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昭 大家都把歷史忘了

李旋

采訪張昭的感覺不像是在和一個電影行業的大佬對話，而像是一位互聯網公司CEO在向用戶介紹產品——在戛納這個“內容為王”的地方，張昭卻談了很多營銷理念，發行渠道、用戶需求、產品體驗……作為一個經歷過中國電影產業發展全過程的人，張昭覺得很多人都忘記了中國沒有電影市場的歷史，在他看來，沒有市場，便沒有票房，沒有票房，就沒有人拍電影了。

“嘿！哈！”張昭被身后的大吼嚇得身子一抖——他正準備拿一個擺在酒店大廳里的紙杯蛋糕——剛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回頭一看，原來是酒店服務員在和他開玩笑。張昭沒好氣地咕噥一聲，拿了蛋糕轉身就走——忙了一整天，餓得血糖有點低，沒心思逗樂子。

他端著蛋糕一路快步走到大廳外面的游泳池邊上，決定在這里接受我們的采訪，因為“能抽煙”。而就在他身后不到十米處，張藝謀、鞏俐、陳道明正在接受不同的媒體采訪和拍照。“這次來戛納，就是為了《歸來》的榮譽放映嘛，”張昭先啃了兩口蛋糕，對我們的第一個問題敷衍了兩句，“一個會接一個會，一個采訪接一個采訪，差不多，就這些工作。”兩分鐘后，等蛋糕全被咽下肚，我們對張昭的戛納專訪才算正式開始。

張昭首先糾正了關于他“來過很多次戛納”的說法：“沒有‘很多次，就來過幾次，第一次好像是帶著《精武風云陳真》來做展映，那時候我還在光線。”但是張昭對戛納電影節“很熟”，大概是因為幾次來的工作都大同小異，所以即使每天的工作安排特別緊，他也能應付過來。“我們有專業的團隊，很多工作需要大家一起完成，我就是來給他們加油鼓勁的。”張昭覺得自己屬于幕后“把握大局”的人，但實際上他卻沒有那么低調——作為《歸來》的制片人，張昭在20日至少三次出現在公眾視野：中午隨主創一起參加Photocall，當天傍晚走上電影宮前的紅毯和41級階梯，并參加了隨后舉行的派對。

奧斯卡影帝哭著感謝我

“如果要說這一次來戛納的感覺與前幾次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親眼感受到張藝謀和鞏俐在戛納的影響力。”張昭以一種見證歷史的口吻描述他在紅毯上的感覺，在導演為王的戛納，他的知名度和影響力顯然比不上張藝謀和鞏俐，但《歸來》在戛納獲得的反響讓他非常滿意。他略帶夸張地描述前一晚的首映盛況：“掌聲雷動，持續十分鐘以上。”而在隨后的派對上，現身捧場的包括姜文與賈樟柯在內的國內電影人，以及好萊塢電影公司的老板們，還有一位奧斯卡影帝：阿德里安·布洛迪——“哭得眼睛都紅了，抓著我的手不肯放，感謝我做出這么一部好片子。”張昭笑著說。

布洛迪有沒有哭紅眼睛我們無從求證，但不少國外記者和觀眾看完《歸來》以后痛哭流涕卻是事實，至少從我們接觸過的國外同行來看，《歸來》獲得的評價普遍較好。這讓張昭非常感動：“戛納對于電影和電影文化價值的尊重，是我每次來這里最難忘的。這么多來自全球各地的人，排隊看電影，向電影作者致敬。他們雖然不知道文化大革命，但是《歸來》關于天災人禍，愛情與親情，這種情感是共通的。昨晚的掌聲提醒我，票房雖然很重要，但大家對電影的共同尊重也很重要。”

此前有國外媒體報道，今年共有超過400位中國電影“高管”來到戛納，在電影市場和其他渠道尋求全球范圍合作與推廣。很多媒體也把張昭列為“400”之一，但他對此卻不以為然：“我們這次來不用賣片，因為有Wild Bunch負責《歸來》在全球范圍內的銷售。”另外，張昭這次接觸的業內人士也比大多數參加電影市場的要更“高大上”：北美的有好萊塢六大和索尼經典，日本的SAGA，法國的ARP等。而除了《歸來》，樂視投資的《敢死隊3》同樣在戛納出盡了風頭，“我早就知道他們要弄一坦克，”張昭說，“那就一法國當地租的電影道具，都不用跟政府和軍方報備的。”雖然沒有直接參與《敢死隊3》的宣傳，但樂視影業無疑在今年戛納官方展映和非官方推廣都刷足了存在感，而這家公司從成立至今不過短短三年。

從“光線速度”到“樂視加速度”，張昭在不斷實踐他做事講效率的一面，因為“互聯網時代就是講究快速，要隨時進行資源的整合，就不能停下來，要越走越快”。我們問他，走這么快，怕不怕錯過一些風景？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把這種快速發展看成一種“憂患意識”，不讓自己和樂視在激烈的全球電影產業競爭中被淘汰。

