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敏
(西南政法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重慶 401120)
關于正義,美國法學家博登海默有一段非常有名的話:正義具有一張普洛透斯似的臉,變幻無常,隨時可呈不同形狀,并具有極不相同的面貌。當我們仔細查看這張臉并試圖解開其表面背后的秘密時,我們往往深感迷惑,這說明正義問題的難解。正義是人類社會生活的基本準則,也是政治哲學的核心范疇。自羅爾斯的《正義論》出版之后,思想界重新掀起了政治哲學的研究熱潮,在此推動之下,馬克思的正義思想隨之成為了研究熱點。其實,關于馬克思與正義的爭論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爭論的核心在于馬克思是否譴責資本主義是非正義的,有人認為是這樣的,如柯亨,他認為馬克思確實譴責資本主義是非正義的;另一些人卻持相反的觀點,伍德認為馬克思并沒譴責資本主義,甚至他認為在馬克思看來,資本主義是正義的。要予以說明的是,馬克思并未對正義思想做過系統性研究,也未曾得出任何結論性的答案,這也就是形成上述看似悖論的主要原因,但是并不能以此說明馬克思不曾關注這些問題。可能對此最好的解釋就是馬克思認為有更為重要的事去做,與其闡釋價值原則,不如探尋產生這些規范原則背后的物質根源,這也正是馬克思區別于同時代小資產經濟學家甚至包括當代政治學家所在。雖然這些學者都批判資本主義制度,也針對資本主義制度的弊病紛紛給出各自的良方,比如:蒲魯東主張的“工資平等”、拉薩爾的“公平的分配”、羅爾斯的“差別原則”等,但他們局限在不觸動社會根基的基礎上,而對社會所做的一種改良,所以他們仍然屬于“解釋世界”的范疇,與馬克思的“改變世界”相差甚遠。
首先討論伍德的觀點。伍德認為馬克思并沒有譴責資本主義是非正義,他說:“一旦深入馬克思恩格斯著作中有關資本主義之不正義的的詳細描述時,我們便會立刻發現,在他們的著作中,不僅根本沒有打算論證資本主義的不正義,甚至沒有明確聲稱資本主義是不正義的或不平等的,或資本主義侵犯了任何人的權利。”[1]3當我們對伍德的觀點進行提煉后會發現:首先伍德把馬克思的正義思想限定為一個法權概念,“從根本上講,正義乃是一個法權概念或法定概念,是一個與法律和依法享有的權利相聯系的概念”[1]5。依據馬克思唯物史觀“法的關系正像國家的形式一樣,既不能從他們本身來理解,也不能從所謂人類精神的一般發展來理解,相反,他們根源于物質的生活關系,這種物質的生活關系的總和……概括為市民社會”[2]32,所以正義作為一種上層建筑,它是內在于特定的生產方式中,而且判斷其正義與否取決于該社會的生產方式。馬克思也曾說“權利絕不能超出社會的經濟結構以及由經濟結構制約的社會的文化發展”[3]15,這樣正義就理所當然地被設定在了唯物史觀的理論框架中,即馬克思是在特定生產方式中談論正義,作為意識形態的范疇,它是具體的,也是歷史的。伍德依據唯物史觀還對資本家剝削工人剩余價值這一問題做出了自己的回應。他指出制度的正義并不依賴于結果或效果,而是取決于它在整個生產方式中所起的作用,如果強調結果不正義的話,那我們批判的重點就僅僅停留于結果,換句話而言資本家剝削工人的剩余價值,如果我們認為其結果不正義,那分配正義的出現就是理所應當的。但是,這恰恰是馬克思所反對的。所以,在伍德看來,正義這一法權概念,只要與特定生產方式相一致,并且促進其發展,那么就是正義的,而不論這一生產方式是建立在剝削還是什么基礎上。甚至在伍德看來,我們也不能批判剝削,因為沒有剝削就沒有利潤,沒有利潤也就沒有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剝削是作為一種經濟事實而存在的,其產生是符合社會發展規律的。
