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林
鬧鐘響個不停
阿娟是上海市靜安區某中學的高二女生,因為最近半年拒絕上學而被媽媽冉女士帶來做心理輔導。
冉女士告訴我,半年前,阿娟變得越來越任性,脾氣越來越暴躁,而且拒絕去上學。只要媽媽催她去上學,她便與媽媽大吵大鬧,動不動就摔東西。“家里的瓶瓶罐罐、臺燈、電話,不知被她摔壞了多少!如果我說話嚴厲一點,她甚至跟我動手。”冉女士氣憤地說。兩周前,母女倆再次因為上學的事發生沖突,阿娟揪住媽媽的頭發,把媽媽按倒在床上,嘴里發出惡毒的叫喊。“那副模樣太可怕了!我懷疑她得了精神病。我帶她去醫院檢查,可是啥病都沒查出來,醫生說她精神上沒有問題,建議找心理醫生看看,所以我們就找到您這兒來了。”
冉女士講述的時候,阿娟呆呆地坐在一邊,一動不動。看上去,她是一個秀氣、乖巧的女生,依偎在媽媽身邊,一副乖乖女的模樣,真想象不出她會對媽媽大打出手。于是我輕聲問:“媽媽說的都是事實嗎?”
阿娟緩緩搖頭,馬上意識到了什么,又拼命地點頭。看來,她剛才走神了。
冉女士看出了我的疑問,說:“您別看她現在乖乖的,發起脾氣來簡直是個小魔女!”
我請冉女士談談阿娟的成長經歷。冉女士告訴我,阿娟小時候聰明可愛,極受她和丈夫的寵愛,平時她想要什么,總能第一時間得到。從小到大,阿娟從來不做家務,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從小學到初中,阿娟的學習成績一直不錯,文體方面也很優秀。她平時很乖巧聽話,老師和同學都挺喜歡她。高一下半學期,阿娟患骨髓炎休學了半年,一邊治病一邊自學。高二開學,阿娟居然沒有落下功課,可見其天資聰慧。期中考試時,阿娟發揮失常,被擠出班級前10名。阿娟很郁悶,從那以后就經常拒絕去上學,而且態度越來越堅決。
“孩子不上學怎么得了!但這孩子太倔,我天天軟硬兼施地做她的思想工作也不管用。有時,晚上說好的第二天去上學,到了第二天早上她又變卦了,賴在床上不起來。我對她發脾氣也無濟于事。”冉女士唉聲嘆氣地說。阿娟一個人在家,父母不放心,一商量,阿娟的父親趙先生干脆辭職在家守著女兒。“我家那位是個沒主見的男人,就知道寵女兒。”冉女士轉而埋怨自己的丈夫,“女兒不去上學,他就在家給女兒做好吃的,好像不上學應該獎勵似的!”為女兒的事,冉女士沒少跟丈夫生氣。
第一次心理輔導,冉女士沒有在場。阿娟不愿多說自己的煩惱,但她表示愿意改變自己目前的狀況。我運用心理輔導的“意象對話”技術,要求阿娟發揮想象力,描述屬于自己的一套房子的內部格局,越詳細越好。阿娟描述的房子有一點很特別,就是每個房間都有一個鬧鐘。于是我問:“說說看,當你想到鬧鐘的時候,心里是什么感覺?”
“鬧鐘一直在響。”阿娟說,“我很緊張,感覺馬上要遲到了。”
“實際生活中,你什么時候有這樣的感覺?”
