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雙林
一直以來我國母語教學的生成目標都是不甚明確的。然而,“生成什么樣的語言”的問題,很大程度上決定了語文“教什么”和“怎么教”的問題。也可以這么說,正是因為這個問題沒有得到充分的重視,才導致了語文教學中“非語文”或“泛語文”現象的頻頻出現。
從本體論的角度講,語文課程的目標是言語智慧生成。什么樣的言語能力才能稱得上言語智慧呢?我們跟著課文“學得”或“習得”怎樣的言語呢?這是一個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
一、目標指向:書面語言
盡管言語智慧帶有較強的個性心理特征,但言語智慧也應該有一個普遍性的標準,這個標準就是絕大多數人應該具有的一種言語能力,即他們說出來的話、寫出來的文章應該是一種什么樣的言語形態。
盡管《課標》中有若干關于語文能力和素養的目標描述,但是卻沒有一個關于語言能力生成目標的具體描述。《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11年版)》總目標部分直接涉及語言能力的是第6~9條,如“能具體明確、文從字順地表達自己的見聞、體驗和想法。能根據需要,運用常見的表達方式寫作”“具有日常口語交際的基本能力”。2003年頒布的《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實驗)》,從“積累·整合”“感受·鑒賞”“思考·領悟”“應用·拓展”“發展·創新”五個方面對高中語文的課程目標進行了規定,其中直接涉及語言能力的有兩句話:“具有良好的現代漢語語感”“正確、熟練、有效地運用祖國語言文字”。什么是良好的現代漢語語感?祖國語言文字應該是什么樣的?怎樣算是正確、熟練、有效地運用?不難發現,《課標》對母語學習生成目標的描述過于寬泛,并沒有明確指出學了語文以后“生成什么樣的語言”這個具體問題。
北京師范大學王富仁教授對這一問題已有所關注,他在《口頭生活語言·書面傳媒語言·語文教學語言》中指出:“中小學語文教學中的‘語言這個概念,并不完全等同于口頭生活語言,也不等同于現實社會應時而生、應時而滅的社會傳媒語言。它是按照學生精神發展和語言能力提高的過程相對有序地組織起來的一個民族語言的系統,當前中小學語文教學改革是為了進一步提高它的經典性和有序性,而不是將其等同于口頭生活語言和現實社會的傳媒語言……中小學語文教學中的‘語文這個概念具體指稱的是我們民族的書面文字語言,而不是或不主要是口頭的日常生活的語言。”
前不久,毛榮富先生也提出一個觀點,寫作還是應以書面語言為主,這也是值得肯定的。就書面語言的學成難度和使用廣度而言,可能要高于口頭語言。前蘇聯心理學家維果斯基說:“從產生語言功能的心理本質來看,書面語言是完全不同于口頭語言的另一種過程,書面語言是語言的代數學,是有意識、自覺的語言活動中最困難,最復雜的形式。”因此,筆者以為,語文課程的生成目標應該是以書面使用為主的一種語言,這種語言就是——典雅白話。
二、對象產品:典雅白話
1.什么是典雅白話
“典”是“規范、典范”的意思,“雅”是“正、純正”的意思。“典雅”就是“正派莊重,優美不粗俗”的意思。“典雅白話”就是“純正莊重,優美不淺俗的白話”,它具有簡潔、自然、純正、莊重、雅致等特點。
這里我想引用一些作家和語言學家的觀念或主張來佐證我的觀點。周作人欣賞“有澀味與簡單味”而“耐讀”的文章,落實到“文體”上,便應該是:“以口語為基本,再加上歐化語、古文、方言等分子,雜糅調和,適宜地或吝嗇地安排起來,有知識與趣味的兩重的統制,才可以造出有雅致的俗語文來。”海德格爾認為:能夠擺脫閑話的言說,即基于對存在的真切領會,能夠道出存在的秘密,能夠光大澄明地言說,就是那種“大地上歌聲如風”的話語。這種話語,才是語言的源頭活水;才是一個民族的語言和生生不息的精神。我以為,“擺脫閑話的言說”“大地上歌聲如風”的話語,就是我所提出的“典雅白話”。它有許多表現形式,如綺麗、散淡、平實、凝練等,并非指那種文縐縐、酸溜溜的麗詞。
