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斌敏
(福建醫科大學 外國語學院,福建 福州350108)
托馬斯·哈代是19世紀末英國批評現實主義作家。其作品《無名的裘德》最初發表名為《The Simpletons》(《傻瓜》),其后在歐洲大陸和美國雜志社上的名字則為《Hearts Insurgent》。最初的版本和連載的版本與最終的小說內容相去甚遠,這是因為雜志出版商們處于道德考慮,堅持讓哈代對原稿做了許多小修改。這本書的出版也招致了許多批評。當時的評論家認為,這是一本離經叛道的作品。維多利亞時代的人更將之視為“反宗教”作品而加以攻擊。迄今為止,小說中“反宗教”的另一面“親宗教”仍鮮有人談及。對小說中圣經原型的研究者眾,對小說中神性與人性矛盾研究者寡。本文從文學和哲學宗教相互作用的跨學科研究角度,立足文本分析,歸納出小說中男女配角身上所彰顯的諸多矛盾的源頭是兩種哲學觀念的對立,即希伯來主義和希臘主義的對立。
《無名的裘德》以兩位男女主角的婚姻悲劇作為主線,書中兩位男女主人公裘德和蘇情投意合,但由于各種社會約束和道德偏見,始終無法在一起,在一段糾葛之后同居并生兒育女,而兩位男女配角正是男女主人公的原配。對于這部小說的男女主人公的悲劇色彩研究成果居多,然而男女配角的形象似乎在主人公的光芒下暗淡無光,關注者甚少。實際上,對比男女主人公內心種種隱秘的矛盾,兩位配角的個性更加鮮明,沖突也更加尖銳,人物形象也更加有代表性。女配角阿拉貝拉貪婪隨性,不信奉任何宗教或者社會道德約束。男配角費樂生克己守舊,虔誠于基督教,尊崇一切傳統習俗。在社會批評力度上光芒更甚于主角們。因此能夠不加掩飾地抨擊當時的社會現實。如果說男女主人公是希臘主義和希伯來主義的綜合體,那么男女配角則分別是希伯來主義和希臘主義的代表。
當涉及如性愛、財富及利益時,希伯來主義與希臘主義間不可避免地產生尖銳的矛盾。希臘主義鼓吹充分利用人的潛能和肉體,為完成最終目標不惜代價;而希伯來主義則宣揚所有人的所有欲望必須無條件服從于精神。兩者間的分歧同樣也體現在阿拉貝拉與費樂生對待生活截然不同的態度上。以下他們對三種欲望的態度可以清楚地說明一切。
古希臘人把占有財富的多少看作一種榮譽。一個人的財富越多,他就越有權勢。他們從來不知道如何節制個人的物欲。對阿拉貝拉來說,生存就意味著吃。換句話說,她的生活如果沒有物質上的滿足,將變得毫無意義。她離開裘德就是因為他是個窮鬼。在一個男人承擔養家重任的社會中,嫁給一個有錢的丈夫意味著過上優越的生活——至少阿拉貝拉是這么想的。她不停地換老公、換情人,根源在于她無止境的追求更好的生活。因此她對財產的態度是貪婪的。
希伯來主義要求人們過簡樸的生活。對他們而言,進食就是生存。物質不是目的,僅是一種需求。費樂生與阿拉貝拉正好相反,他過的是一種簡樸的生活,亦未曾干過任何壞事來改善自己的經濟狀況。他的貧窮生活并未使其志短,卻反而使他雖家徒四壁,仍然慷慨大方。淑與裘德私奔之前,他甚至給她一筆路上的花費。他的善良和慷慨令人印象深刻。
希臘主義對個人利益賦予了比其他一切更重要的意義。小說中阿拉貝拉從頭到尾都對除了自己外的任何人漠不關心。她對自己的孩子生而不養,先是托付給父母,接著又把孩子扔給裘德。她不愿自己的孩子受洗,只是因為擔心如果受洗的孩子今后的葬禮費用比沒受洗的要昂貴。她在第二任丈夫病重時萌生去意。后來她又找裘德復婚,只因為想找個人依靠,并在裘德將死之時準備好再嫁。她在裘德死前的內心獨白正可說明:“我家里這個可憐家伙一撒手上了西天——我看是保不住啦,還真得留個后路呢。這會兒我可不好照年輕時候挑挑揀揀啦。要是沒法弄上手年輕的,抓到個老的也行嘛。”[1]她總是逃避麻煩困難的事情,并把它們留給他人。總而言之,她是個沒有同情心、自私的女人。