“早上起床的時候。”阿娟肯定地說。她告訴我,高一休學以后,她的考試成績總是不太理想,所以每天早上起床的時候,腦子里總有一個念頭:這次沒考好,下次肯定也考不好!然后就很緊張,心里像有一個鬧鐘在響。在如此煩躁的心情下,媽媽的嘮叨令她忍無可忍。
作為高二學生,阿娟有這樣的怪念頭并不奇怪,因為沉重的學習壓力容易讓她產生考試焦慮,出現各種各樣的幻覺。通常情況下,考試焦慮只會造成孩子害怕考試,拒絕上學的卻不多。奇怪的是,阿娟一般是不考試的時候拒絕上學,到了考試那天,她反而愿意去學校。這是為什么呢?阿娟的解釋是:“考試很重要,一定要參加的。如果我平時去上學,考試成績差,老師和同學會說我笨;如果我平時不去上學,無論考得多差都有情可原,沒人說我笨。”
至此,我找到了阿娟不去上學的根本原因:過分在乎別人特別是老師、同學對自己的評價,有時為了維護自己在別人心目中的好形象,會做出一些幼稚、奇怪,甚至極端的舉動。這種現象在中小學生中很普遍,只不過大多沒有阿娟這么嚴重。
通過四次心理輔導,阿娟潛意識里的那個鬧鐘終于關掉了,說明她內心安靜了,可以進行理性思考了。在此基礎上,我和她進行了深入討論,找出她的想法中不合理的地方,討論她真正想要的東西是什么,她現在的行為可能導致的結果是什么,是不是她想要,然后設想怎么做才能實現她的理想。這是心理輔導中“調整認知”環節。阿娟的變化很大,她告訴我,她的理想是考上一所重點大學。
媽媽就是欠揍
第六次心理輔導結束時,阿娟表示愿意去上學了,冉女士對輔導結果也很滿意。但我總覺得事情不會這么簡單,因為阿娟拒絕上學可以理解,但為什么在家里脾氣那么暴躁,甚至對媽媽大打出手呢?這和我認識的阿娟反差太大了,難道僅僅如冉女士所說,阿娟被寵壞了?奇怪的是,阿娟每次來做心理輔導,都是媽媽陪著,爸爸從未露面。按照冉女士的描述,阿娟在家里將媽媽視若仇人,但為什么在我面前表現得和媽媽如此親密?阿娟反常行為的背后莫非另有隱情?
第七次心理輔導時,我問阿娟:“爸爸媽媽的感情怎么樣?”
阿娟的臉色馬上陰沉下來,說:“我從小到大,爸爸媽媽一直吵吵鬧鬧。媽媽是個女強人,嘴巴厲害,得理不饒人。爸爸比較老實,不像媽媽那樣會賺錢,但他特別會做家務,燒的菜特別好吃。這兩年,他們經常吵著要離婚。”
我問:“最近半年,他們還鬧離婚嗎?”
阿娟搖搖頭,說:“這半年他們好像不提離婚的事了。”
我直視阿娟的眼睛,加強語氣問:“因為你不愿上學,他們需要聯手對付你,是嗎?”
阿娟愣住了,她沒想到我一下子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緩緩地,眼淚涌出她的眼眶。她說:“剛開始我不是故意跟他們這樣鬧的。后來我發現,只要我不上學,他們就團結起來,一個開導我,一個照顧我,特別像一對兒夫妻。盡管家里氣氛不好,但我仍覺得挺踏實,所以就經常跟他們鬧……”
現在問題清楚了:首先,阿娟拒絕上學的起因是考試焦慮;其次,后來阿娟拒絕上學是因為她要用這個辦法拯救父母的婚姻。阿娟不愿父母離婚,于是把自己變成“小魔女”,用出格的言行把父母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讓父母無暇顧及他們之間的問題,而父母對此渾然不覺。
說到打媽媽,阿娟忽然有點激動,說:“其實,媽媽就是欠揍!”她告訴我,媽媽仗著自己賺錢多,自詡家里的頂梁柱,經常奚落爸爸,而且每次吵架都是以爸爸違心道歉收場。看到爸爸忍氣吞聲,氣焰囂張的媽媽仍不依不饒,阿娟心中會升起保護爸爸的沖動,情愿爸爸動手打媽媽。“我知道這樣想是錯誤的,但除了動粗,我不知道還有什么辦法讓媽媽變得有點女人味兒!”阿娟刻薄地說。
看得出,阿娟對媽媽有很深的積怨,也有正常的母女之愛,所以她內心糾結。這種復雜的情感以及對家庭破碎的恐懼,深深地壓抑在她的潛意識里,不僅使她更拒絕上學,而且當母女發生沖突,她潛意識里的負面情緒會突然爆發。當她揪住媽媽的頭發,把媽媽按倒在床上的時候,與其說她是在反抗媽媽,不如說她是在替爸爸教訓媽媽。當然,阿娟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事后,我感覺很奇怪,我身體這么瘦弱,哪來的力氣把媽媽打倒?”
我說:“因為你打媽媽的時候,身份不是女兒,而是爸爸的保護者和美滿家庭的捍衛者,至少你潛意識里是這樣認為的。你突然生出的力氣,其實是心理的力量。孩子最怕什么?當然是被父母遺棄,自己失去保護,痛苦地死去;也就是說,每個孩子都會拼命捍衛自己的安全感。當父母要離婚,家庭行將破碎,再小再弱的孩子也會挺身而出。當一個人玩命的時候,身體爆發出的能量是驚人的。”停了一下我接著說,“打過媽媽之后,你一定很后悔,覺得對不起媽媽,所以跟媽媽格外親密,借此保持家庭的平衡,是嗎?”
