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慧宇 王姍姍
(1.吉林省社會科學院 法學研究所,吉林 長春130033;2.長春東師中信實驗學校,吉林 長春130000)
校園是青少年學習和活動的主要場所,近幾年中國內地校園安全問題引起社會廣泛關注,與新時期青少年群體對自身權益保護的迫切需要相對,我國內地針對校園安全保護的組織機構、專業人員、制度建設等方面仍然十分薄弱。相對于內地校園安全保障機制體系零散、內容粗疏的狀況,香港特別行政區(以下簡稱香港)和澳門特別行政區(以下簡稱澳門)在這方面處于世界先進水平,并且具有很多突出的特色制度,值得內地學習借鑒。
從總體來看,港澳校園安全保障涉及的官方機構和社會組織眾多且面廣,相關立法和學校管理規章以及各社會組織章程繁復詳盡,從中可以總結出幾類典型制度。
學校危機是發生在校園內或與學校成員相關的突發事件或情境,導致學生或教職員工感到不安、失落、受威脅、有壓力或受傷害,學校危機引發的原因包括:學生或職員自殺、突發性死亡、身體暴力或虐待、意外事故、傳染病、自然災害等。學校有責任采取適當預防措施及建立有效的機制處理危機。在這方面,香港和澳門兩地都在學校管理規章中規定了校園危機處理(管理)①香港稱“校園危機處理小組”,澳門稱“校園危機管理小組”。相關內容。②本部分內容根據香港教育局《校園危機處理》指引、《學校行政手冊》;澳門教育暨青年局《安全校園資料手冊》、《學校運作指南》整理。
首先,學校必須成立校園危機處理(管理)小組,目的是負責協調及運用校內及校外資源,減低危機事件對學校及學生所造成的負面影響。校園危機處理(管理)小組成員組成在港澳兩地有所區別,澳門校園危機管理小組成員全部由校內行政和教學人員組成,香港則更為開放,除校內成員之外,社工及教育心理學家也可以成為小組成員。
其次,校園危機處理(管理)的主要內容包括:制定學校危機處理全面計劃和方針;隨時評估校園內外可能發生的危機,檢討安全措施是否足夠并及早做出預防;定期組織對各項工作和人員進行演習,接受急救及學生行為問題管理的訓練;制定針對不同危機處理的應變計劃、程序及指引,按計劃協調資源,處理校園內外危急或突發事件;危機發生后掌握事件的發展狀況及作詳細記錄,檢討危機處理方案和步驟;統籌各項善后和跟進工作。
香港社會福利署和澳門社會工作局都專門設有“青少年服務”工作,駐校社工和外展社工是青少年服務的重要內容,港澳政府一般會通過非政府組織的社會工作者向在校學生和深宵夜青提供服務,比如香港青少年服務處、小童群益會、圣公會澳門社會服務處等。①本部分內容根據香港社會福利署、小童群益會、青少年服務處,澳門社會工作局、圣公會澳門社會服務處資料內容整理。
學校社會工作服務通過駐校社工以個案輔導、小組工作、教育活動、咨詢服務和危機支援等方式,幫助那些在學業、社交和情緒發展上有困難的學生解決個人問題;鼓勵和幫助學生把握學習機會,發揮潛能,獲得身心健全發展,為將來投身社會做好準備;協助學生建立正確的價值觀。
外展社會工作服務主要針對6至24歲的邊緣和高危青少年,通過專業社工主動接觸在社會一些場所流連和聚集的青少年,評估其需要,通過計劃介入個案工作及設計小組活動,提供指導、技能訓練、加強對毒品禍害的醒覺、小區服務、余閑活動或其他特定目標的服務,使他們免受社會不良影響。深宵外展服務主要針對晚上10時至翌日凌晨6時夜游青少年(夜青)的需要,2000年開始香港政府正式撥款成立深宵外展隊,以每隊3名社工的編制在全港十八區全面推行。[1]夜青服務隊除了常規服務,在深夜緊急情況下可以即時介入,進行情緒輔導、危機處理及緊急轉介等。
學校有責任建立一個健康和安全的學習環境,通過各方面的能力合作和妥善安排,讓學生享受綜合、良好和愉快的經歷和體驗,從而確保及促進他們健康地成長、發展和學習。
