錫蘭的話嘮巨作

陀螺凡達可+張薦嘉

憑借《冬眠》眾望所歸地摘得金棕櫚大獎之前，土耳其導演錫蘭已在戛納贏得過一次最佳導演獎及兩次評委會大獎。錫蘭說他拍電影不會為觀眾著想而妥協，于是《冬眠》才長達196分鐘，更令不少觀眾難以接受的是，它幾乎全是

由長達數十分鐘的室內對話戲構成，柴火燭光下的洞穴室內，無止境的正反打鏡頭，兩個角色用極快語速談天說地……難怪《冬眠》在戛納的首映式不少觀眾都看睡著了。《冬眠》的確是一部“悶片”，卻不是無聊的電影。影片講述的是土耳其安納托利亞的山區小鎮上一家旅館老板Aydin的故事，在某一年的寒冬來臨之際，Aydin與小鎮居民、與妹妹、與妻子的關系開始產生變化，這讓他有機會在大雪紛飛的冬眠時期審視自己的內心。

因此片中不同角色之間的對話就成了剖析人物和主題的關鍵。影片向我們揭露了土耳其社會貧富差距加大導致的階級矛盾。Aydin的父親曾是地主，小鎮上不少居民因欠他家很多債而生活艱苦，富有的Aydin并未察覺到，但備受壓迫的居民們早已怨聲載道，這也成為整個故事的導火線。影片前兩個小時幾乎缺少戲劇沖突，全靠對話戲支撐；后半部分則更多聚焦于Aydin和妻子之間的關系，最后一個小時才將之前的鋪墊一一展開，主要角色都將真實的自己暴露出來，從而接連引發矛盾。Aydin內心的恐懼導致他想控制生活的一切，而他妻子卻因此成了受害者。

錫蘭擅長在電影中通過對環境聲的運用和絕美的攝影將人物的心境和環境融為一體，《冬眠》中大量的封閉室內戲并不是錫蘭找不到風景拍了，而是為了對應男主角Aydin自我封閉和充滿恐懼的內心世界。例如在電影后半部分，Aydin為了逃避紛爭和煩惱，來到火車站想一走了之，這場戲選擇運用不少大遠景或空鏡頭，與之前封閉的室內戲形成了鮮明對比。除此之外，通過動物象征人物也是錫蘭經常用的手法，在《冬眠》中最明顯的就是Aydin為了不讓旅館客人失望而買下的一匹溺水之馬，這匹馬其實正是Aydin真實自我的象征，例如他在計劃離開的清晨，解開了禁錮白馬的繩索。

《冬眠》就像我們曾經怎么都看不下去的文學著作，當時可能會覺得枯燥乏味，可一旦有了一定積累和靜下心來細細品味的耐心，便能如醍醐灌頂般發現，這其實是一部豐富、縝密、飽含情感和思考的巨作。

錫蘭五次參加戛納電影節沒有一次空手而歸，當終于捧回最具分量的金棕櫚獎杯，他向記者坦白，“這絕對和前四次的感覺大不相同”。如果說2013年的金棕櫚影片《阿黛爾的生活》在179分鐘的時長里是以猝不及防的方式抓住了觀眾，那么錫蘭的196分鐘則處處流露出深思熟慮，這是一部極具野心、勢必考驗觀眾耐心的作品。在《三只猴子》《小亞細亞往事》中，錫蘭為他深沉的人性主題披上了犯罪、謀殺的類型片外衣，但在《冬眠》中戲劇懸念杳然無蹤，大段室內給人以幽閉恐懼癥之感的對白場景構成主體。那個寡言含蓄，善于用環境與人物內心暗涌形成對比的錫蘭似乎不見了。

錫蘭從15年前就開始構思《冬眠》劇本，但他一直“沒有勇氣”把它拍出來。影片片尾打出了向契訶夫致敬的字幕，事實上錫蘭之前的所有作品都受到了契訶夫的啟發，但是這一回，“我終于有了足夠的勇氣使用更多文學性的對白”，并且坦言他是在以“作家的身份創作電影”。《冬眠》的故事可以說是脫胎于契訶夫的《櫻桃園》，就像契訶夫一樣，錫蘭通過微妙的瑣事和對白來披露人物虛偽和弱點，但又對角色深具憐憫之心。錫蘭說：“契訶夫本質上是一位悲觀主義者。”“我們的靈魂就像一個幽暗的山谷，那里有很多黑暗的東西，偶爾就會冒出來。”這部電影的結局同樣也是契訶夫式的曖昧不清，人物的轉變并沒有被點明。縱觀全片，《冬眠》并沒有明確的主題，卻“把一切包容其中”，它比錫蘭之前所有作品都更加廣闊，“我對局限于某個主題的電影并不感興趣，我想拍攝整個生活”—與其說這是錫蘭的野心，倒不如說是他的立場。

由于是和身為編劇的妻子共同創作影片劇本，錫蘭被問到影片是否具有自傳性。他予以否認，但表明影片的確是出自于他內心感受到的矛盾，即他身處的知識分子階層與勞動階層生活之間的差異及隨之而來的良心不安，“知識分子思考生活，但真正在為生活而勞累奔波的卻是那些窮苦的人”。在采訪中，錫蘭提到了土耳其現任總理埃爾多安，這位強權領導人廣受批判但民眾支持率居高不下，錫蘭說：“我們的人民痛恨懦弱，強權才被當成一種美德。”這部影片中充滿了被束縛的動物的意象，如落入韁繩中的白馬、被捕獵的野兔、被殺死的狗等，媒體將其解讀為是對土耳其社會不公的隱喻。錫蘭盡管從未試圖在影片中加入政治寓意，但他的電影卻承載著知識分子的良心。

在2011年戛納頒獎禮上錫蘭留下了一句動人的感言，“我將它獻給我深愛的祖國，那個孤寂而美麗的土耳其”。2014年他也將金棕櫚獻給了2013年在反對派示威中失去生命的土耳其年輕人及戛納開幕不久前在索馬礦難中喪生的礦工們。盡管《冬眠》是部小格局的作品，卻能夠折射出廣闊的人性視角，這也是本屆評委賈樟柯認為最值得中國導演學習和思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