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莉
(太原學院 經濟貿易系,山西 太原 030032)
約瑟夫·康拉德(1857-1924)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英國著名作家之一。他的小說多以海洋和叢林為背景,代表作為《水仙號上的黑家伙》、《吉姆老爺》等。康拉德的作品以海洋和叢林為背景,探討在極端環境下的人性和道德。《秘密分享者》是約瑟夫·康拉德于1909年創作的一部以海洋為背景的短篇小說。小說主人公“我”在沒有絲毫經驗的前提下被突然任命為船長,負責率領船員返回祖國。在此過程中,船長遇到了萊格特——來自另一艘船的一名殺人犯——并且冒險將他藏在自己的船上。萊格特是“塞弗拉號”船上的一名大副,因誤殺一名船員被審判,隨后逃到“我”所在的船上。在與萊格特的對話中,船長對自己有了更深刻的認識,自我得到了成長,構成其人格的各個部分達到了協調。最終船長冒險將萊格特放下船,幫助他成功逃跑。
在《秘密的分享者》中,“逃犯萊格特和年輕船長之間的關系,既是富有戲劇性的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又是一種較為含蓄地反映船長內心矛盾的心靈關系。”[1]年輕的船長在剛上任時,內心充滿了焦慮與自卑,不知如何行使自己的職權。萊格特的出現以及兩人之間的秘密談話使船長潛意識中的本我逐漸顯現力量,本我的力量促成了船長的自我成長之旅,使其最終戰勝了內心的恐懼與焦慮。船長究竟從萊格特身上獲得了什么?是什么讓他的自我得到了成長?
根據弗洛伊德的理論,本我、自我、超我是構成完整人格的三個基本要素。本我處于潛意識當中,是心理結構最底層的部分,“由先天的本能、基本欲望所組成”。[2]本我是“力比多”的儲存器,儲存著人類原始的欲望和沖動,它是由欲望支配的。自我源自本我,它是本我經過現實改造的產物,其能量來自本我,它周旋于本我與現實世界之間,用理性壓制和馴服本我的欲望。弗洛伊德將“本我”與“自我”之間的關系用馬與騎手做了形象的比喻。“本我”被比作不羈的野馬,“自我”則被比作馴化馬的騎手。除現實的自我以外,本我還受到道德的超我的約束。
構成人格的三個因素本我、自我和超我的只有相互協作才能夠使個體在特定環境下有效完成工作。反之,如果人格的三大構成部分之間不能互相制約,互相補充,個體就會對自身和世界產生不滿,工作效率也隨之降低。
小說中的船長在上任伊始,自我受到了來自三方面的壓力——外部環境、本我和超我中的自我理想。這三股力量分別將船長的自我引向不同的方向,由此導致自我的分裂。
船長身處的外部環境對于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陌生的船和陌生的船員。在這樣的客觀條件下,年輕且缺乏駕馭船只經驗的他感到極度焦慮和自卑。
“我現在的處境就是我是這船上唯一的陌生人。……但我感受最強烈的卻是我對這艘船一無所知。如果再坦白一點,我其實對自己也是一無所知。我是這船上年紀最輕的人(二副除外),也未曾有過獨自掌管一艘船的經驗,因此就想當然地認為其他的人都很能干,他們至少得能勝任自己的那份工作。每個人都會私下為自己設計一個完美的形象,但我卻說不準自己最后能否達到我為自己設立的標準。”[3]
此處的內心描寫向讀者透露了船長的處境。我們可以看出船長不僅對船上的環境一無所知,他甚至對自己也知之甚少。對自己的陌生感使他對自己產生懷疑,懷疑自己無法勝任船長一職。船長的自我,即“意識”和“理性”,不斷提醒他任務的艱巨。“面對猖獗的大海,‘我’的‘理性’與‘意識’不但不能給‘我’提供絲毫揚帆遠航的勇氣和決心,相反,帶來的恐懼和焦慮卻不斷地加深著“我”的心理危機。”[4]與自我的刻意壓制不同,本我遵循的是唯樂原則,充滿了原始的本能和欲望。船長的本我渴望獨立,熱愛冒險。
“昨天他們幾乎都沒睡什么覺。我告訴大副讓船員們都去休息,不必在樓梯口值夜班。我主動提議自己在甲板上巡視到1點鐘左右,再讓二副來替換我。在我發布這些指令的時候。我突然覺得自己——一個陌生人——正在做著一件奇怪的事,這種感覺讓我很不好受”。[3]
作為船長,“我”想要行使自己的權利,獨立做出一些決定。雖然在發布這些指令時,我仍感覺自己是一個陌生人在做一件奇怪的事,但是這一指令正是在不利的外部環境中本我表現出的獨立愿望。
在船長的自我與本我斗爭的時候,超我中的自我理想也對船長施加著壓力,使他裹足不前,害怕失敗,自尊心受到傷害。“我捫心自問,去打亂船上早已立下的規矩,即使是出于最善良的動機,這樣做是否明智。我的所作所為也許顯得十分怪僻”[3]。自我理想力求完美的要求使船長對自己所做的事表示懷疑和不滿。他不知道如何達到“他為自己設立的標準”。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認為,“自我是人格的執行者,控制和指導本我和超我,為整個人格的利益和廣闊需要而保持與外界的交易。自我的功能如果發揮得很好,人格的和諧與順應就占上風。反之,如果自我放棄自己的職權,屈從與本我、超我或外界,人格就會不協調”。[2]