1.香港學生健康服務。②香港衛生署《學生健康服務》計劃。香港教育局配合衛生署共同提供的“學生健康服務”的目標是透過全面的促進健康及預防疾病的健康計劃,保障學童生理和心理健康,讓他們在教育體系中得到最大的裨益,及發揮個別的潛能。這項服務主要為學生提供身體檢驗及健康評估、輔導及健康教育活動以及轉介有需要的學生至健康評估中心或專科診所作詳細評估及跟進,主要內容包括:生理健康和疾病預防,運動、飲食與營養安全,戒除不良習慣,如吸煙、酗酒及吸食危害精神毒品,心理社交健康與安全等。
2.澳門學校健康促進計劃。③《澳門學校健康促進計劃實施指引》。澳門學校健康促進是一項推廣健康的策略,力圖為學生和教職員工營造良好的教學環境,推廣、維護及保障學生和教職人員的健康和安全。學校健康促進的內容包括:學校物理環境安全,校園飲食安全,禁止吸煙、酗酒及使用非法精神科藥物,避免意外傷害,突發事件應急機制,良好校風、人際關系,社區關系聯系狀況,個人健康生活技能,身體健康服務等。
心理輔導及支持機制是通過預防性、發展性及輔助性的工作,協助青少年認識自我、適應及解決在學習、人際溝通及成長等方面所遇到的困難,促進青少年的全人發展和終身學習。香港和澳門的學校和青少年公益性組織都有專門人員針對在校學生和社區青少年進行心理輔導和支援。④本部分內容根據香港教育局《學校行政手冊》、《學校危機處理》指引、《香港預防學生特別行政區自殺資料套》,香港小童群益會;澳門教育暨青年局《校園安全資料手冊》、澳門教育心理輔導暨特殊教育中心、圣公會社會服務處資料內容整理。
心理輔導及支援服務的具體內容主要包括:(1)評估與診斷。為學生提供智能、學習能力、自我認識及興趣等方面的專業評估及診斷;(2)顧問咨商。通過定期支援會議或個案會議,協助學校學生支援小組、社工、老師及家長分析和處理學生的行為和學習問題,并有針對性的制定個別學習計劃或個案之處理和善后意見;(3)培訓服務。通過講座、研討會或工作坊,加強學校行政人員、老師、學校社工及家長對學生需要及處理技巧的認識和掌握;(4)小組輔導。通過小組活動、工作坊或講座,協助學生解決問題、認識自我或發揮潛能;(5)個案輔導。當輔導人員接觸到有需要的學生,或接到求助和轉介時,便會約見當事人,或按情況的需要與其家人進行面談或家庭訪問,協助當事人處理其適應或成長上所面對的困難;(6)轉介服務。應學生的個別所需,轉介學生往相關的機構(例如:經濟援助部門、院舍等),以提供更為適切的服務。
學生自殺是引發校園危機的重要因素之一,基于此類事件的性質可能對校內部分或大部分人產生很大的情緒沖擊,香港專門規定了預防學生自殺三層支援模式。①本部分內容根據香港教育局《校園危機處理》指引、《學校行政手冊》、《學校處理學生自殺問題電子書:及早識別、介入及善后》、《預防學生自殺資源套》整理。
第一,及早識別。學校教師要在學生日常學習生活中及早識別精神健康高危學生。第一層支援旨在透過強化各種社交支援系統,即師生、朋輩和家庭關系,來加強較脆弱的學生的“保護因素”②指正面情況有助提升抗逆力的因素,比如高度的自我價值,積極的態度及人生觀,良好的家庭環境及健康的家庭關系,愜意的社交生活等。。此外,生命教育和課堂輔導課程也能夠協助裝備學生,讓他們有解難的能力去處理日常生活中所面對的挑戰。
第二,危機評估。學校教師一旦確認學生有精神健康問題,必須轉介給學校專業輔導人員,由輔導人員作出危機評估并提供額外支援服務。第二層支援通常由專業輔導人員主動聯絡有關學生和家長,根據他們的需要以及學生的具體情況,向老師提供意見、統籌跟進工作,幫助學生渡過危機。
第三,深入評估。如遇高危個案,必須通過轉介服務交由更為專業的人員(教育/臨床心理學家、精神科醫生和社工等)進行深入的專業評估、診斷和個別化支援,包括服用藥物。
研究域外體制的目的是為了給內地校園安全保護實踐提供有益的啟示。盡管香港和澳門與內地在經濟基礎和政治體制方面存在巨大差異,但仍然有許多成熟完善的做法值得內地學習和借鑒。