簡言之,“典雅白話”就是自然純正、莊重雅致的現代漢語,是言語形式和言語內容協調統一的現代漢語。它更接近于純正典雅的書面語,并將這種追求影響于口語。它不是口語表達中的“大白話”,它是和交際環境一致的、脫離了淺俗的現代口語,當然,為了表達的需要,它偶爾亦用“大白話”。總之,它是“白話”和“雅語”的有機結合,是超越了“新白話”和“普通話”的。
2.為什么是“典雅白話”
韓寒曾經批判語文課程“完全是一個束縛人想象力的課程”,甚至說語文課“在教會人認字以及遣詞造句以后就沒有存在的理由了”。他為什么會這么說呢?我們來細細分析一下。“認字”是小學語文的教學目標,“遣詞造句”不能簡單地說是哪個階段的目標,但從韓寒的表達來看,應該是指基本的“遣詞造句”能力,這是小學高年級和初中語文的目標。韓寒認為語文課教會了學生基本的讀寫能力后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為什么?實際上在一個學生剛剛進入小學讀書的時候,他已經掌握了大量的民族語言,有了熟練運用民族語言表達日常生活中很多愿望和要求的能力。他即使不入學讀書,運用民族語言的能力仍然會得到持續的提高。而我們不少的中學語文課沒有能讓母語教學大有作為,沒有在語言上給予學生更大的提升空間。語言粗鄙、詞不達意的現象并不鮮見。韓寒的話雖然尖刻,但確實指出了當前中學母語教學的弊端——在簡單閱讀和煩瑣分析上繼續滑行,在母語生成能力上收效甚微。
筆者以為,我國母語教學的“母語”不能簡單地等同于“現代漢語普通話”。從普通話的方言來源和定義來看,普通話仍然側重于口語而非書面語,它主要是一種功用性的口語,這一要求在小學階段基本可以實現。如果中學階段的母語教學仍然停留在這個層面,誠如韓寒所言,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再回到語文學科發展史中去加以探討。民國時期的語文教學在小學和中學階段是各有側重的,小學階段側重的是白話文的口語教學,中學階段側重的是書面語教學。為什么會有如此的定位?其根源是新文化運動的“文白之爭”。
清朝末年,資產階級改良派為宣傳變法維新、開發民智而提倡白話文。黃遵憲、梁啟超等人創制了“新文體”,用的雖還是文言,但平易暢達,雜以俚語、韻語及外國語法,向白話文邁出了第一步。二十世紀初,胡適、陳獨秀等人發起的新白話運動,將“文白之爭”推向高潮。白話派認為:文言艱深難寫,與口語判然不同,只有少數人能夠學習,教育無法普及,文言難辭其咎。文言派認為:白話源于文言,廢除文言,白話亦將成無本之木、無源之水。從今天的結果看,當然是白話派大獲全勝。新白話運動的意旨是文化普及,開發民智。這在當時來說是十分必要的。時至今日,文言文已經讓位給白話文(語體文),普通民眾的話語權和學習權已經基本實現。如果我們還在前人的語文教學思路上慣性滑行,則不利于母語教學的良性發展。
因此,我們今天的母語教學,絕不應是“新白話”的教學,也不只是“現代漢語普通話”的教學,而是指向“典雅白話”的教學。
實際上,這種“典雅白話”在新文化運動時期就為折中派所主張。朱經農在《新文學問題之討論》中就提出:“文言有死有活,不宜全行抹殺。我的意思,并不是反對以白話作文,不過‘文學的國語,對于‘文言‘白話,應該并采兼收而不偏廢。其重要之點,即‘文學的國語并非‘白話,亦非‘文言,須吸收文字之精華,棄卻白話的糟粕,另成一種‘雅俗共賞的‘活文學……有些地方用文言便當,就用文言;有些地方用白話痛快,就用白話。”胡適本人在白話文運動的后期,也越來越感覺“俗的白話”〖JP2〗是不能作為標準國語的,提出了“文學的國語”之說。他說:“凡標準國語必須是‘文學的國語,就是那有文學價值的國語。”“所以我在民國七年四月發表《建設的文學革命論》,把文學革命的目標化零為整,歸結到‘國語的文學,文學的國語十個大字:我們所提倡的文學革命,只是要替中國創造一種國語的文學。有了國語的文學,方才可以有文學的國語。有了文學的國語,我們的國語才可算得真正國語。國語沒有文學,便沒有價值,便不能成立,便不能發達。這是《建設的文學革命論》的大旨。”