在剛被任命為船長時,“我”在陌生的外部環境、本我、超我三股力量的拉扯下,無所適從,焦慮不安,人格的執行者“自我”力量微弱,無法協調本我、自我、超我之間的關系,最終導致了自我的分裂,既沒有滿足本我要求獨立的愿望,也沒有達到超我設立的完美標準。
本我與自我的對抗亦即潛意識與意識的對抗。我們的意識引導我們對周圍環境和自身做出經驗判斷,分析在當時情形下某一行為的可行性,但是這種判斷總是與個體的潛意識相違背。由意識做出的經驗判斷會產生正反兩方面的效果,一方面它可以指導我們綜合各種因素做出合適的選擇,另一方面它也會使我們缺乏行動力,患得患失,優柔寡斷。船長的心理危機正是來源于本我與自我的沖突。
正當船長的自我感到焦慮時,萊格特從象征著潛意識的大海中出現。而“‘我’突然在一個殺人犯身上找回了‘非理性’和‘潛意識’中的無窮能量”。[4]在剛見到萊格特時,船長就覺得他們之間有一種神秘的聯系。“……但那個時候我完全是憑一種直覺行事。我們倆人之間已經有了一種神秘的默契——在這無聲的黑沉沉的熱帶海洋上”[3]。而這正是自我與本我之間的聯系。萊格特就是船長本我的象征。他有著本我所具備的一切特征:沖動,缺乏道德感和自控能力,但同時他也充分體現了本我的激情和力量,果敢而堅決,敢于反抗權威。本我是潛意識中各種本能的代表和集中體現,是心力的最初貯存池。萊格特所表現出來的性格特質喚起了船長潛意識中的本我,為他的自我提供了能量。“他的聲音安詳而果斷。嗓音不錯。這人的泰然自若促使我保持了一種相應的態度。”[3]在小說中,“我”多次提及萊格特是他的“另一半”。“我”的“另一半”其實正是潛藏在意識深處的另一個“我”,即,本我。萊格特只是船長本我的化身。這也是船長決定幫助萊格特逃跑的原因所在。幫助萊格特的過程其實也是“我”的自我拯救過程。
從萊格特的到來到離開,船長逐漸發現了潛藏在意識深處的本我,自我從象征著本我的萊格特身上吸收了能量而變得強大起來。“‘在大家去吃早飯之前把用帆桁用轉桁索和支架提拉到90度。’這是我在這船上發布的第一道具體指令;我特意站在甲板上看著這命令被執行下去。我感到我得不失時機地樹立起自己的威信。”“早餐桌上我一口也沒吃,但卻用一種冷冰冰的威嚴招待著大副和二副,使得他們倆都找了個機會趕快溜出了艙室”。[3]在萊格特出現之前,由于外部環境和超我的壓力,船長在他的大副和二副面前總是顯得很被動,太過在意自己在他們眼中的形象,總是顧慮船上的一些既定的規矩,好讓自己顯得不那么怪癖。但當自我從本我處吸收了足夠的能量后,在本我獨立欲望的驅使下,船長開始擺脫大副和二副對他的影響,樹立自己的威望,獨立行事。
人格的三個構成要素之間是此消彼長的關系。當自我的力量增強時,本我和超我的力量就會減弱。船長剛上任時,自我的力量不足以協調和控制代表本能的本我和力求完美的超我,因而導致自我分裂,萊格特的出現為船長的自我注入了本我所具備的激情和力量,自我迅速成長,他的本我和超我的力量則相應減弱。所以,萊格特最終下船,又回到了象征潛意識的大海中。萊格特的離開表明,本我已完成了他的任務,船長將其重新驅逐到了潛意識中。船長的自我實現了整合,獲得了完善的人格。在小說的結尾部分,他明知船有擱淺的危險,還命令船員不斷將船向岸邊靠近,他拿全船人員的生命冒險一搏的用意何在?其實他的這次指揮恰恰對他的自我的成熟給出了最好的證明。一方面,萊格特安全逃脫,另一方面,他成功地實現了第一次獨立指揮。這次指揮所處的外部現實環境十分不利,而且船長也害怕達不到自我理想的要求。“……而我突然意識到只要這第一次領航中發生任何意外,我的前途、這唯—適合我的前途,將無可挽回地被毀于一旦”。[3]但是,這一次船長的自我并沒有屈服于外部環境和超我,而很好地協調了各方利益,完成了本我中要求獨立的本能愿望。
康拉德在《秘密分享者》這一部短篇小說中成功地塑造了一個經歷了自我成長的人物形象。“船長的心理和人格發展經歷了作為局外人的孤獨感、壓力下的精神分裂、解脫后的理性回歸三種狀態。”[5]在與萊格特秘密交流的過程中,他的潛意識逐漸被喚醒,自我從本我處獲得能量,具備了人格執行者所應具備的能力,協調了本我、外部環境和超我三方之間的關系,人格由分裂走向完善,最終回歸理性。
[1]重塑自我——《秘密的分享者》之鏡像階段理論解讀[J].安徽文學,2012,(5):80-82.
[2]卡樂文·斯霍爾,等著,包富華,陳昭全,等編譯.弗洛伊德心理學與西方文學[M].湖南:湖南文藝出版社,1986:29,347.
[3]約瑟夫·康拉德著,隋剛,杜芳譯. 康拉德短篇小說選(Selected Stories of Joseph Conrad)[M].北京:外文出版社,1999:113,115,117,121,121,141,171.
[4]李文軍.呼喚“魔鬼”自我——探析《秘密分享者》中主人公的心理危機[J].作家雜志,2010,(11):55-56.
[5]趙冬梅.心理分析視角下的《秘密的分享者》[J].北京交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12(4):116-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