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卓成
(江蘇省徐州工業職業技術學院信息管理工程學院,江蘇 徐州 221140)
《諾桑覺寺》作為簡·奧斯丁的第一部作品,問世的過程卻非常曲折。這部作品大約完成于1797-1799年,經過一些修改后與1803年出售給出版商準備出版,但是出版商毫無理由的沒有出版這本小說,并希望奧斯丁能以原價買回書稿,由于在之后幾年奧斯丁家庭的動蕩帶來的經濟狀況惡化,她無力買回書稿出版,等到大約十年后,在出版了《情感與理智》、《傲慢與偏見》等知名小說之后,才有財力買回書稿,此時,已經是1815年,在買回書稿后,奧斯丁并沒有大幅度的修改原稿,只是更換了女主角的名字并由最初的《蘇珊》改為《凱瑟琳》。此書于1817年12月出版,而此時作者奧斯丁已經離開人世。
因為據考證,在完成《蘇珊》后,她賣給出版商的第二個副本,本人保有親筆手稿,因此對于她是否在小說未出版期間修改草稿在學術界還有爭論,但是大部分學者認為,奧斯丁在這期間并沒有修改,然后在重新獲得書稿并能夠出版的時候,奧斯丁已經接近她人生的終點,因此現在的《諾桑覺寺》除了些微小的改動外,應該就是當初奧斯丁的原作,而且在小說中,讀者還可以看到小說呈現出她自己小說的風格和當時流行的哥特小說的混合。
在這部小說中,似乎作者與故事的敘事者合二為一,他不是從故事的敘述當中跳出來,給讀者一些額外的信息,這與從十九世紀后期以亨利·詹姆斯為首的小說家的敘事風格顯然不同,奧斯丁顯然不滿于詹姆斯僅僅通過故事角色的視角所收集的信息,她應該希望小說的讀者能夠從作者那里獲得一些額外的敘述,能夠使讀者獲得比故事角色所能知道的更多的信息,這樣作者也就和讀者產生了一些交流。然而,奧斯丁又不希望這些交流太過順暢,于是乎,在小說的進行當中,作者或敘事者所給出的一些信息是虛假的,但是要認識到這一點需要讀者沿著故事的線索持續閱讀下去才能發現,在這個時候,讀者才能夠恍然大悟:原來作者也可以騙人的,讀者也不能一味地順從作者的指示,在他的指導下閱讀故事,要有自己的見解。而且,在小說中,奧斯丁還不斷地拋出一些模棱兩可的論斷,結論自然也就交給讀者來決斷了,因此,在讀完小說之后,讀者還要不斷的沉思,到底奧斯丁意在何處?小說的意義也就在從順從到猜疑再到獨立的過程中,不斷地生發,持續地發酵。
《諾桑覺寺》的女主人公是一位名叫凱瑟琳·莫蘭的姑娘,初出茅廬,由好鄰居愛倫夫婦帶著到巴斯去度假,在那里遇到了影響她人生的幾個人物,如亨利·蒂尼和伊莎貝拉,在經歷了發生在巴斯以及諾桑覺寺的一系列事件之后,凱瑟琳在眾人的幫助下獲得了成長,因此說這小說是成長小說也不為過。實際上,在本小說中,凱瑟琳和亨利的戀情以及結合是小說的主線,而伊莎貝拉她的人生軌跡成為故事進行下去的一條支線。當然,除了愛情之外,小說還覆蓋了其他領域,如英國早期的中產階級生活,女性在當時社會中的地位,當時的文化氛圍等等。這樣的主題的反映跟奧斯丁在寫作時敘事者的選擇是相輔相成的,只有這種第三人稱全知的敘事者才能夠宏觀的把握整個故事脈絡。
這種第三人稱全知的敘事者有很多缺點,比如作者對作品的介入過多,所以到了19世紀末期,很多作家轉而開始使用一些有限視角的敘事者,這些敘事者只能把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內容傳達給讀者,由讀者來進行權衡,但是,這種敘事方法也很難到達客觀,因為敘事者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必然在敘述時摻雜上自己的主觀印象,只是相比之下,少了作者對讀者的理解文本的束縛。可是,在本小說中,主人公凱瑟琳是一位初出茅廬的小女孩,對社會的認知幾乎接近于零,如果用她的視角進行敘述,那么讀者獲得的信息應該會少得可憐,而且,凱瑟琳的視角必將集中在自己所愛的人亨利身上,那么作品的主題當然也就局限在少男少女的情與愛上了。
在小說中,奧斯丁對凱瑟琳進行了充分的心理描寫,對一個剛剛步入社會的少女的心態描繪的惟妙惟肖,但是對于其他人物則只是進行了一些動作和行為的描述,這樣的敘說讓讀者了解了凱瑟琳心理的變化以及在步入社會之后心態發生的變化和她的成長,而且在凱瑟琳了解之前就已經對各個人物的性格以及品質有了先期的了解,對于故事的把握自然也就更加完善。
