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革
(綏化學院 文學與傳媒學院,黑龍江 綏化 152061)
三浦綾子《冰點》二題
閆革
(綏化學院 文學與傳媒學院,黑龍江 綏化 152061)
三浦綾子的創作深受基督教思想的影響?!侗c》是其基督教主題作品的代表作,體現了基督教思想與文學性的巧妙融合,同時也表現了作家創作時的選擇性。這種隱性的寫作模式,增強了作品解讀的趣味性,令故事更豐滿,使讀者產生濃厚的解讀興趣,便于多方位地理解作者的寫作意圖與創作情感。
三浦綾子 《冰點》 敘事學 選擇性
三浦綾子(1922—)是日本當今頗具影響力的作家,《冰點》是她的代表作,作品以“原罪”為主題,提示了一個外表體面的家庭內部存在的隱性矛盾。作品的創作不同程度地暗含了作者的生活背景,情節設置不乏真實場景的變相投影。
三浦綾子在《生命之路》一書中,談及《冰點》中將焦點人物起名“陽子”與她過早夭折的妹妹有關。文中,啟造第一次看到陽子,這時她還是嬰兒模樣,“想不到眉目清秀,相當漂亮……嬰兒的眼睛又圓又亮,活像動物的眼睛?!保?]88-89長成少女后的陽子更顯得清麗動人,北原見后有如此體會:“陽子的臉充滿活力,有一種對任何事都精力充沛的美。沒有一絲陰影,沒有半點虛弱,那是生命本身在呼吸。臉離開書本、沉溺于沉思時,那燃燒般的眼睛,以及無意間看到北原時的眼神,都使北原永生難忘?!庇纱丝梢?,“陽子”在三浦綾子心中的定位是十分明晰的,言語中流露著喜愛,力求給讀者以純真、富有生命力之感,這都屬于作者的主觀情感意愿。
三浦綾子在《冰點》中塑造的“陽子”是純真美好的心理訴求的具象化,是表述其人生感悟的現實實踐者,使文章的故事性趨于真實,主題性避免抽象,具有明顯的功能化特點。在故事發展過程中,陽子不是矛盾根源,卻充當根本矛盾的浮于表面的“癥狀”,成為眾人眼中的焦點。在功能性“人物”的視角下對陽子進行分析,便賦予陽子“敵人”的身份特點:
首先,陽子在故事中出現,本身就是一種被動性行為,劇烈的情節沖突才會激起故事中人的真實反映,陽子便充當了推動情節發展的工具,“她”本身具有情節副產品的性質,為情節服務。啟造收養陽子是為在精神上報復妻子,是泄恨的輸出口,故事發展在這一階段的主要矛盾是復仇,陽子只充當完整情節的道具和引發故事后期沖突高潮的潛在的隱患存在。在主動者啟造眼中,被動者陽子的存在時時刻刻都提醒著妻子的罪惡,每每看到陽子,他都冷淡相對,以敵人相待。故事發展到當夏芝得知關于陽子的一切都是丈夫啟造親手編織的騙局時,對小麗死亡的心虛,對丈夫的怨恨,以及對陽子的妒忌匯聚在一起,屬于她的報復正式開始。屢屢推脫的午餐費,刻意忽略的演出服,暗地調換的發言稿,暗自期待著“今天陽子非哭不可”,“……在大眾面前丟人的陽子,一定意志消沉”。這一系列情節背后是夏芝的惱怒,陽子扮演的是對此毫不知情的弱者的角色,人物間沒有正面沖突,而人物之間的關系在潛移默化中已經發生了改變。故事在充分描述過陽光面之后,由此轉入陰暗面,是情節高潮間的過渡。讀者感受到的強烈情感來自夏芝的行為,陽子仍舊作為“敵人”激化人物矛盾,推動情節的發展。
其次,領養殺人兇手的女兒這個行為本身會引起讀者的興趣。在絕大多數現代敘事作品中,沖突、懸念乃至情節本身都充當激發讀者閱讀欲望的作用。作為敘事手段的情節可以被扭曲,但它是否符合邏輯性是其存在的重要基礎。情節安排做到合情合理的確不可能,但要充分重視生活真實與藝術真實間的關系,做到合理想象?!瓣栕印钡某霈F是必然,情節的起伏完整需要新人物的加入才能實現。同時“陽子”以“敵人”的身份存在也是必然,關系的復雜化和人物的矛盾性的顯現需要刺激才會真實。情節的起伏給予讀者閱讀的快感,塑造陽子這樣具有爭議性的人物,有利于作者制造情節沖突、平衡故事節奏,提高讀者的閱讀興趣?!侗c》中,啟造決定收養陽子、夏芝得知真相后失常行為和夏芝對北原的刻意誘惑,幾次情節高潮歸結到底都與“敵人”的身份相關,“功能性”的人物觀在“敵人”陽子身上得到充分展現。
僅依靠功能性的創作原則雖能最大限度地與文本主題相呼應,卻會產生單薄的閱讀感受,減弱人物的立體感及人物自身的存在價值。因此,在分析作品人物的過程中,應對此方面有所重視。作家在刻畫人物的過程中考慮到了用“心理性”的人物創作理念補充人物形象。這就表現在對人物關注的不僅是心理、性格、動機,而且應探討人物的社會意義及其所具有的道德價值等。在小說中,人物的刻畫需要與故事、情節等因素相協調,彼此是制約關系,將書中人物當做真人,對其行為動機作有意識的思考。
