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依貝
(北京師范大學,北京市 100875)
在傳統社會中,無論東方還是西方,德性倫理學話語始終占據著主導地位,古希臘亞里士多德的德性倫理學和中國孔子的儒家倫理思想是典型的代表。隨著現代性的到來,倫理學話語發生了深刻的轉變,義務論和功利主義等學說興起,由此逐漸形成了一種以規范倫理為中心的話語體系。這種轉變從理論上主要表現為由“善”的優先性轉向“正當”的優先性,從對象上則表現為以“行動者”為中心轉向以“行為”為中心。在亞里士多德的時代,一個人擁有好的德性,也就同時意味著他是一個好人并且能夠發出正當的行為,“對每個人來說,適合他的品質的那種實現活動最值得欲求。”由于行動者蘊含著行為,一個正當的行為就是他自身美好德性的實踐過程。然而,到了現代社會,人們則更加重視對一個獨立的行為正當性的考察,行為本身以及行為之效用成為了最重要的評價標準。這一轉變在倫理理論的建構方法上體現得更為明顯,無論中外,越是年代久遠的哲學家似乎就越是喜歡探討人性自身的善惡問題,理論構建也多從最根本的人性假設出發,重視人的德性特質,而越是近現代的哲學家,則越傾向于簡化人性和德性的多樣性,從而將個體抽象為一種可以普遍化規范化的無差別原子,以便尋求理論的普適性和有效性。如羅爾斯正義理論中對原初狀態的設計——“無知之幕”(the veil of ignorance)和“正義的環境”(circumstance of justice)就典型地體現了這種特征。他首先設定人們之間是互相冷淡的,即不愿為了他人利益而犧牲自己的利益:“為簡化起見,我常常強調客觀環境中的中等匱乏條件,強調主觀環境中的相互冷淡或對別人利益的不感興趣的條件,這樣,一個人可以扼要地說,只要互相冷淡的人們對中等匱乏條件下社會利益的劃分提出了互相沖突的要求,正義的環境就算達到了。”
從“善”到“正當”的話語轉變有著深刻的社會根源。傳統社會到現代社會的更替是一個由熟人社會向陌生人社會轉變的過程。在傳統的熟人社會里,人們之間的交往行為具有常規性和反復性,交往空間范圍較小并且比較穩定。這就決定了私人領域與公共領域的貫通具有較大的可能性,在以親情、友情、宗教情感和傳統習俗所聯結起來的關系網絡中,一種公共價值或公共精神相對比較容易形成。然而在現代社會中,社會的組織形式和結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傳統意義上的社會共同體逐漸消解,在陌生人社會的交往關系中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出現了明顯的分離。吉登斯將現代性的社會關系結構稱為“被脫域的抽象體系中的信任關系”,傳統的親情、友情、習俗、宗教等因素遠遠不足以維系復雜而龐大的社會秩序,人們由此開始轉向一種對外在規范化、制度化社會整合方式的訴求。由此逐漸形成的規范倫理話語致力于尋求一種社會公共認可的、盡可能廣泛有效實行的普遍倫理規范,從傳統的“交往型道德”轉變為“制度型道德”,可以說這種轉變是現代性所帶來的必然結果。
由現代性所引發的倫理主題的轉變導致了兩種倫理學話語體系的分離,即以“善”為主題的傳統倫理學話語和以“正當”為主題的現代倫理學話語的分離。二者本質的區別,并不簡單在于“善”與“正當”何者具有優先性的問題,而是在于:傳統倫理學話語中的“善”與“正當”由于一定的社會條件具有可以貫通統一起來的較大的可能性,但在現代倫理學話語中卻由于社會結構發生深刻變革而導致了二者之間明顯的斷裂,“善惡與對錯分家”成為了現代倫理學話語的一大特征。由此隨之而來的便是廣泛的現代性道德危機。這種危機包括兩個方面——現代道德生活世界的價值危機和現代倫理知識的合法性危機。