奧斯丁在《諾桑覺寺》里創造的敘事者巧妙的擺脫了這些缺點,給讀者們留下了無數想象的空間和意義的縫隙去填補。在小說中,伊莎貝拉是一個重要的角色,她在凱瑟琳步入社會,不斷成長的過程中起到了不可磨滅的作用,雖然這個作用很多人看來是負面的。在年齡上,她比凱瑟琳要年長幾歲,而且更加成熟,為人處世也非常圓滑,在與男人交往方面更加游刃有余。在與她最初的交往中,凱瑟琳認為伊莎貝爾和自己一樣單純,以自己的想法去度人,所以如果以凱瑟琳的視角為敘事的角度,那么讀者必然也會像凱瑟琳一樣受到伊莎貝爾的欺騙,就象在她們相熟之后,在溫泉俱樂部約會,有兩名男士在關注她們,在與凱瑟琳的對話中,伊莎貝爾對兩名男子的注視表示了她的憤慨,但是在他們離開之后,她又借口邀請凱瑟琳去逛商店,來接近他們,表現了她既希望結識適齡的男士,然后又要在女伴心目中扮演一個極其正統的淑女形象。
那么,無論是在19、20世紀,甚至到現在的21世紀,讀者們應該都持有這樣的觀點,伊莎貝爾不是一個好女孩,對于她不擇手段的擠入上流社會有很多非議,這些想法一部分來自社會上的占主導地位的道德標準,另一部分就是來自于奧斯丁的敘述者的評述,在他的視角里,所以不利于伊莎貝爾的行動都被披露出來,通過這些評價讀者自然會得出這個結論。由此,很多人會得出結論,奧斯丁利用了敘事者,操縱了讀者對文本的理解,使讀者得出了一個令奧斯丁滿意的唯一的結論。但是,這種結論顯然低估了讀者的主觀能動性。
讀者可以作為一個整體面對作者,但是如果深入地分析這個群體,這個群體就會呈現分化的趨勢,以年齡、年代、性別、地域等標準,分化成一些亞群體,甚至人和人之間也會出現不同的特點,一個讀者的閱讀感受或多或少會與另一個讀者的感受不同,不論他們有多么的相像。因此,在對《諾桑覺寺》的閱讀中,不同的讀者群體自然也會有不同的想法和感受,這顯然超出了作者操控的范圍。20世紀后半葉到現在的讀者,大多都在婦女解放運動的影響下成長,他們對于眾人物的感受會與19世紀的讀者顯然不同。
簡·奧斯丁是一位現實主義作家,她的作品基本上都反映了她的時代中產階級的生活,《諾桑覺寺》也同樣是這個主題,但是,在這部作品中同樣也摻雜了一些哥特小說的元素,在凱瑟琳去諾桑覺寺的時候,自己親身經歷了一種哥特小說中特有的經歷,并把那些小說的情節運用到現實之中,懷疑蒂尼將軍是一個殺妻的兇手,這些都是哥特小說在本作品中的痕跡。所以,《諾桑覺寺》是奧斯丁本人風格和當時流行小說風格相混合的產物。
正是通過這種戲彷的風格,奧斯丁的敘事者開始大膽進行著故事的敘述,并在敘述過程中,布置了大量的意義的陷阱,企圖捕獲讀者。首先,在小說的開頭就開宗明義,凱瑟琳生長在一個普通的家庭,擁有普通的長相,父母雙全且對她愛護有加,這些元素都離當時風行的哥特傳奇相去較遠,因為通常情況下,哥特小說中的男女主人公都相貌出眾,聲名顯赫,出身豪門并且在他們身上都有不平凡的事情發生。所以,奧斯丁直言不諱的說凱瑟琳沒有“當女主角的命”(第1頁)。但是,在凱瑟琳被邀請去諾桑覺寺的路上,亨利卻用一段典型的哥特式故事描述了女主角即將下榻的地方,把諾桑覺寺變成一個充滿豪門情仇和血案的地方,而這些表述對女主角施加了重要的影響,才令她到達那里的第一天夜里就沒有睡好,把一個價值不大的碎紙片認為是一位在那里被虐待殺害的女人的遺言(第152頁)。更甚者,凱瑟琳把蒂尼將軍不愿意引領她參觀亨利母親的臥室,當做為蒂尼將軍親手殺害自己妻子的證據,而且要自己找證據,這些描寫都把讀者帶入了哥特傳奇的氛圍當中,然而事實證明,這些都是一些子虛烏有,當然,奧斯丁也用這種方式在自己的寫作生涯中,消滅了哥特小說的主題,轉而在現實主義的道路上前進。
在《諾桑覺寺》中,奧斯丁并沒有展現她成熟的一面,在作品主題方面有很多搖擺的地方,似乎還沒有找到自己作品確定的方向,這樣就會造成作品主題的零散化。但是,令人奇怪的是,在作品完成將近20年后,作品才得以發表,而奧斯丁卻沒有按照自己成熟的方式進行修改。當然沒有修改的原因很多,然而從另一層面上,奧斯丁可能故意的延續了自己不成熟的手法,留給了讀者很多遐想的空間,也讓自己作品的意義豐滿起來。
[1]簡·奧斯丁.諾桑覺寺[M].麻喬志譯.重慶出版社,2008.
[2]申丹.敘事學與小說文體學研究[M].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3]伊恩·P·瓦特.小說的崛起——笛福、理查遜、菲爾丁研究[M].高原,董紅鈞譯.三聯出版社,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