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秀全
錢鐘書先生作為著名的作家和學者,成就舉世矚目;錢鐘書先生的《管錐編》真可謂博大精深。筆者近幾年閱讀后,發現其中所論述的一些問題,所提供的一些觀點材料,如果與我們高中語文教學相結合,不僅能激發學生學習語文的興趣,擴大學生的視野,加深學生對課文的理解,還能促使學生全面而深入地看問題,甚至培養創新所必須的質疑精神。因而筆者不揣淺陋,把平時教學所積累的相關觀點材料形成文字,編成了校本課本《隨錢鐘書一道與古人對話》(必修1~5)與學生一起交流,取得了較好的效果。現擷取其中一則,與大家一同分享,也敬請各位同仁批評指導。
我們學過的《雨巷》和《再別康橋》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是:首尾呼應銜接,如圓之周而復始。戴望舒《雨巷》第一節與最后一節:
撐著油紙傘,獨自
彷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著
一個丁香一樣的
結著愁怨的姑娘。
……
撐著油紙傘,獨自
彷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飄過
一個丁香一樣的
結著愁怨的姑娘。
第一節與最后一節所用意象基本相同,用詞只是倒數第二句由“逢著”變換為“飄過”。這樣起結復見,首尾呼應,讓“油紙傘”“雨巷”和 “丁香”“姑娘”這幾個意象重復出現,“丁香一樣的,結著愁怨的姑娘”主調再次揚起,加強了全詩的音樂感,使全詩顯得工整完滿,余韻悠長,也加重了詩人彷徨和幻滅心境的表現力。
徐志摩《再別康橋》第一節與最后一節: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云彩。
……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
不帶走一片云彩。
兩個詩節所用意象幾乎完全相同,只“輕輕”變為“悄悄”,“輕輕的招手”變為“揮一揮衣袖”,“作別西天的云彩”變為“不帶走一片云彩”。這種首尾呼應回環的結構,強化“再別”的感情色彩,詩人又回到了開頭的告別。這種復沓已不是簡單的民歌體的復沓,它傳達出了更深的情感意義,全詩也由此完成了一個美麗的圓形抒情結構。
西方浪漫主義時期的作者曾說詩歌結構必作圓勢,其形如環,自身回轉。這樣,讀者把詩讀完之時,最后一節所用語言、所用意象、所表達的情感與開篇相似,讓人不由自主又回到詩歌的開頭,這種圓形回環的結構,讓人回腸蕩氣,不能自已。戴望舒的《煩憂》很符合這一圓勢標準:
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
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
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
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這首詩看起來是兩節八句,其實只有四句,只不過在前后兩節中,四句排列順序正好相反。這樣一種顛倒的重復之中,既強化了詩歌的主旨,又形成回環往復的音樂效果。上段是先描繪“愁”“思”之狀,然后一層層地剖析原因;下段則先交代自己面對“你”的猶豫和膽怯,而接著點明這樣的“不敢”使自己倍覺“煩憂”,最后兩句從時空的角度分別打比方,烘托自己的“相思”和“清愁”像隔海相望般“遼遠”,像身處肅殺的秋天一樣“寂寞”。前后兩段雖然只是排列順序不同的相同詩句,但在情感表達上卻絲毫沒有重復之嫌。讀者讀詩至結尾仿佛又回到了詩的開頭,真正做到“圓勢”,做到“其形如環,自身回轉”,如蛇之“自銜其尾”。
篇幅短小的詩歌回環往復,韻味無窮,篇幅更長的散文和小說如此謀篇也顯得美妙而有風致。近代西方有人論小說、散文,就說善于謀篇布局的作品,線索皆近圓形(a circle or ellipse),結局與開場復合(the conclusion reuniting with the beginning)。
