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 航
(長治學院 外語系,山西 長治 046011)
男女性別差異在語言中的顯著體現是日語區別于其他語言體系的一大特點。二戰后,日語中的性別差異雖然不斷縮小,且還有進一步縮小的趨勢,但在當代日語中仍然存在大量的女性用語,也是無可否認的客觀事實。因此,研究女性用語在不同歷史時期的特點及其形成的社會背景,在學術上仍有其重要意義和必要性。
20世紀70年代在世界范圍內掀起了研究女性用語的高潮,國內外學者也對日語女性用語進行了廣泛細致的分析和研究,并在語音、語法等女性用語獨具特點的表達形式等研究領域取得了顯著成果。但僅從語言學角度為出發點的研究,強調語言本身的特點在女性用語的發展中所起到的決定性作用,在突出女性用語自然屬性的同時,卻似乎淡化了女性用語的社會屬性。事實上,任何一種語言的形成、變化及發展都是由語言的社會屬性所決定的,且社會的進步又推動著語言的發展。女性用語不僅僅是一種單純的語言現象,同時也是一種特殊、復雜的社會現象,它生動地反映出女性在社會中的地位及社會對女性的態度,屬于日語位相語的重要研究內容。因此,筆者認為對女性用語的研究,還應從社會語言學及歷史語言學的角度出發,結合政治、經濟、歷史及文化等社會因素,從多角度、全方位地對其進行考察。本文即試圖從這一視角出發,重點分析明治維新以來,女性用語在日本近現代社會的階段性特點及其產生的社會背景。
1868年明治維新后,日本政府積極推進各項資產階級改革。歐美人權思想的傳入和“文明開化”運動使女性傳統的思想觀念發生了巨大變化,并掀起了一股女性解放運動的思潮。順應社會發展,明治政府倡導女性應享有受教育的權利,并開設了“共立女學校”等眾多女校。著名的啟蒙思想家福澤諭吉在《勸學》中主張男女平等,批判封建儒家女子道德思想。嚴本善治建議夫妻要營建相互平等的家庭關系。接受民權論思想的植木枝盛主張男女都是具有獨立人格的,認為女性有能力且應該走向社會。他著名的“女性社會進出主義”將女性解放運動的思潮推到了頂峰。同期,《女權》、《家庭雜志》及《青踏》等主張女性解放、擴充女權的雜志也相繼創刊。
明治初期相對開明的教育制度、啟蒙思想和社會環境在很大程度上擴大了女性受教育的機會并促進了女性的覺醒,長期處于封建桎梏中的日本女性也開始積極地謀求相對平等的社會地位與權利。在語言表達方面,較當時女性普遍使用的“游里語”而言,部分年輕女性的語言也出現了令人難以想象的新變化,如她們開始使用漢語詞匯、外來語、流行語,甚至使用「君」、「僕」這兩個男性專用的人稱代詞等,而這種現象在明治維新之前是從未出現過的。
明治時代中期,起源于日本中世紀武士道精神的軍國主義思潮逐漸形成并發展。為了加快對外侵略擴張的步伐,明治政府制定了“男主女輔、男外女內”的社會分工原則,將傳統的儒家女子道德思想灌輸給女性,目的在于從思想上控制女性并令其為統治階層服務。在女性教育方面,政府認為培養日本式的賢妻良母是教育的首要宗旨和最終目標。1892年政府頒布《小學修身書》,宣稱“女性語言是和女子教育結合在一起的,以天皇為首的家父長制為女性鑄造了賢妻良母語—‘女性用語’的模板。”[1]這意味著明治政府通過國家語言政策將女性用語以制度化的形式固定了下來。與此同時,社會上也出現了有關規范和限制女性語言的主張和書籍。如《女學新誌》、《婦人教育雑誌》等,均宣揚女性語言應高雅、優美、鄭重、有禮貌及要多使用假名,不要使用漢語等。
上述社會背景導致方興未艾的女性解放運動受到壓制,女性不得不遵循政策、輿論的規定和宣傳,使用傳統意義上的恭敬、謙卑、優雅的“賢妻良母語”。筆者認為,在這一時期,女性用語的發展暫時處于停滯階段,明治初期出現的一些語言方面的新變化,如女性使用漢語、外來語及流行語等現象在這一時期受到了嚴厲的批評和嚴格的限制。