阿娟不好意思地看我一眼,噘著嘴說:“您可真厲害,我的心思您全知道。”
擺正你的位置
第八次心理輔導,我決定把輔導對象換成冉女士全家。冉女士對此不解,認為她和丈夫沒問題,而且大人做心理輔導太浪費。我說:“阿娟已經沒問題了,但要鞏固輔導效果,必須父母配合。”冉女士這才答應。
第二天上午,阿娟和爸爸先到了,我正好借此機會和阿娟的爸爸單獨聊一聊。他姓林,文質彬彬的,舉止拘束,目光躲閃,好像很不自信。說起妻子,他語氣中肯地說,妻子很能干,雖然比較強勢,但用意都是好的,為這個家也付出了很多。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發生沖突時他一直忍氣吞聲,為了女兒,他更不想離婚。每次吵架,看妻子張牙舞爪地羞辱他,他都非常生氣,有時甚至想狠狠地揍她一頓,但還是忍住了。
我問:“目睹女兒毆打媽媽,您是什么心情?”
林先生嚅囁了半晌,坦白地說:“說實話,當時我感覺挺痛快的,我的滿腔怒火都借女兒的拳頭發泄出去,所以我站在旁邊無動于衷,沒有勸架。”
“我理解您的心情,”我說,“但是,您考慮過女兒內心的痛苦和掙扎嗎?她還是個孩子呀!”
他漲紅了臉,低下頭一言不發,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告訴他,一個家庭是否穩定,關鍵看家庭結構是否牢固。所謂家庭結構,指的是家人之間的關系,夫妻關系、父親與子女的關系和母親與子女的關系。其中,夫妻關系是家庭中最重要的關系。一旦夫妻關系松動,另外兩個關系再緊密也不足以維持家庭的穩定,甚至會妨礙夫妻關系的恢復。“您和妻子關系緊張,有離婚的可能,就是把家庭置于危險當中。這時,阿娟不得不出面,用拒絕上學的方式轉移你們的注意力,用打抱不平的暴力方式維持您和妻子之間的力量平衡。結果呢?您和妻子的關系表面緩和了,其實仍心存芥蒂,而阿娟的狀況卻越來越不妙。”我說。
這時,冉女士趕到,于是我把對阿娟的心理輔導過程和我的歸因分析和盤托出。夫妻倆目瞪口呆。
我說:“剛才我和林先生談到了夫妻關系對阿娟心理狀態的穩定非常重要,其實,處理好夫妻關系之前,丈夫和妻子首先要各自擺正自己的位置,履行自己的分內義務,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好,尊重對方,理解對方,不能因為結婚了就真的變成一個人。你們之前出現了問題,可以私下解決,不要把孩子牽扯進來。”
冉女士誠懇地反省,說自己平時對丈夫是有些不尊重。“可是,”她話題一轉,“凡事都有原因……”冉女士又開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丈夫來。林先生則始終低著頭,不反駁,也不贊同。看得出,他正在為自己的懦弱連累了女兒而痛心。
我打斷冉女士的抱怨,建議她接受婚姻心理輔導,并表示愿意出具介紹函。“心理醫生會對您的心理狀況做全面評估,找出您的婚姻究竟出了什么問題。”我轉向林先生,“既然你們都想維持婚姻,那就應該拿出誠意,兩人共同去面對,然后拿出行動,共同去解決。至少,為了阿娟你們也應該這樣做,父母不和睦,對她將來的婚姻生活有重大影響。”
這時,阿娟在外面等得不耐煩了,敲門要求進來參加談話。
我讓她進來,示意她坐在媽媽身邊。我說:“剛才我和你爸爸媽媽談到擺正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你也要這樣做。”
阿娟瞪大眼睛看著我,又看看爸爸媽媽,問:“什么意思呀?”
我說:“你現在有兩個身份:學校里的學生、父母的女兒。是學生就要去學校上學,并且要努力學習,用優異的成績去實現自己的理想;是女兒就做女兒分內的事,不要介入父母的矛盾,更不能當小魔女,否則只會添亂。同意嗎?”
“當然同意!”阿娟調皮地沖媽媽眨眨眼,“只要親愛的媽媽不記女兒的仇。”
對阿娟的心理輔導提前結束了,冉女士和林先生后來接受了兩個月的婚姻心理輔導,據說效果不錯。一年半后的一天,冉女士突然滿面春風地來到心理輔導中心,說阿娟參加了高考,剛剛接到南京大學心理學系的錄取通知書。之所以選擇心理學專業,是因為在我這里看到了心理的力量,她要用學到的知識幫助更多的人。我感到非常欣慰。
【編輯: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