立法先行是港澳兩地校園安全保障的準則。港澳所有學校(公立和私立)都設有十分詳盡的學生保護相關規定——從日常管理到危機應對,從學生身體健康到精神健康,從學生日常行為規范到偏差行為糾正——用以指導校園安全保障實踐,比如,香港教育局《學校行政手冊》、《學校危機處理》指引、《預防學生自殺資源套》、香港衛生署《學生健康服務》;澳門教育暨青年局《校園安全資料手冊》、《學校運作指南》、《學校健康促進計劃實施指引》等。校園安全可能面對的情況基本都能夠從這些規章中找到相應的應對方法。
全面且詳盡地指導校園安全主體的行為。以校園危機應對為例,港澳都詳細規定了應對危機過程中的具體流程,包括事前預防或預警,發生時的即時處理,以及發生后的善后、協調和輔導,詳細到不同情況下學生可能的情緒反應、應對行為的選擇、語言的運用、態度的表現等,力求在面對校園危機時保證涉及人員能夠保持冷靜、妥善應對。再如,學生自殺的善后處理,香港規定了自殺獲救后如何安排學生重返校園,重返校園時如何安排活動,重返校園后如何跟進;學生自殺身亡,如何支援身亡學生的同學,以幫助幸存者(包括學生及教職員)渡過哀傷期;學校在出現學生自殺事件后要制定預防模仿性行為策略等。
與此相對,中國內地尚未制定統一的《校園安全法》,現行刑法、治安管理處罰法、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等都涉及對學校師生員工人身和財產安全,教學、科研、工作和生活秩序的保護;國家安全、消防等行政職能部門對發生在校園內的相關案件和災害事故同樣依法享有管轄權。[2]這些零散的規章之間協調性和統一性較差,不能發揮整體效用,而且,內容規定相對簡單、粗略,可操作性差。以教育部2006年《中小學幼兒園安全管理辦法》為例,地方各級人民政府及其教育、公安、司法行政、建設、交通、文化、衛生、工商、質檢、新聞出版等部門都對校園安全負有責任,但職責分工卻十分簡略,出現具體問題該由哪個或哪些部門負責模糊不清;在校內安全管理和日常安全管理中,規定學校“應當”建立的制度和行為,但對具體如何落實卻沒有具體規定,也沒有規定安全事故出現后,各部門和人員的職責分工和行為指引。內地應當在校園安全立法的完善性、精細性和可操作性方面更加關注。
校園安全和學生權益的保障從來都不只是單一主體的責任,政府、學校、社會和家庭都有責任共同參與,讓青少年無論何時何地都全方位地受到保護,特別是內地相對薄弱的有關社會和家庭責任的規定。
香港和澳門都不約而同地將學(家)校合作①香港稱“學校合作”,澳門稱“家校合作”。作為一項重要的管理內容,并在學校管理規章中做出了硬性規定。比如香港1993年建立家庭與學校合作事宜委員會,澳門教育暨青年局《學校運作指南》中要求建立“家長會”,目的都在于建立家庭與學校彼此在教育青少年過程中雙向的、積極的和全面的合作關系,從而有助青少年建構良好的學習和成長環境。
校園安全和學生健康行為需要學校和社區各種資源充分配合,在“學校小區化、小區學校化及健康城市植根小區的政策領導下”,②《澳門學校健康促進計劃實施指引》第二部分“社區關系”。澳門要求學校必須委派專人或小組負責社區聯系工作,倡議學校與社區合作辦理健康專題活動,并建立一套社區資料庫以便在危機事件發生時使用;香港校園危機處理小組成員必須包括社區聯絡人,負責協調校外資源,在必要的時候尋求外界的幫助和支援。
港澳是社會公益組織特別發達的地區,很多組織都會接受政府或學校的聘請和委托,為校園安全及青少年保護提供相關服務項目。比如,香港小童群益會“賽馬會兒童及青少年心理創傷治療服務”和澳門“圣公會凼仔青少年及家庭綜合服務中心”,通過專業心理輔導、“感官介入治療”等對曾經歷創傷事件,并出現心理創傷徵狀、且日常生活受到影響的青少年以及其家庭提供服務。