朱自清《荷塘月色》開篇:“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今晚在院子里坐著乘涼,忽然想起日日走過的荷塘,在這滿月的光里,總該另有一番樣子吧。月亮漸漸地升高了,墻外馬路上孩子們的歡笑,已經聽不見了;妻在屋里拍著閏兒,迷迷糊糊地哼著眠歌。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帶上門出去。”結尾:“——這樣想著,猛一抬頭,不覺已是自己的門前;輕輕地推門進去,什么聲息也沒有,妻已睡熟好久了。”文章從獨出家門開始,以返家所感結束,從行蹤上,作者走了一個圓圈;從情感上看,出家門時是“心里頗不寧靜”,中間面對荷塘月色,賞美景排憂愁,然而最終還是無法超脫,情感又回到了原點,也完成了圓形的結構,讓人沉浸、徘徊于情感的漩渦中,產生回腸蕩氣之感。
又如《紅樓夢》。第一回是“甄士隱夢幻識通靈,賈雨村風塵懷閨秀”,最后一回是“甄士隱詳說太虛情,賈雨村歸結紅樓夢”。單從回目上看已見出首尾的呼應。甄士隱、賈雨村都不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只是虛虛實實的貫穿,既然由他倆開始,也得由他倆了結,這即西方人所說的“線索皆近圓形,結局與開場復合”。從內容上看也是如此。第一回開篇言寶玉乃由大荒山無稽崖上女媧煉石補天時所遺留的那塊頑石幻化而來,黛玉乃是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絳珠仙草的幻形入世;絳珠仙草的下世為人,是為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來償還神瑛侍者的“甘露灌溉”之恩,因而演出這“離合悲歡炎涼世態的一段故事”。最后一回陪寶玉江邊雪地里同賈政見最后一面并攜寶玉離塵世的也正是攜寶玉入世的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所吟之歌“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鴻蒙太空。誰與我逝兮,吾誰與從?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與第一回故事呼應。抄錄《石頭記》的空空道人、“批閱十載,增刪五次”的悼紅軒主人曹雪芹在第一回與最后一回照應著出現。這些內容可讓開端與結尾的互相鉤連接應,就像蛇首銜蛇尾一樣形成一個圓環,讓故事首尾完整結合在一起,無始亦無終。
詩歌、小說、散文以具圓勢為佳,論說文也以回還往復,前后呼應為佳作,讓人沉思琢磨。
《論語》中孔子稱贊顏回:“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開篇稱贊“賢哉,回也”,中間論顏回賢之所在,結尾又感慨“賢哉,回也”,起結呼應銜接,如圓之周而復始,深深地表現了孔子對顏回的贊譽之情,有繞梁三日的感覺。《莊子·逍遙游》:“斥〖XC鷃.EPS,JZ;P〗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結構與孔子感嘆相同,亦起結銜接如圓環。
《左傳·昭公五年》楚王想要進攻晉國,底下大臣不知如何應對,薳啟則勉強說:“可。茍有其備,何故不可?……而未有其備,使群臣往遺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開始說有準備就可以對晉作戰,中間用了五百多字來陳述事理,結尾要說的是沒有準備就不能對晉作戰,然而卻用反語說“何不可之有”,表面上看是順承楚王的意思,實際上是對楚王的做法表示否定。這一段文字,起與結相互呼應銜接,像圓一樣周而復始。《孟子·梁惠王》章孟子對梁惠王說:“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首尾回環并且順序顛倒,不僅成圓形而且句式交叉,相似而略有不同,顯得饒有韻致。蘇軾《東坡志林》一曰:“蘇子曰:‘武王非圣人也。……故曰:‘武王非圣人也。”二曰:“蘇子曰:‘周之失計未有如東遷之繆者也。……故曰:‘周之失計未有如東遷之繆者也。”首句尾句全部相同,只是重言申明,缺少變化,與《左傳》《孟子》相比,便顯得有些呆而少變化。
陳善《捫虱新話》說:“桓溫見八陣圖,曰:‘此常山蛇勢也。擊其首則尾應,擊其尾則首應,擊其中則首尾俱應。予謂此非特兵法,亦文章法也。文章亦應宛轉回復,首尾俱應,乃為盡善。”這里所說的“文章”不僅指詩歌、小說、散文,蓋指一切藝術,回環往復,開端與結尾互相鉤連接應,就像蛇首銜蛇尾一樣,無始亦無終,讓人思之思之,琢之磨之,欲罷不能,有余韻,蕩氣回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