現代性道德危機的真正根源來自于現代性自身的矛盾,是現代社會固有的內在結構所致,是兩種話語體系分離的必然后果。在亞里士多德那里,德性之美與城邦之善是具有一致性的,德性之美可以推出城邦之善。中國儒家亦有“修齊治平”的家國同構理想,個體內在的德性和其外在的行為規范乃至社會的制度是可以貫通起來的。如前文所述,這種“一致”和“貫通”的可能性有賴于傳統社會特有的社會結構和條件。在孔子的時代,即便那時的社會并沒有一套真正意義上的法律和一系列完善的規范化制度,但卻可以通過道德教化將人的內在德性“外化”為社會的倫理規范,從而達到社會管理的目的。例如傳統意義上的“孝”這一倫理規范并非一種工具性的理論制定,而是源自于“親親之愛”的道德情感基礎。于是人們在履行一個規范時,并不會認為是出于一種外在的制約和強迫,而是在實現他們自身的生命情感和德性價值。這樣,“禮并不是靠一個外在的權力來推行的,而是從教化中養成了個人的敬畏之感,使人服膺,人服禮是主動的。”可以說在傳統社會,“道德的”和“倫理的”①具有很大程度上的同步性和一致性。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傳統社會的社會整合正是通過“內在道德價值”和“外在倫理規范”的統一而實現的。
現代性背景下倫理學話語的轉變所帶來的正是“內在道德價值”和“外在倫理規范”的分離,也就是德性話語與規范話語的分離。這種分離恰好印證了現代性道德危機的兩個表現:(1)現代道德生活世界的價值危機。現代社會中,權威性和永恒性的道德價值之所以受到各種各樣的質疑和批判,其根本原因是德性的價值不能夠再以一種規范化的方式得以呈現,即道德不再像傳統社會那樣可以通過“外化”為倫理規范的方式而被社會群體接受,從而失去了一種外在的執行力和控制力,德性的光輝似乎早已退隱成為一種個人的內在修養和氣質,而不再具有強大的社會管理和操控功能。(2)現代倫理知識的合法性危機。伴隨著近代科學的興起和理性啟蒙,科學主義、實證主義和分析哲學等都對倫理知識的合法性進行了拷問,20世紀興起的元倫理學更是對倫理學自身合法性的挑戰。倫理學知識是否具有觀念的普遍性和實踐的合理性這一問題之所以陷入了巨大困境,正是由于這種倫理知識框架的背后缺少了傳統道德或宗教價值內涵的有力支撐。現代社會的倫理規范不再由某種內在的德性價值或宗教情感“外化”而來,而是被迫要去獨立尋找一個可以立足的根基,即當“德性”不足以構成“規范”的理由時,“規范”必須自己為自己尋找理由。
如上文所述,由傳統與現代兩種倫理學話語體系的分離所導致的現代性道德危機,在理論上表現為“德性”與“規范”的分離。當內在的德性價值與外在的倫理規范逐漸失去了貫通的可能性時,“道德的”與“倫理的”也逐漸開始分離并各自劃分出獨立的領域和空間。現代性道德危機引發了一系列的社會問題,這些問題很大程度上根源于理論上的語境轉變并沒有在話語的實踐運用上真正帶來“道德的”和“倫理的”的區分,作為闡釋內在德性價值的“道德話語”和作為制定外在行為規范的“倫理話語”出現了混淆和相互僭越:
從傳統社會到現代社會的演變中道德教育的地位發生了深刻的變化,現代性道德危機實際上并不意味著道德教育的弱化,在某種程度上反而意味著應該提高社會對道德教育的重視程度。德性在現代社會并不是真的被邊緣化從而失去了原有的地位,德性從未離開,只是在很多情況下我們并沒有明確它在現代社會環境之下應有的范圍和界限,沒有為它找到合適的位置來發揮作用。例如現代道德教育的一個普遍誤區就是傾向于將道德教育“倫理化”,即試圖將多種內在德性價值以固化、僵硬的外在倫理規范形式加以呈現,將人人都能夠遵守社會規范和秩序的希望完全寄托于其中,以一種規范化、制度化的言說方式去表達某種道德精神價值,從而把道德教育變成了讓人厭惡的“道德說教”。