與此相反,柯亨認為馬克思確實在譴責資本主義的不正義。柯亨的理論依據主要體現在以下三點:第一,在馬克思的理論著作中,他時常把剝削稱作諸如“搶劫”或“盜竊”等,用這些詞本身就意味著資本家所做的是不正確的,因為盜竊就是指從別人那里拿到了不屬于自己的東西。柯亨確信每一位馬克思主義者都會因為資本主義這種行為的不正義而感到氣憤的,因而他認為社會主義革命運動必定是受到某種道德激勵的。第二,馬克思所堅持的工資關系也不是等價交換,而是表示一種剝削關系。因為在交換過程中正是遵循資本主義的法律制度,資本家才可以無償占有工人的剩余勞動,柯亨以此說明了資本主義法律制度的虛偽性。第三,柯亨論述資本主義制度的不正義和私有制的不正義,就在于它侵犯了人的自然權[4]302。他論證說,任何人都無權私人擁有生產資料的權利,相反,它應該歸我們大家共有。綜上,我們可以看出柯亨主要是從道德的立場上批判資本主義,因為在他看來,任何建立在剝削基礎上的制度都是不正義的,資本家無償占有原本不屬于他的東西,這種行為本身是錯誤的、是不道德的。
梳理完兩者的觀點我們會發現他們爭論的核心之一在于如何理解剝削。伍德把剝削作為一種經濟事實來理解,而遭到了柯亨等人的嚴重反對,因為在柯亨看來,剝削本身是帶有一定的道德譴責。我們在理解剝削時既不應該像伍德那樣僅僅停留于經濟事實,在他那里剝削是一個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的一個純事實,其出現是必然規律使然,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對資本主義制度就既不會有譴責當然對共產主義社會也不會有道義上的褒揚了;但我們也不能把剝削理解為一種道德訴求,如柯亨那樣,資本主義剝削在他看來僅僅是道義的缺陷,而不再被看作是一種經濟事實,因而共產主義在他們眼里,只是一種美好的目標,不再被看作是科學發展的結果——這也是與馬克思的思想相左,在《形態》中馬克思指出:共產主義對我們來說不是應當確立的狀況,不是與現實應當與之相適應的理想。我們所稱為共產主義的是那種消滅現存狀況的現實運動,這個運動的條件是由現有的前提產生的[5]87。事實上,伍德與柯亨在思維方式上是一致的,兩者皆在強調事實與價值的對立,之間的差別僅在兩極中各取一端而已。那我們如何以一種批判的眼光來理解這一對立呢?這也正是馬克思正義思想的核心主題。
馬克思并非就正義而談正義,在他看來,意識包括意識形態都是對社會存在的反映,人們的物質生活才是意識得以產生的基礎。他指出:“從直接生活的物質生產出發闡述現實的生產過程,把同這種生產方式相聯系的、它所產生的交往形式即各個不同階段上的市民社會理解為整個歷史的基礎,從市民社會作為國家的活動描述市民社會,同時從市民社會出發闡明意識的所有各種不同理論的產物和形式,如宗教、哲學、道德等等,而且追溯它們產生的過程。”[5]92而唯心史觀卻完全忽視這一現實基礎,將意識獨立化,賦予其普遍性的形式。馬克思將意識規范置于人們的物質生活中考察,揭示現實生活的基礎性,這樣不僅實現了對德國思辨哲學的超越,而且是從關系性角度來解讀正義,即重視社會屬性與社會關系對于正義觀的形成與發展的作用。
關系性來解讀正義,首先體現在馬克思從階級的范疇來看正義。無產階級與正義理論之間的關聯,是人們從未忽視的一個理論焦點。根據階級利益來闡述正義,好像是理解馬克思主義思想一貫的思路。這一思路即認為馬克思主義反映和代表的是無產階級(受壓迫階級)利益,并對資產階級作了嚴厲批判,進而認為代表資產階級利益就是不正義,代表無產階級利益才算正義。然而順著這一思路我們就該反思為何代表統治階級的非正義能在社會中居于主體,反映受壓迫階級的正義要求反而被邊緣化?由此無產階級與正義理論之間的關系,并不是一個既成理論,而是需要不斷挖掘的。馬克思對無產階級的關注是在1843年,源于他在巴黎與法國的社會主義者及德國的正義者同盟建立了聯系,并系統考察了法國的工人運動,從而使他的研究視角發生了轉變,不再局限于對普魯士國家制度的批判,而是轉向了論述無產階級,《〈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就是這一時期的理論成果。