希伯來主義極少提及個人利益,但對個人犧牲有大篇幅的論述。如《馬太福音》五章七節說:“憐恤人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蒙憐恤。”小說中費樂生是連結男女主人公的主要人物,他對他們付出了友愛、憐憫和寬容。他對幼年的裘德和對成年的裘德的無私幫助使得裘德樹立生活希望,盡管裘德對他來說不過是個點頭之交。而對淑,費樂生更是展示了他大度的寬容。他對淑體貼備至,對淑和裘德私奔一事表現出了圣人般的理解和容忍。據資料記載,維多利亞時代婚姻制度十分嚴苛。當時的法律制度也不可能支持淑離婚的請求。但面對著淑要離婚的無理要求,費樂生只回答:“容我一點時間,考慮你最后的要求。”[1]后來更是將這件事歸咎于自己:“……事情所以叫人苦惱正因為她跟我一樣沒什么錯處。她本來是我手下的小先生,這你是知道的,我利用她沒經驗,拖著她走,想法逗她答應跟我訂長期的婚約,她當時怎么想的,連她自個兒也說不上來。后來她又碰上另一個人,不過她還是稀里糊涂地履行了婚約。”[1]他甚至自嘲自己是“天生打光棍的命”以求安慰淑。總之,他總是犧牲自己,成全他人。
大多數研究人物原型的學者認為阿拉貝拉的原型就是黛利拉,也就是迷惑力士參孫后來又背叛他的妖婦。兩個人物之間比較不同的一點是,黛利拉僅僅是因為被錢財所誘惑而背叛,而阿拉貝拉則是因為其本能的性欲與物欲而背叛丈夫。對阿拉貝拉來說,性愛弱化成了單純的性欲,一種可以用其他任何交換的東西。因此,她的出軌更加直接和隨意。有鑒于此,我們可以在希臘神話中找到一個相應的人物——阿芙洛狄忒,“(她)出生于海濤之中,以其代表性的性欲,不僅對其夫不忠,又到處通奸,只能成為娼妓崇拜的對象……。”[2]哈代在小說中用大量筆墨描繪了阿拉貝拉的相貌,意在給讀者留下她粗鄙俗氣的印象,她是個“體態豐盈,模樣說不上標志,不過在不算遠的距離看上去,也算有幾分姿色,只是皮膚有點粗,樣兒也透著俗氣……”。[1]簡而言之,阿拉貝拉是哈代筆下肉欲的代表人物。在他的描寫中強調阿拉貝拉的本能性欲,她的性格顯示出“女性對男性無聲的呼喚”。[3]小說中多處對阿拉貝拉的形象描寫與其性欲有關:會誘惑男人的少女,不忠誠的情人,愛開玩笑的酒吧女招。
費樂生對性事持更加保守的態度。小說中鮮有提及他的性事。他將性與愛情相關聯,認為這是一件神圣、道義的事。他在這方面尊重自己的愛侶,并能在愛侶不愿意時克制自己的欲望。Rosemarie Morgan認為:“他以為淑在性事上對他的服從是一種道德上應盡的義務。如果她反對這么做,在他眼里就不僅僅是不負責任、冷淡、自私和無情的人,并且在道德上也是犯了大錯的。”簡而言之,費樂生就是希伯來主義在思想方面的投影。
馬修·阿諾德認為:“希伯來主義最重要的思想是實踐與順從。”因此,只有完全遵從上帝,信徒才能被認為是真正的基督徒。真正的基督徒是一個行動家而非空談者。從這個方面來說,阿拉貝拉是個偽基督徒,而費樂生才是真正的信徒。
說阿拉貝拉是“披著基督徒外衣的異教徒”實不為過。因為她根本將所謂的“教義”棄如敝屣。首先她違反了婚姻法。她在結婚未滿一年就毫不猶豫地拋棄了裘德,對她在婚禮上對神的誓言實在是極大的諷刺。另外,她未離婚就勾引其他異性,犯了通奸罪。其次,對她來說,基督徒只是個提高身份的裝飾,而不是生活的必需。她還曾說過:“宰豬這個臟活兒怎么扯得上上帝,我倒要知道知道……。”[1]她常常覬覦他人的財產,甚至想染指她人的丈夫。明顯違反基督教中的十誡。并不是說所有違反基督教義的人都是偽教徒,而是說那些不僅經常違反教義,而又從不懺悔自責,還要宣稱自己是真正的基督徒的人才屬此類。阿拉貝拉當為其中一份子。
費樂生則與阿拉貝拉完全不同,他始終忠于自己的宗教信仰。他最初的夢想是成為神父。雖然他沒實現這個愿望,但他仍然按神父的標準要求自己,生活簡樸,恪守希伯來主義.正如圣經對財富有以下論述:“不要為自己積攢財寶在地上,地上有蟲子咬,能銹壞,也有賊挖窟窿來偷。只要積攢財寶在天上,天上沒有蟲子咬,不能銹壞,也沒有賊挖窟窿來偷。因為財寶在哪里,你的心就也在哪里。”