這種行為從本質上來說是對道德教育理解的一種偏差,是倫理話語對道德話語的侵入。外在的倫理規范本質上只是一種社會整合的“技術”,而內在的心靈德性卻是超越于這一層面之上的價值訴求。無論一種德性價值有多么美好和高尚,一旦被抽象化、理論化為某種制度規范,那么必然會失去自身的感染力從而僵化為理論教條。以《論語》中所講的“君子”為例,在傳統社會中,成為君子是內在修身養性功夫與外在合乎禮儀行為的完美結合,而在現代社會中,人們卻總是會覺得,君子的內在修為方式與實際的社會操作之間存在著一定的隔閡,似乎道德精神層面的內在修養是一回事,而外在的行為規范以及行為效率則成為另外一回事。如果成為君子不是出于個人內在精神上的自愿選擇,而只是為了符合某種外在的評價標準和規范,那么這時的君子就很可能是虛偽的。傳統的道德教育總是表現為一種“吸引式”的教育方式,即將一種道德價值以“做某事是好的”這樣的話語方式來呈現,并最后將這種道德價值的實踐過程完全交給個人。一個人發出一個好的行為是出于這種好的道德價值本身,也就是出于內心對這一道德價值的信念,而并非出于某種外在強迫性的規范和要求。然而,現代社會普遍的道德教育卻常常表現為“命令式”,即“應該做某事”。這是傳統道德話語受到現代性“規范主義”思路影響的表現。這種言說方式導致了道德教育的“倫理化”,其結果是:不但沒有提高道德教育自身的效率和力度,反而導致了整個道德話語的空洞化和虛假化,使得現代社會普遍產生了一種對傳統道德教育的厭倦情緒。究其根本原因,這并不是德性自身的隱退,而是倫理話語相對于道德話語的一種越界。
內在的德性要求與外在的規范要求之根本區別在于,外在規范所要求的是一種“底線倫理”(theminimalistethics),其所關注的是社會最基本層面的倫理規范和公共秩序。這種底線倫理最終的目標指向是維護社會的穩定和正常運行,為個體提供一個良好的公共環境,也就是“好的社會”,而道德教育終極的目標指向則是要培養和提升個體的內在品性與人格境界,它所描繪的是“好人”、“好生活”這樣更大的圖景。與傳統的道德教育不同,對于一種純粹的社會倫理規范來說,是應該有著明確指向和明確界限的,因為它本身就具有規范性和制度性的特質,規定了人們應該做什么和不應該做什么、在什么樣的場合下有什么樣的責任和義務,只要是社會成員中的一員在特定的場合下就必須按照這種規范執行,唯有這樣才能夠形成一種最基本的公共生活并維護社會大環境的穩定。在這種情況下它所要求的實際上是一種“公共理性”,而不是個人的“內在德性”。本文所說的“倫理教育”指的是一種廣義的社會公共教育或者說是公共理性和公共意識的培養,即一種對社會成員共同維護社會基本規范制度和樹立底線倫理責任意識的教育。
社會倫理規范所做的實際上是要在義務與超義務之間劃清界限——一個社會沒有必要要求每個人都成為圣人君子,但卻非常有必要要求每人都恪守他作為一個社會公民的最基本職責,使其行為符合最基本的規范以保證社會的穩定,這是一種倫理要求而不是道德要求。鮑曼說:“‘現代運動’將任何道德律令能夠令人信服地建立于其上的根基徹底擊碎——它同樣破壞了道德:超出簽約義務之外的責任。”[7]當一個人履行了自己的義務,其行為符合了社會最基本的規范時,我們可以說他達到了社會“倫理”的要求,而只有當一個人超出自身的義務去做了更多義務之外的好的行為時,我們才說他的行為涉及到了“道德”。例如在公共場合當多人需求同一有限資源時需要“排隊”,這時我們所遵循的“先到先得”原則就是一個典型的倫理要求,“排隊”屬于典型的“倫理行為”,但假設這時我發現自己身后有一位身體虛弱的年邁老者,出于體諒和關懷犧牲自己的時間讓他排在我的前面,那么此時這一行為才稱得上真正意義上的“道德行為”。以此類推,如在公交車上給老人讓座,明顯是一個“道德行為”,因為這一行為是超出于“倫理行為”(先到先得原則)的一個舉動,只有“超乎”而不是“合乎”的行為才是值得稱贊的,它才真正從屬于道德教育的范疇。
然而,原本應該清晰的倫理行為和道德行為之界定卻經常被混為一談。例如人們經常把在公共場合排隊、在公交車上給老人讓座等一系列行為籠統地稱之為“道德素質”或“文明素養”等,這種模糊的概念以及以這種概念實行的教育模式最終導致了一種“道德的泛化”,具體來說也就是“倫理要求的道德泛化”,即將一個具有明確規范性制度性的倫理要求以一種道德美化的方式加以敘述。由于倫理要求自身的命令式特征(合乎)本質上不同于道德要求的可選擇性特征(超乎),導致這種貌似被美化了的倫理規范不但沒有加強自身的管理力度,反而讓人們產生了一種可做可不做的心態,弱化了其執行力。實則大多數所謂“道德素質”或“文明素養”問題的背后,并未涉及到真正意義上的“個人德性”,而是一個更加根本的問題——“公共理性”的極大缺失。其根本原因依舊在于,現代性語境下所帶來的內在德性價值與外在倫理規范的話語分離,要求二者各自明確自身的表達方式(倫理話語的“命令式”和道德話語的“吸引式”),無論是倫理話語還是道德話語的僭越都會引起二者界限上的錯位,從而導致某種程度上社會倫理道德教育的失效。