在文中馬克思指出無產階級要推翻使人受侮辱、被奴役、被遺棄和被蔑視的一切關系,因為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5]9,這就是馬克思提供給無產階級的精神武器——關于人的哲學。然而,我們可以看出馬克思此時只是從懸設的人性角度而展開對客觀現實的批判,這當然有受費爾巴哈人本學的影響。雖然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中已經指出是市民社會決定國家,但馬克思并未對市民社會本身展開闡述,因而還無法了解現實社會的內在矛盾,只能借鑒費爾巴哈的人本學來說明無產階級的歷史使命。因而這一階段的正義思想就是一種基于人性維度對資本主義的外在批判理論。這一思想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表現更甚,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批判并不是基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分析,出發點在于人的本質,資本主義的罪惡并不是因為資本家剝削工人的剩余價值,而是因為異化勞動使得工人與作為人的人相分離,共產主義社會就在于使得人性得以復歸。馬克思對共產主義的論述使人們有理由相信只有建構共產主義才能真正實現正義,而他對資本主義的批判足以說明了資本主義的不正義,這可能就是導致人們依據階級利益來衡量社會正義與否的緣由所在。但問題是馬克思此時對資本主義只是一種外在的批判,即他僅僅指明了社會應有的狀態,卻沒有指出通向這狀態的現實之路。雖然馬克思在研究對象上進步于青年黑格爾派和費爾巴哈,從自我意識的批判轉向了對異化勞動和私有制的批判,但是抽象人本學的方法沒有使馬克思揭示出歷史發展的內在矛盾對于共產主義的意義,加之馬克思對作為革命主體的無產階級實現自身解放的論述也不夠完整,因而此時的馬克思正義思想雖富有激情卻缺失理論深度。
隨著馬克思對經濟政治學相關著作的研究及對英法資本主義現實的關注,加之對青年黑格爾派的批判,其正義思想得到了不斷深化。前期馬克思主要是從階級范疇論述的,即指出無產階級與正義的一種外在聯系,之后,他深入到資本主義經濟生活中,探尋這些規范原則背后的物質根源,強調價值規范與物質生活之間的聯系。因此,關系性來解讀正義,還體現為結合生產方式來談正義。在《資本論》第三卷中,馬克思指出:“在這里,同吉爾巴特一起說什么自然正義……是毫無意義的。生產當事人之間進行交易的正義性在于:這些是從作為生產關系作為自然結果產生出來的。這些經濟交易作為當事人的意志行為,作為他們的共同意志的表示,作為可以由國家強加給立約雙方的契約,表現在法律形式上,這些法律形式作為單純的形式,是不能決定這個內容本身的。這些形式只是表示這個內容。這個內容,只要與生產方式相適應,相一致,就是正義的;只要與生產方式相矛盾,就是非正義的。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基礎上,奴隸制是非正義的;在商品質量上弄虛作假也是非正義的。”[6]379為了深刻理解,我們需要對這段話做出一個簡單的說明:馬克思首先對經濟交易的形式和內容做出了區分,指出形式上交易是建立在契約或協議的基礎上,而且它被廣泛應用于各種交易中;內容上交易是與特定生產方式相一致,因而它才會受到國家強制力保護;同時契約得以形成還包括了協議正當性的各種條件,如誠信、公平、自愿等原則,所以其一奴隸制與資本主義制度不一致,因而是不正義的——資本主義制度是建立在人身獨立的基礎上;二弄虛作假違背了契約得以實現的公平原則,因而也是無效的。這段話論證了馬克思是在特定生產方式即資本主義范疇下談論正義概念的,因此正義不是永恒的。問題隨之而來:正義思想具有具體性、歷史性,那么資本主義特定的生產方式就是正義的,剝削問題如何理解?
