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 慶
(河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河北 石家莊 050024)
里坊制,是我國古代城市規劃的一項基本制度,在我國古代城市建設中產生了持久而深遠的影響。里和坊,顧名思義,兩者均是我國古代城市建設中的基本組成單元,坊的平面結構呈方形,其四周均有圍墻,住戶在墻內設門窗,坊門有專門的官員看守,按規定的時間開啟坊門,這一制度自漢代開始一直到唐代均是如此。正所謂“坊者方也,言人所在里為方,方者正也”[1]。
里坊制,也是我國古代城市居民區管理的一種組織形式,在先秦時期稱作“里”、“閭”或“閭里”,到北魏時期才稱作“坊”,到隋朝才開始正式稱作“坊”,作為城市居民區管理的基本單位,到了唐朝,“里”和“坊”相互之間可以互用,或可以統稱“里坊”。根據里坊制的發展演變順序,大致將其分為五個時期:
1.萌芽期(西周時期)
里坊制的產生是從我國奴隸社會的“鄙邑”發展而來的。“鄙邑”是與井田制的發展密切相關的,井田的布局呈方格形,奴隸主將奴隸安置在井田里勞作,按照農業生產的編制進行分組居住,由此形成“鄙邑”。它既是組織農業生產的基本形式,也是奴隸生活居住的常規模式。而對“里坊”這一思想的描述在我國西周時期便已經有了大致的輪廓,體現在最早記載我國古代城市規劃思想的古籍《周禮?考工記》中。其中描述道:“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途九軌,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在段話中“九經九緯,經涂九軌”充分反映了里坊建制中的基本思想,即布局呈方格棋局狀,與后代里坊制的形成有著理論上的淵源。因此《考工記》中所記載的城市布局的觀念對歷朝歷代的城市布局產生了深刻而持久的影響,是我國先秦時期一部重要的史學典籍。
2.雛形期(春秋時期——兩漢時期)
里坊制的雛形期相當于我國春秋時期至漢代時期。里坊制形成的最初形態是漢代的棋盤式街道。里坊制在實行的初期,坊的四周都設有圍墻,中間有一條十字街道,每個坊內僅開一門,晚上定時關閉坊門。而市也是由圍墻所環繞,街道呈“九”字形,各市可以臨街設店,即里與市的布局是相互獨立的。西漢時期的長安城,則將整個都城的居住區劃分為160里,其形如“室居櫛比,門巷修直”。這一時期先后經歷了春秋戰國時期的諸侯爭霸和秦末的農民大起義,因此漢代在營建都城長安時,封建統治者為了維護自己的統治,運用了里坊這一城市規劃的思想嚴密控制人民的一切活動,里坊制在這一時期逐步確立起來了。
3.發展期(三國兩晉南北朝)
這一時期是里坊制發展的重要時期,對后來隋唐里坊制走向鼎盛起到了承上啟下的作用。三國時期曹魏的鄴城是里坊制度發展的重要轉型期。三國時期由于戰亂不斷,兵力的多少成為一個國家在戰爭中取勝的重要的原因,因此曹魏為了加強對人民的統治,把鄴城周圍居住的農民都遷移到了城內,以加強管理。在這種情況下,鄴城實行里坊制的城市布局思想應運而生。三國時期的曹魏都城鄴城開創了里坊制發展的新局面,即宮城位于全城北部的中心位置,將各個坊、市作棋盤狀分割成面積規整的方格,將居民和市安置在這些里中,形成一種布局嚴密,功能明確的城市規劃制度。在城市的布局規劃中,按照“設官分職,營處署居”的原則,改變了以往只考慮“君”,不考慮“民”的模式,在城市布局中,將“君、臣、民”三者統一融合在一起,使得三者之間既相互聯系又各自獨立,各自有各自獨立的空間。而其后的北魏洛陽城的里坊布局在前代發展的基礎上,按照居民區的聚落方式進行了完善和制度化,對后世的隋唐長安城、洛陽城的城市布局產生了直接的影響。北魏洛陽城的里坊制度呈現出很多的新特點,“尤其是內城、外郭城的創建,使外郭城得以大規模的開辟為規整的里坊區,按里坊制度布局與管理,是北魏洛陽城的創舉,這也是中國古代都城建設史上第一次有計劃的把都城居民的里整齊的建成”[2]。里坊制度自先秦時期的周代形成以來,至北魏時期基本定型。
4.繁盛期(隋唐時期)
唐代的長安城沿襲北魏的里坊建制,在全國實行封閉式的城市管理,此時里坊制度的發展也達到了頂峰。我國古代社會里坊的規模一般為20公頃,到了唐代里坊制的規模達到了鼎盛,唐長安里坊的規模分為三等:30公頃、50公頃、80公頃。因此唐代的里坊制度在規模上達到了最大,其中一個坊的面積就相當于古代的一個縣城,從這一層面上也促成了唐代里坊制走向頂峰。唐代里坊的布局與之前的歷代都城相比,其內部結構更為完善,每個坊內均有一條呈一字形或十字形街道,十字形街道分別稱為東街、南街、西街、北街,形成十六個區域,分別有各自的名稱。此時,里坊制在城市布局上,呈方格狀,整齊劃一,“千百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3];各個里坊則如“棋布櫛比,街衢繩直,自古帝京未之有也”[4]。坊門定時啟閉,實行“夜禁”制度,即“昏而閉,五更而啟[5]”。至此整個長安城到夜幕降臨之時,坊門關閉,街道上空無一人,使封閉的里坊制達到了頂峰。
