為我了。”

這話讓爺爺奶奶流下淚水，也讓我心頭一抖。爸爸的一生多苦，少時在新疆日子苦，中年新疆上海兩頭跑，身心俱苦。我的親爺親奶心里最清楚，常說我這個二兒子最苦也最疼家。我能做的就是讓自己盡快成長，好有能力報答他。

責編 / 陳潔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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