為票房做貢獻的都是英雄

我們又接著問，從光線到樂視，發生了這么多變化，那有沒有一直沒有改變的？張昭認真地想了想，突然以一種非常文藝的腔調說：“這是個好問題。我覺得不變的，應該是我對電影文化的一種追求吧。因為我是學電影的，搞創作出身的，電影雖然是消費品，但它是一種文化消費品，不能忘記我們是負有文化使命的。”張昭不同意“商人”這個身份定位，他覺得自己至少是一個“文化工作者”，這對他來說很重要，因為“光是做票房，走紅毯，慢慢地就沒意思了”。

張昭在美國學過電影，1997年回國后，卻沒有繼續堅持電影創作，而是轉身搞起了電影市場和營銷。2013年，他一手打造的兩個影視公司——光線影業與樂視影業——分別以20.74億元和10.50億元排名全國電影發行票房榜第二名與第三名。看起來張昭似乎與他所說的“文化使命”漸行漸遠，卻在“票房英雄榜”上占據了一席之地。

“票房論英雄”對于張昭似乎是一個“說起就來氣”的問題，他認為在這個階段只論票房是很正常的：“不唯票房論，那唯什么論呢？”然后他引用了一句中國電影人面對各種質疑的“官方回應”，作為為自己辯護的開場白：“我覺得有些人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是經歷過中國電影產業發展整個過程的人，我剛回到國內做電影的時候，年輕人是沒有機會的，就像老謀子他們當年，那么多人畢業了都沒電影拍，就是因為沒有市場。你看看第六代的成長，多痛苦啊，足足耽誤了一代人。沒有票房，怎么拍電影呢？拍一部虧一部？過去有個笑話，說‘一部《蘭陵王》拍死了一個萬科，一部《秦頌》拍死了一個大洋公司，所以我才決定不拍電影了，我去做市場。大家都把歷史給忘了。所有在為票房做貢獻的人，都是英雄，沒有問題。”

與1997年相比，現在的中國市場對于張昭來說是“太好的時代”，這次來戛納，他覺得中國電影在做市場方面，和好萊塢已幾乎沒有差距了，連博納影業CEO于冬也說：“我們已經在這里指點江山了。”但張昭承認，在內容和制作方面，現在的中國電影與好萊塢或歐洲沒法比：“不是不接受內容不好的批評，但內容不好不等于我們不要票房而全去做內容，因為市場變化太快，因為你沒有時間了，你會錯過中國整個電影產業發展的機遇。”

用戶需求就是互聯網思維

張昭說，這次來戛納，很多人跟他取經做《小時代》的經驗：“他們老問我，為什么要找郭敬明拍，我反問他們，難道要我找一個70后導演拍嗎？資深的導演不能代表用戶的心聲，郭敬明可以——他是小說的原作者，雖然他不是一個成熟的導演，但是他能代表用戶的需求。至于說電影行業內認不認同，這個不重要，關鍵是他的書迷們認，粉絲們認，這個工業標準，不能凌駕于用戶需求之上——一個電影拍得好不好，關鍵是要看誰說好。這就是互聯網思維。”

張昭把這種思維轉換成了樂視影業的“O2O模式”，即“從線上至線下的營銷模式”（Online To Offline）。《小時代》和《歸來》都采用了這種營銷模式，前者是“嘉年華線上預售”，后者是在母親節做“親母場線上預售”，說白了就是在網絡制造話題，然后利用話題產生的效果去向影院要排片空間，再反過來用排片空間促進線上預售，達到營銷和發行循環運作。張昭把他在光線打造的線下發行模式搬到了線上。

事實上，樂視的O2O營銷發行模式在好萊塢已經做得相當成熟，尤其像《饑餓游戲》和《超凡蜘蛛俠》等熱門商業大片，前期線上宣傳的效果和預售成績往往能夠直接決定最終的票房走勢。然而在國內，社交網絡和流媒體發展比較落后，觀眾付費收看視頻的習慣也沒有養成，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張昭的野心，現階段實現線上發行盈利不太可能，最終評價指標還是只有票房。

但張昭是個“很正面”的人，他相信樂視很快就能實現線上和線下同時發行盈利，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能加強樂視影業的內容和制作水平，未來除了要多拍張藝謀這種大導演的電影，還要與更多新人合作。在張昭看來，與新人合作的成本，比與大導演合作的更高：“張藝謀和我都是很專業的，摁下一個原點之后，就是藝謀做什么，我們做什么，就像他要生個孩子，我來保障生孩子的整個過程。但是新導演有很多問題，他們還年輕嘛，整個創作過程我都要參與，還有與演員打交道的問題，這些方面花的時間成本，和拍《歸來》這樣的片子是一樣的。”

在采訪過程中，張昭的助理過來詢問：“鞏俐說她晚上不想一起吃飯了，您要不去勸勸她？”張昭皺了皺眉頭，說：“不去就不去吧，這種事兒你強迫她干啥？讓她完了就回去歇著吧。”然后他突然轉頭對著記者，話鋒一轉：“其實老謀子有些電影我也不喜歡嘛，比如早年的《代號美洲豹》。我喜歡某個導演在某一時期的作品，比如詹姆斯·卡梅隆我就最喜歡《深淵異形》，（陳）凱歌最喜歡的是《黃土地》”。

最后，我們讓張昭用一句話總結這次的戛納之行，他思考了近一分鐘，說：“又充了一回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