20世紀20年代初,文部省下令推廣使用已制度化的女性用語。眾多知名語言學家紛紛從各自的研究角度出發贊美女性用語并倡導其的使用。新村出認為“女性的言語行為對其子女有著很大的影響,在家庭內形成的語言同時對整個社會語言的凈化也起著重要作用。”[2]因此,他主張女性說話要委婉、柔和、恭敬及富有感情。
20年代中后期,于室町時代形成且一直被看做是集團內部隱語形式的“女房語”被語言學界重新定義,并被認為是當代女性用語的起源。原因是“女房語”充分體現出服務于天皇的宮廷女官們的謙卑、謹慎、恭敬、優雅的言行特征。這一觀點與當時日本政府所宣揚的日語中蘊含了日本人的精神的說法相吻合。因此日本文部省以及許多國語學者都主張要尊重并發揚“女房語”的使用,認為這不僅可以培養日本女性的賢妻良母精神,更為重要的是在當時日本積極準備發動對外侵略戰爭的社會背景下,對將女性納入軍國主義戰爭體制、對其進行教化,從而實現對女性的思想控制是非常有利的。這一時期的日本女性被稱為“軍國的女性”,女性用語更是被標榜為“承擔教育任務的偉大母親的語言”,因而被不斷地推廣、宣傳,從而導致女性用語的標準化及在更大范圍內的普及。
雖然當時的日本社會籠罩著戰爭陰云,女性也處于極度壓迫之中,但在日本街頭也曾出現令人頓感輕松、時尚的一幕。例如,出現了剪著短發、身穿洋裝、腳蹬長靴、打扮入時的摩登女郎,其裝扮與以往高盤發髻、身穿和服、腳踏木屐的日本傳統女性形象形成了強烈鮮明的對比,且她們對歐美文化充滿了向往和渴望。在以摩登女郎為主人公的小說中,對其言行有如下描寫:
男のようにいかつい肩で、幅ったく左右へ風を切りながらぐいぐい身をよせてくるなり「きみかァ」そうしてワッワッハと大ざっぱな笑いを放った。(中略)
「おっそろしく寒いナ、やりきれねえ、おい、タク、おごらないかァ」(中略)
「じゃタクにするけど、その代り」
「うん、ネギルのは私(ひと)だよ。いいよ、うまくやってやら」[3]139
文中以「男のようにいかつい肩」的形象登場的女主人公用「きみ」稱呼對方女性,用「ひと」而不用「わたし」來自稱,文末用了「寒いナ、やりきれねえ、おごらないかァ、うまくやってやら」等男性專用的語法表達形式,并且用「タク」這種簡略形式取代「タクシー」。可見,與傳統女性和女性語言相比,部分年輕女性的思想、裝扮及其語言在當時女性倍受壓抑的社會環境下還是出現了新特點、新傾向,反映出她們對自由的憧憬和從男權社會中解放出來的強烈愿望。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的青壯年男性被源源不斷地派往海外戰場,女性則成為國內生產勞動的主力軍。為了能令婦女積極參與戰時體制,日本當局將婦女的作用和職責提高到了國家榮譽的高度,并提出“日本的理想女性、舉世無雙的日本女性用語”的說法。要求女性必須掌握并使用女性用語,且要保持謙虛、含蓄、優雅、順從的性格。[4]302-303其實質就是通過對女性用語的宣傳,繼續加強對女性的思想控制。語言學家們也順應政策需要繼續宣傳女性應使用謙卑、恭敬的語言。在這一時期,女性用語中的敬語表達形式被迅速推廣使用。
日本政府和語言學界雖然對女性用語進行了各種限定,但隨著社會的發展,女性用語終究還是脫離了傳統的軌道,新現象層出不窮。如年輕女性開始用「ええ」代替「はい」、更為隨意地使用男性專用的人稱代詞「君」和「僕」、新詞、外來語、流行語的使用率明顯增多及更多地使用簡略表達等。[3]154檀みち子等國語學者雖對上述現象進行了批評,認為女性使用這些詞語是粗野、狂傲、輕佻的,但是,來自各方的阻撓、限定都無法阻止女性用語的發展變化。就連金田一京助也意識到這是一股“試圖廢除敬語文法的風潮”。1943年,語言學家石黑修于首次將女性用語出現的上述新變化定義為“中性化的特點。”[4]304-305