在“心理性”人物觀的角度中,“陽子”展示給人不同的精神內涵和思想深度。首先,人物性格的塑造通過行為反映。通過父親的刻意冷淡,體現出人物的單純。母親偷換講稿,令陽子當眾出丑,以陳述性的語氣表明立場,陽子用機智化解,展現性格中沉著、機智的一面:面對初次見面的北原,是嬌羞、欣喜,遭遇誤會,卻又表現得消極、被動。讀者眼中的“陽子”不再是平面的,而是立體的、充滿生氣的,接近真正的人的作品中的“人”。其次,人物所表達出的意義遠超越行為本身,作者將陽子定位為一個無害的、向善的、具有感染力的形象。一方面符合作者內心的情感需要,即懷念早亡的妹妹,另一方面為文意服務。文章結尾,全家的“敵人”陽子,用自殺喚醒家族成員被仇恨蒙蔽的內心,化解了一場以罪惡為手段的危機,承受苦難的人,被魔鬼囚禁的心靈,在此刻得到松綁,自我的反省成為回歸本真的最好方式。作者通過罪惡與寬恕間的對比,使主要人物的形象更豐滿。“敵人陽子”成為妹妹陽子,心存惡念的人在潔凈的人前憤恨不平,心思純潔的人在仇恨人中喚醒真心,頗值得回味。這里的人物在存在意義上得到了升華,將其推廣到了道德層面的高度,為作者文意的最終詮釋打下了基礎。
小說對人物心理方面的刻畫十分細膩,大量的內心獨白將文本分成兩個世界,一個是沿時間線索的、客觀發生的現實世界,一個是由“心理的人”組成的虛擬世界。一個冠冕堂皇,一個糾結忐忑。“心理的人”好像只是在頭腦里建立起來的,起著推動或阻礙事情發展的作用。如深淵般的個人欲望同撕破虛偽的自我剖析交錯出現,使故事本身更具現實意義。作品中作者的目光焦點由外部現實轉向個人心靈的深處,更重要的是,力圖從矛盾的個體中找到生存的理由與出路。三浦綾子塑造出的啟造、夏芝、陽子等一系列包含人性沖突的虛擬形象,借由人物為尋求個人欲望的滿足展開情節描述,用文學的方式揭露人物內心丑陋、罪惡的一面。與此同時,人物又并非是“定型化”的,于是出現了大量的內心獨白和心理活動。最終三浦綾子將關注視野由具體上升到普遍,借由所塑造的人物之口、人物之行升華文意。
戰后日本文學因政治的挫折,發展出內向化即文學的行動模式,穩定且無法避免。“可以說日本的現代文學是與自白形式一起誕生的”[2]69。《冰點》亦深受現代日本文學寫作傳統的影響,行文間人物的對話同自白多為一加一結構。文章第十章,夏芝詢問啟造為孩子取名為小麗如何時,“‘小麗?開玩笑!’啟造不禁怒聲嚷道?!睂υ捊Y束,緊接著就是一段自白:“本來啟造看到夏芝抱嬰兒、依偎嬰兒,心里就老大不高興,幾次忍不住想責問他:‘夏芝,你已經忘了小麗?’”如此模式的對話文章中比比皆是,呈現出人物內在的外露形態。被表現的自我先于表現而存在,僅僅描寫了丑陋的心而沒有使其真實發生。這種自白形式創造出了自白的 “內面”,從中反映出的是人物的內心、個人心理、真實的人物性格等。但不能把自白的我和被自白的我混為一談,即作品雖然是作者的自我表現,但存在與作者的“我”相異且獨立的作品空間。
三浦綾子受基督教義影響頗深,基督教就在“心”而非“事”上有著這樣的認識:他們必須時時刻刻注視著“內面”,時時監視從“內面”的什么地方涌現出的罪惡。對人性的探討就不可避免地需要人物的自白,自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稱之為對自己的坦誠?!侗c》中啟造、夏芝都在家庭生活中犯過錯誤,卻因懼怕面對而讓事態越加嚴重,三浦綾子在隨筆中談及對道歉的看法,認為真心地說“對不起”是對自己行為負責之人的選擇,是謙虛、美麗、率真的話。“對于‘自白’我們不應將其視為一種謙虛的態度。這里沒有隱瞞,有的是‘真實’……所謂自白不過就是這樣的一種表白形式。我們應將其落腳點歸為:你們在隱瞞真實,而我雖是有錯誤但我講了‘真理’”[2]80,這算是一種“別樣的發現”。
三浦綾子筆下的人物在理性上都是向善的,這是作者的創作傾向,也是作為一位有社會責任感的作家所應具備的素養。羅蘭·巴特談到“現代小說”時說:“社會在轉型期的動蕩形成了現代小說產生的重要土壤,隨著社會現實不穩定的波動速率的加快,藝術的各種表現方式也大量產生,作為一名藝術家,他不僅需要有極為敏銳的感覺,使他能夠捕捉這種不斷變幻的現實瞬間,同時,他必須將目光投向自身存在的種種難題。”[3]72三浦綾子創作的《冰點》一書,可以看做是對人性復雜性的內部剖析。通過自白的形式,達到自省效果,作品的深度得以保障。
[1]朱佩蘭譯.三浦綾子.冰點[M].北京:新華出版社,2002.
[2]柄谷行人.趙京華譯.日本現代文學的起源[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
[3]格非.小說敘事研究[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