綜上所述,語文課程的對象產品應該是“典雅白話”。以“典雅白話”作為母語教學的生成目標,是語文本體性質——精神與言語共生的必然產物,也是語文課程核心目標具體化、清晰化的必然要求,更是力避語文教學在“文”與“道”,“工具性”與“人文性”之間搖擺不定的有力保障。
三、生成途徑:語體融合
如何生成“典雅白話”呢?典雅白話是口頭語言與書面語言的統一,文言與白話的統一,母語與外來語的統一,它源于諸語體又高于諸語體。要生成典雅白話,必須使諸語體有機、有效地融合。具體說來,要做到以下幾點:
1.要重視文言文的學習
新白話來源于文言、古白話、歐化語及方言,典,雅白話的形成仍然離不開文言。我們經常慨嘆舊派文人寫的東西耐讀,就是因為他們大多有深厚的文言功底。文言文的力量主要是來自顯和隱的兩方面:顯的方面說,是歷史中各代作家所創造出來的輝煌經典;隱的方面說,來自文化無意識,這其實是更強大的力量,是一種文化密碼,甚至是無法克服的。霍爾認為,“無意識文化”,是一種“心中”的文化,一種已經與民族或個人行為模式渾然一體的“隱藏著的文化”。文言文就是這樣一種文化。學習文言文,首先要了解和學習其中的文化。文言是漢民族文化的“家”,沒有了文言,漢民族文化的臍帶就割斷了。
學習文言文,重在學習其語言的簡練典雅、句式的變化、文氣的貫注。比如學習《鴻門宴》《廉頗藺相如列傳》,除了成語積累外,還必須注意一些詞匯的古為今用。如“加彘肩上”的“加”,可以推演出一系列的現代用法,如“黃袍加身”“重任加肩”“官司加身”“榮譽加身”等;“左右欲刃相如”的“刃”推演出“手刃仇敵”等詞語。這樣的化用都可以使語言簡練典雅。文言文學習還必須注意誦讀,體會其句式的變化、氣盛言宜的特點,精彩的部分要背誦與化用。古典詩詞的學習尤需重視誦選和背誦,要學習其詞語的豐富、色彩、音律、搭配、意蘊、文采、修辭等等,還要體會其中的文化思想、審美取向和個性表達。
2.應更多地提供典雅白話的經典例文
應通過這些經典例文的閱讀,習得現代漢語表達的規則,掌握現代修辭手法,學習不同語體的表達,尤其是現代交際口語的表達方式等等。
總之,要廣泛閱讀,傾聽社會,向古人、向今人、向一切生活學習一切活的語言,并將之有機融化,結合個人的性格稟賦喜好,練就自己語言的老鹵,形成自身獨具個性魅力的典雅白話。誠如汪曾祺先生所言:“我們許多的語言,自覺或不自覺地,都是從前人的語言中脫胎而出的。如果平日留心,積學有素,就會如有源之水,觸處成文。否則就會下筆枯窘,想要用一個詞句,一時卻找它不出。”“使用語言,譬如揉面。面要揉到了,才軟熟,筋道,有勁兒。”
當然,從語言本身學習語言是很難見成效的,它必須經過思維、情感、文化的中介,語言是附著在情感、思維、文化這個“物質”之上的,只有領悟了言語內容和言語形式的完美結合,同時掌握了兩者,才能真正掌握語言。
(選自《高中語文教與學》)
參考資料
1.王富仁《口頭生活語言·書面傳媒語言·語文教學語言》,《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3年第1期。
2.朱作仁《小學作文教學心理學》,福建教育出版社。
3.周作人《永日集》,北新書局。
4.朱經農、胡適《新文學問題之討論》,《新青年》1918年第5期。
5,胡適《中國新文學大系·建設理論集》,良友圖書印刷公司。
6.〔英〕斯圖亞特·霍爾《表征:文化表現與意指實踐》,商務印書館。
7.汪曾祺《汪曾祺全集》,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