這也正是他被稱為純粹的基督徒的原因。此外,費樂生還從基督教的觀點來看待世事。費樂生將婚姻看做是神的饋禮,并譴責淑如果不喜歡他卻還與他結合是在“犯罪”。[4]費樂生所經歷的困苦與在圣經中受到上帝考驗的約伯相似。他雖婚姻失敗,卻既不歸咎社會,亦不怪責上帝,仍然過著簡單樸實的生活,即使丟了工作還是無怨無悔。雖然他不像約伯那樣得到上帝的補償,但是面對各種各樣的痛苦磨難他依然信念堅定。
希臘主義不從道德角度看待事物,好與壞、善與惡沒有非常清晰的界限。然而希伯來主義恰恰與其相反,認為判斷人的善惡取決于其道德水準:“清教源于我們族群對16世紀文藝復興以來的道德淪喪及行為失據,并在17世紀所付諸的在良知和道德感方面的回應。”[5]
阿拉貝拉并不信奉基督教教條、教義。她說自己“并不是個‘甜美、圣潔的基督徒’,也不是‘空靈有如幻影,飄渺若無肉身的生靈’,更非‘天使’,她只是一個有血有肉、有女性需求和擁有豐富感情的人。”[6]社會習俗對她來說不過是用來滿足個人私欲的有效手段。她所認為的社會準則并非義務,僅是權力。在小說中,她兩次利用了社會法規。第一次她假裝懷孕,因為按照當時的法規,裘德必須娶她。第二次,她利用了費樂生,說服他行使丈夫的權利去把淑帶回來,以使淑能離開裘德,并讓自己和裘德再續前緣。因此,我們可以清楚看出,阿拉貝拉始終強調個體和私欲,而非服從社會法規。
費樂生對基督教的忠誠和服從顯露無疑。他服從基督教,自然也順從社會習俗。有一次,他不得不在晚上單獨給淑授課。當時的社會習俗不允許未婚的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因此他十分緊張。他認為在這種情況下“依照有關法令規定,教者與學者如為不同性別,授課時應有一年高德劭的女性在座”。僅從這個簡單的例子就能看出,他的順從是毫無疑問的。
《無名的裘得》是托馬斯·哈代批判社會現實的力作,作品不僅通過一位普通下層人民失敗的一生來控訴社會,更是通過對兩位男女配角突出的矛盾角色刻畫揭露了維多利亞時代道德觀念捍衛者們所受到的對抗和沖擊。阿拉貝拉是個放縱的人,她物盡其用卻又對他人毫不關心——無論是家庭、規矩甚至宗教信仰皆是如此。費樂生則虔誠、順從于一切習俗和宗教規矩。他能在必要時犧牲自己的利益。因此可以說,阿拉貝拉相比于費樂生,猶如希臘主義之比于希伯來主義。這種矛盾和沖突側面說明傳統的宗教政治婚姻制度已經不能適應處于上升階段的資本主義勢力。
[1]Thomas Hardy.Judethe Obscure[M].New York:Airmont Publishing Company,1966.
[2]楊巨平,晏紹祥.走進古希臘文明[M].北京:民主與建設出版社,2001.
[3]Desmond Hawkins.Hardy:Novelistand Poet[M].London:PAPERMAC,1981.
[4]HolyBible[M].Nanjing:China Christian Council,2000.
[5]Mattew Arnold.Cultureand Anarchy and other writings[M].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1993.
[6]LTD.Rosemarie Morgan.Womenand Sexuality in the Novels of Thomas Hardy[M].London:Routledge,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