自明治維新至二戰期間,日本的女性用語之所以會出現上述變化,筆者歸納了如下幾個因素:
(1)明治維新后,女性受教育程度不斷提高,女子不能使用漢語的觀點也隨之發生變化。
(2)二十世紀初,女性逐漸走出家庭并開始參與社會活動。在與外界接觸的過程中,其語言也發生了相應的改變。
(3)二戰期間,女性需要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本著方便、敏捷、效率的活動宗旨,她們褪去了行動不便的和服,換上了輕便的衣裝。這一宗旨在語言上也有所反映,即傳統的女性用語也出現了簡化的趨勢。
戰后,以美國為主體的占領軍當局,在日本進行了一系列的資產階級民主改革。日本政府通過新制定及修訂的日本國憲法、婚姻法、教育及勞動基本法等規定女性在婚姻、家庭、教育及社會分工等各方面均享有與男性平等的權利。這一舉措保障了婦女的基本權利、維護了女性的人格尊嚴、女性受教育程度和就業率不斷提高、女性在思想行為及社會地位等方面與男性的差距不斷縮小。
在語言表達方面,女性用語與男性用語之間也出現了相互中和的現象,女性用語中男性用語的特征逐漸增多,如敬語的減少、漢語詞匯的增多、終助詞的省略等等,這使得男女語言的性別差異逐漸縮小,女性用語的“中性化”趨勢更為明顯。值得一提的是,與以往不同,當時的政府、輿論并未對這一趨勢進行批評、指責,而是采取了默許甚至是鼓勵的態度。有語言學家甚至對當時年輕女性使用趨于中性化的語言進行了肯定的評價:“二十歲左右的女學生們好像剛從某種桎梏中解脫出來一般,充滿朝氣與激情,她們能夠在眾多男性面前用趨于中性化的語言侃侃而談,瀟灑自如。”[3]156
在這一背景下,新聞工作者鈴木文史朗(1948)呼吁廢除女性用語。他認為“男女語言之間的差異及不平等,事實上是與人格平等、男女同權思想背道而馳的。”[3]1631951年的《婦人公論》中寫道:“希望能盡可能地消除男女語言的差別。”永野賢(1955)認為:“隨著男女同權社會制度的確立,曾經以身份、教養為基礎而形成的女性用語的特征應該逐漸淡化了。”[3]171
由此可見,以二戰為轉折點,戰后,日本的女性用語在政治、經濟、思想及社會輿論等因素的支持、影響下,開始積極地向中性化方向發展。
在當代,女性用語依然存在,雖然已呈現出衰退的趨勢,但在短期內不會徹底消亡。產生這一現象的社會和思想根源已超出了本文的論述范圍,故暫不做贅述。
女性用語雖然是發生在語言學領域內的一個語言現象,但在本質上卻是一個無法與社會發展割裂開來的社會現象。我們不能僅單純地從語言學的角度對其進行考察,而是應該將其置于各歷史階段的社會大環境中,以社會語言學和歷史語言學的視角對其進行全面的考察和研究。縱觀日本女性用語從無到有、從集團內的“隱語”到被制度化、被標準化的語言、再到日漸趨于中性化的這一發展歷程,女性的社會及家庭地位始終影響并決定著女性用語的發展方向,而女性的地位恰恰是受各歷史時期政治、經濟、文化、思想等多重因素綜合影響的。戰后的民主改革,喚醒了女性的獨立意識,高等教育就學及畢業率的提高,為女性進入社會創造了良好的條件。經濟的獨立、社會地位的提高以及多樣化的工作環境,使得女性需要一種有別于傳統且積極、平等并能夠充分展現自我的語言形式。這些因素都促使傳統意義上的的女性用語在近現代社會中逐漸衰退并朝著中性化的趨勢不斷發展、變化。
[1]趙蓉.從女性語言變遷看日本社會發展的軌跡[J].日本學刊,2011,(03):133.
[2]趙鴻.論日語女性語演變與意識形態因素的作用[J].日語學習與研究,2008,(03):94.
[3]遠藤織枝.明治の女性とことば[M].女のことばの文化史.學陽書房,1997.
[4]金田一京助.女性語と敬語[M].婦人公論.三省堂,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