5.衰落期(唐代中晚期——北宋晚期)
里坊制在我國唐宋時期開始走向崩潰,其標志是唐代中晚期的長安城出現侵街建房的出現。唐代中晚期,“侵街”現象逐漸增多,例如:唐文宗時期,左街使奏稱:“伏見諸街鋪近日多被雜人及百姓,諸軍諸使官健起造設屋,侵占禁街”[6]。唐宣宗時期的義成軍節度使韋讓率先“于懷真坊西南角亭子西,侵街造舍九間”[7]。除了“侵街”現象,還有破壞“夜禁”現象的出現,例如:唐憲宗時期,曾有記載“長安坊中有夜攔街鋪設祠樂者,遲明未已”[8]的現象。唐文宗時期,又有巡使上奏:“長安坊門或鼓未動即先開,或夜以深猶未閉”的現象。北宋的統治者曾力圖恢復封閉的里坊制,如宋太宗時期在東京的街道上設置冬冬鼓,以提醒百姓坊門的啟閉。然而隨著城市經濟的迅速發展,這種社會管理制度阻礙了社會經濟的發展,到宋仁宗景佑年間,北宋政府不得不做出了妥協,允許臨街設店,這一措施標志著延續一千多年的里坊制度最終崩潰了。
隨著生產力水平的提高,帶動了封建社會商品經濟的發展,封閉落后的里坊制也越來越成為社會發展的阻礙,相應的街巷制順應了歷史發展的潮流,為人們所接受,因此街巷制取代里坊制是歷史發展的必然。其原因主要有三點:
1.經濟方面:隨著宋代的商品經濟的迅速發展,社會生產力水平的提高,里坊制這種落后的城市管理格局越來越不能滿足人們正常的生產和生活的需要,正如里坊制相當于一種落后的生產關系,這種落后的生產關系與先進的生產力發生了矛盾,只有產生一種新的社會關系去適應這一先進的生產力,才符合社會發展的潮流,里坊制度對商品經濟的發展是一種限制,因此遭到了人們的不斷破壞。里坊制崩潰之后,人們可以沿街設店,隨意在街道上從事經商活動,原有的街道成為商業區域,草市、瓦肆、夜市等活動也隨之多了起來,由此可以看出街巷制順應了歷史發展的潮流,客觀上說是伴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而登上歷史舞臺的。
2.政治方面: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因此宋代社會日益發展的商品經濟決定了統治階層政策的實施,盡管封建王朝的統治者曾一度維護封閉落后里坊制,但是社會發展的潮流是具有客觀性的,最終還是導致統治者下令廢除里坊制。五代時期后周主周世宗大力擴建開封城,允許在城內沿街“種樹掘井,修蓋涼棚”[9],從而打破了封閉的里坊制,促成了后世里坊制的進一步崩潰。宋太祖時對“夜禁”也放寬了限制,三鼓之后才禁止行人外出。宋徽宗時對于侵街現象收取賦稅,從某種程度上默認了侵街現象的存在。宋仁宗時期,下令取消街鼓。以上這些措施都反映了統治者階層在對待里坊制的廢止上面也采取了默許的態度。
3.文化方面:隨著物質生活水平的提高,人們的精神文化生活也隨之豐富起來。大部分平民階層通過科舉考試進入統治階層,他們對于普通百姓的生活是非常熟悉的,因此對街巷制的弊端也是深惡痛絕的。此外一些社會娛樂性質的活動豐富起來,活動的場所也就相應增多,這樣就使人們不再拘泥于封閉的里坊制,而更多的傾向于開放的街巷制。
里坊制不僅是一種城市布局的制度,更反映了統治者管理國家的專制思想,在我國古代封建社會,地主階級與農民階級始終處于一種不對等的關系,即統治與被統治的關系,因此階級矛盾始終存在。地主階級為了維護自己的封建統治,為了更好的監管百姓,在營造城市的時候便采用了封閉式的里坊制度。里坊制在產生之初對于我國古代城市的布局確實起到了重大的影響,不僅有利于統治者更為有效的管理國家,也有利于城市百姓的生產和生活。但是隨著社會生產力水平的提高,商品經濟的不斷發展,這種封閉落后的布局模式和生活方式,越來越不能適應歷史發展的潮流,唐代后期以及北宋時期的統治者也都默認了這一點。因此在唐宋以后,這種封閉的里坊制最終為開放的街巷制所取代,成為是歷史發展的必然。
[1](唐)蘇鄂.蘇氏演義[M].上海商務印書館,1956.
[2]李久昌.北魏洛陽里坊制度及其特點[J].學術交流,2007,(7).
[3](清)曹寅等編著.全唐詩[M].中華書局,1960.5041.
[4](宋)宋敏求.長安志(卷7)[M].中華書局,1990.
[5](五代)王溥.唐會要(卷25)[M].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6](五代)王溥.唐會要(卷86)[M].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7]同上
[8](宋)王讜.唐語林[M].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9](宋)王溥.五代會要(卷二十六)《城郭》[M].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