首先,馬克思在個別文本中確實談到資本主義是“正義的”,但這里的“正義”是片面的,正如資本主義政治制度的正義并不能說明其經濟制度的正義,資本主義流通領域的正義不能代表資本主義生產領域的正義。上文中馬克思所說的正義僅指資本主義交易的正義性,這種交易的正義性與以前不正義的交易相比,確實有很大的意義,但對于共產主義消滅資產階級生產關系而言,這種交易的正義性自然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更何況這種等價交換只是一種表面現象:“表現為最初行為的等價物交換,已經變得僅僅在表面上是交換,因為,第一,用來交換勞動力的那部分資本本身只是不付等價物而占有的別人勞動產品的一部分;第二,這部分資本不僅必須由它的生產者來補償,而且在補償時還要加上新的剩余額。這樣一來,資本家和工人之間的交換關系,僅僅稱為屬于流通過程的一種表面現象,稱為一種純粹的形式……勞動力的不斷買賣是形式。其內容則是,資本家總以不付等價物方式占有別人的已經物化的勞動的一部分,并用它來換取更大量的別人的活勞動。”[2]146資產階級實際上是用形式上的平等掩蓋了事實上的不平等。正如柯亨所說,交換的正義是遵循資本主義法律制度的,這才使得資本家可以堂而皇之地剝削工人。那馬克思結合生產方式談論正義是要說明什么?馬克思結合生產方式主要是闡述正義這一范疇的嬗變根源,強調正義在不同時期隨著生產方式的改變被賦予了不同內涵,“在貴族統治時期占統治地位的概念是榮譽、忠誠,等等,而在資產階級統治時期占統治地位的概念則是自由、平等,等等”[5]100。因而對正義的理解應該被放置在社會歷史觀的視野下,即不同的歷史階段對正義有不同的詮釋。同一社會中,不同的階級因其利益的不同,也有著不同的正義訴求。但后一說法可能立即會引發質疑:不同的階級因其利益不同,看待問題自然不同,比如雇傭問題,資本家認為雇傭工人,獲取利潤是理所應當的,而對于工人來言雇傭意味著剝削當然是不正義的,那是否意味著正義是相對的,我們無法判斷其正義與否?其實社會歷史觀視野下的正義思想不僅拒斥絕對正義同時也反對相對正義,它遵循的是一種歷史必然性。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馬克思完整地表達了這一思想:人們在自己生活的社會生產中發生同他們的物質生產力相適應的生產關系。這些生產關系的總和構成了經濟結構,并在其上有政治法律和社會意識的上層建筑。當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與現存的生產關系發生矛盾,隨著經濟基礎的變更,上層建筑也會發生變革[2]32。
所以,某一正義觀,在一定社會條件中,符合歷史發展,那便有其存在的合理性,一旦條件發生變更,這種正義觀就由原先所具有的合理性慢慢變得不合時宜。那順著這一思路,新的問題接踵而至:只要商品經濟的生產方式和交換方式依然存在,那資本主義的等價交換就是正義的,為何馬克思還會一再批判資產階級所宣揚的權利正義?其實資產階級家談論權利正義、財產正義,無非是為了證明資本主義制度的天然性和合理性,這一路徑與馬克思的辯證思想是相左的,自然不被他所接受。《共產黨宣言》中馬克思對資產階級辯護士們的觀點(存在著一切社會狀態所共有的永恒真理,如自由、正義等等)[5]292進行了批駁,指出產生這些永恒真理的原因在于這些社會意識“總是在某些共同的形式中運動的”[5]293,而這一共同特征就是指社會上一部分人對另一些人的剝削。從這個意義上說,意識即使采取再獨立的形式,再顯示“無根性”,其內容都是對社會存在的反映。其實,馬克思對正義冷嘲熱諷并不是要消解掉正義理想,他所反對的只是將正義、平等這樣的道義規范看作是脫離于歷史條件之外的抽象規定。在他看來,任何想用正義、平等、博愛和自由的女神的現代神話來代替其唯物主義的基礎的人都應該受到指責,因為這些道德說教不僅是對無產階級運動的誤導,而且還會將無產階級革命的運動引向墮落,所以他才把這些“正義”斥為陳詞濫調。這也就是馬克思嚴厲批判小資產經濟學家諸如蒲魯東、拉薩爾、杜林等人的理由所在,因為他們皆把正義看作是永恒的、絕對的范疇。
重新界定正義觀,不只是要使概念表達更準確,更主要的是由此出發,為克服價值規范之無根性開啟了可能的路徑。關系性來解讀正義,使價值規范不再是主觀的、不再為“我”的意識所賦予,它受客觀既定條件所限,這就揭示了正義觀的結構性規范限制。同時,由上述闡釋我們可以看出關系性的正義觀是絕對性與相對性的統一:某一社會階級,只要其存在具有歷史必然性,那么其正義要求就具有合理性,這是正義絕對的一面;同一社會各個階級有其自身的正義要求,體現的是正義相對的一面。但是,相對性并不是相對論,因為衡量正義與否的最終標準是客觀的,即是否具有歷史發展的必然性。所以,對馬克思正義思想的解讀,我們不能將正義僅僅理解為諸如政治正義、法律正義、倫理的正義或分配的正義等,而是應該從更深層的角度來理解,馬克思從生產方式內在矛盾運動揭示出資本主義社會的不正義及其超越之路,從而找到了改變世界的正確道路,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實踐的唯物主義者”。
[1][美]艾倫·伍德.馬克思對正義的批判[G]//李慧斌.馬克思與正義理論.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3-39.
[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3]馬克思.哥達綱領批判[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5-29.
[4][加]凱·尼爾森.馬克思主義的非道德主義與道德主義[G]//李慧斌.馬克思與正義理論.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287-313.
[5]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6]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379.
[7]唐正東.馬克思恩格斯哲學原著選讀[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