在這方面,長期以來內地校園安全保障一直是政府主導,學校單打獨斗。家長單方面將學生安全托付給學校和老師,造成學校壓力巨大,很多學校因為擔心安全問題不得不取消運動會、春秋游等活動。而且,由于體制和歷史原因,內地社會公益組織極度缺乏,社會工作剛剛起步,無法為學校提供有力的支援和服務。社區理應是青少年在學校之外主要活動場所,應當開辦一些青少年綜合服務中心,提供興趣小組、青少年暑期活動及溫習/閱讀室等服務,為青少年業余生活提供文化支持論,同時可以減少青少年在假期無家長陪伴下的安全問題。近幾年,不斷出現的青少年假期游泳溺水事件、獨立被留在家中遇險事件等都在提醒社區服務的必要性。
個人身與心全面和健康發展是青少年持續發展的最大助力。香港和澳門對校園安全和青少年權益的保護充分體現了人性化的全人發展理念。“與年青人共同創建持續成長所需要的環境”③《澳門青年全人發展策略》。就是其中一個目標。以對學生精神健康問題的關注為例,港澳兩地都要求學校采取措施營造一個適于學生良好成長的安全及健康的環境,比如,香港倡議“全校參與關顧學生成長政策”和澳門實施的“學校健康促進計劃”。此外,無論是社會工作服務、學生健康服務還是心理輔導及支援服務,除了協助學生解決現實問題,都強調幫助學生,特別是行為有偏差的學生認識自我、發揮潛能、建立正確價值觀,包括人際關系、成長適應、情緒管理、領袖訓練、義務工作、讀書技巧、健康生活方式的訓練和培養。這種力圖表現人的本質、尊重人的價值、培養人的良知、強調做人內心修養和自我實現的教育理念遠比單純強調學習成績或處罰偏差行為更為重要。
內地在青少年全人發展方面的理念仍落后于港澳。首先,青少年心理健康維護形式多于實質。教育部2012年印發的《中小學心理健康教育指導綱要》將心理健康以“教育”的形式作為德育工作的一部分,使得心理健康更多停留在課堂宣講;學校心理健康教師專職性和專業性無法保證,而學生課余參與社會實踐的機會少之又少,使得青少年“德、智、體”全面發展的教育內容相對單一,說教和灌輸居多,實踐性較差。其次,內地學校對青少年偏差行為的處理方式略顯僵硬,基本依校規(通報批評、警告、嚴重警告、記過、記大過、留校察看直至開除學籍等)做出處分,并不能也沒有專業人員以心理輔導和支援的方式進行經常性的軟性、潛移默化的改善。內地在青少年全面發展的教育上需要政府和社會力量更多的關注和投入,比如,聘請專業心理輔導人員入駐中小學。
港澳的學校社會工作服務經過幾十年的發展,形成了特色鮮明的服務內容和方法。首先,政府與社會組織合作提供青少年社會工作服務的模式。比如,駐校社工體制,政府和學校通過聘用民間志愿機構的專業社工人員常駐學校幫助學生處理所遇到的問題,這其實是“專業的服務讓專業的機構去做”理念的實現,增加了校園安全和學生權益保障的專業性和針對性。其次,注重個體和個案的處理方式。盡管港澳關于學校社會工作的規定和指引盡可能詳盡和精細,但每次校園危機和學生遇到的問題都會千差萬別,因此,社會工作和心理輔導都非常注重個案輔導,力求“服務過程中針對青少年個體的不同需求,通過與服務對象一起制定可操作化的工作計劃介入服務”。[3]
在這方面,內地首先需要大力發展和吸收社會組織共同參與校園安全的保障,可以考慮“通過共青團等部門以項目招標的方式,向民間青少年社會工作服務機構購買專業的社會工作服務,并通過督導評估,在機構管治、財政來源和交代機制上保證這些提供青少年服務機構的規范化運作”。[3]其次,更新學校教育和學生輔導的理念,注重個案的處理和跟進,以學生的實際需要和特殊個性來設計介入方案。
[1]邵家臻.福柯的拷問:關于香港青少年深宵外展服務十年[J].青年探索,2014,(1).
[2]崔卓蘭.新形勢下高校穩定工作的繼承與創新研究[M].吉林:吉林人民出版社,2013.
[3]徐從德.香港青少年社會工作服務及對內地的啟示[J].社會工作,20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