在中國當代社會中,傳統的儒家學說及其思維方式受到了現代西方理性主義、規范主義、契約精神等現代思潮的沖擊,根深蒂固的德性教育傳統更是受到了現代規范倫理的挑戰,在“道德教育”思路依然占據主流地位的今天也更加突顯出當代中國社會“倫理教育”的缺失。在現代性的語境之下,保證社會制度的正當性和社會環境的穩定性成為了首要目標,社會的道德建設同樣需要在這種“穩定”之上得以立足——這也就意味著在現代社會中“倫理教育”有必要成為“道德教育”的基礎。如果缺乏一種最基本的公共意識培養和公共理性構建,不僅難以維持穩定的社會環境,而且也會使得位于其上的“道德教育”失去根基,難以實行,從而變得虛假和空洞無味。“倫理教育”的道德泛化和缺失是導致社會諸多問題的內在原因,因此,公共理性的建設與公民意識的啟蒙在當代中國社會應該被給予高度的重視。我們當下所生活的社會環境與傳統社會大有不同,在現代性的社會結構和話語體系之下,成為“好人”需要同時建立在成為“好公民”的基礎上才得以可能。
現代性倫理主題的轉變帶來了“德性”與“規范”兩種話語的分離,同時也意味著“道德教育”與“倫理教育”不再能夠互相替代。面對現代性的道德危機,無論是倫理話語的僭越還是道德話語的僭越都會引發一系列的社會問題,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明確道德要求和倫理要求各自的范圍和領域,即二者的“劃界”問題顯得尤為重要。當然,這種界限并不意味著二者的完全孤立,道德教育和倫理教育只有各司其職、各行其是、在各自的領域范圍內發揮其應有的作用,社會才有可能真正發展為一個完善的共同體——既有制度規范上的完備和穩定,又有精神價值上的開放空間。由此,倫理話語作為一種“向下”的底線制約,其教育方法和實踐方式有必要遵循規范性、制度化的原則,而道德話語作為一種“向上”的價值倡導,則應該以一種吸引式、激發式的實踐形式來給個體德性的培養與人格境界的提升提供無限可能的發展空間。只有這樣才能夠更加適應現代性的話語壞境,為社會新的倫理道德建設提供一個更加清晰的思路。
注釋:
①需要說明,關于“道德”(moral)和“倫理”(ethic)這兩個相互聯系而又相互區別的概念關系,從語源學方面已經有過許多研究。本文在這里使用這兩個概念僅用于表示兩種不同的維度,取其狹義的概念,即“道德的”指向人的內在德性價值維度,“倫理的”指向人的外在行為規范維度。
[1][古希臘]亞里士多德.尼各馬可倫理學[M].廖申白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304.
[2][美]羅爾斯.正義論[M].何懷宏,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127.
[3][英]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的后果[M].田禾譯.北京:譯林出版社,2011.
[4]李澤厚.倫理學綱要[M].北京:人民日報出版社,2010.
[5]萬俊人.現代性的倫理話語[J].社會科學戰線,2002,1.
[6]費孝通.鄉土中國[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63.
[7][英]奇格蒙特?鮑曼.后現代倫理學[M].張成崗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