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瑞
(長春工業大學 人文學院,吉林 長春130012)
現行《產品質量法》與《侵權責任法》均將生產者責任視為無過錯責任,立法者希望這種歸責方式能夠增加生產者的違法成本、減輕受害者的訴累,最終減少產品質量糾紛。但層出不窮的產品質量問題說明現行生產者責任歸責原則的制度設計仍然存在一定問題。經過梳理可以發現,現行法中的產品生產者無過錯責任在很多情況下與過錯責任難以區分,并沒有實現立法目的。
《侵權責任法》第41條規定:因產品存在缺陷造成他人損害的,生產者應當承擔侵權責任。由此可以判斷,產品存在缺陷,是生產者承擔責任的前提條件。[1](P524)因此,學者們一般認為,我國生產者責任的歸責原則是無過錯歸責原則,生產者承擔責任產生的原因是缺陷而不是過錯。但筆者認為,這一論斷是有瑕疵的。
從歷史層面看,無過錯責任是作為過錯責任的補充而出現在侵權法中的。大工業時代的到來既促進了社會文明的發展,也產生了多種“現代化”的危險,高速行駛的交通工具增大了出行的危險,規模化的機器作業可能嚴重損害操作者的身心健康,而以工業化方式生產的產品則可能因為生產者的極小疏忽而給大批消費者造成難以逆轉的損害。但與傳統侵權行為不同的是,這些損害在并不是不法行為的結果,產生損害的行為往往是社會必須的,如工業生產、軌道交通等。因此,法律不能否定致損行為的合法性,不能對侵害人課以過錯責任。但這些損害的存在促發多種社會矛盾叢生,影響了社會穩定,這迫使立法者必須做出相應改變,使得相關侵害人即使沒有不法行為也仍然要對受害者的不幸損害負責。因此,有學者認為,過錯責任是不法責任,而無過錯責任則是針對“不幸損害”的賠償責任。[2](P546)法律意圖通過無過錯責任而實現分配正義,這“在某種程度上亦可使企業經營者將其成本內部化,而有效率地防范危害”。[2](P546)因此,無過錯責任原則的出現與其說是一項創舉,倒不如說是侵權法為了克服過錯責任原則的不足而做出的特殊安排。無過錯責任也無法像過錯責任那樣以過錯作為統一的歸責事由,而只能成為所有法定沒有過錯也要承擔責任的特殊規定的集合,其與公平責任的區分只在于前者依據法律的規定,后者則只能依靠法官的個案裁判。從這個意義上說,無過錯責任是非體系性的,侵權法中的歸責原則應以過錯責任為原則,而以無過錯責任為例外。只有在過錯責任原則無法歸責的情況下,侵權法才有必要設置無過錯責任。
缺陷,是產品不符合特定標準的狀態。產品生產者責任的歸責原則若為無過錯原則,則作為歸責事由的缺陷即應與與生產者的主觀過錯無關。但在實質上,缺陷恰恰是生產者具有過錯的體現。
1.缺陷的客觀性與過錯的主觀性并不矛盾。過錯屬于主觀事物,但只有外化為生產者的不法行為,才具有判斷的意義。過錯在主觀上推動不法行為的形成,并通過外在行為表現出來。因此,客觀的不法行為是我們判斷主觀過錯的基本依據。而對于動態的行為來說,最能夠準確反映其客觀情況的,無疑是該行為所產生的結果。所以,通過對行為結果的分析,可以幫助我們了解主體的行為,進而對主觀過錯進行判斷。而如上文所述,缺陷是生產者不法行為的結果,自然代表了這種行為的客觀樣貌。因此,盡管缺陷是客觀性的,但其仍然可以成為判斷生產者有無過錯的依據。
2.缺陷與過錯的判斷標準基本一致。由于過失客觀化的趨勢,現代侵權法中的過失往往與行為人對自身注意義務的違反相聯系。而根據形態不同,注意義務可以分為法定注意義務與非法定注意義務兩類。由于非法定注意義務一般應用于法律規范不完備的場合,需要由法官結合實際案情具體認定,故過失一般體現為行為對自身法定注意義務的違反。
依照《產品質量法》第26條的規定,生產者應當對其生產的產品質量負責,確保其所生產的產品不具有缺陷。因此,法律實際已確定了生產者應對產品安全所負擔注意之義務。一般來說,法定注意義務的淵源有兩項,即法律規范與習慣、常理,[3]從這兩種淵源出發,生產者應負有以下注意義務:(1)從法律規范出發,生產者所生產的產品應符合國家與行業的強制標準。依照《產品質量法》第26條第2款第1項、第41條第1款以及第46條的規定,國家與行業的標準具有判斷產品是否具有缺陷的法律效力。從法理學分析,這一規范屬于準用性規則,它使得原本不具有法律約束力的特殊標準成為保障人體健康、人身財產安全的規范。[1](P525)這一規范為眾生產者提出了明確的注意標準,而違反該標準,自然是對自身注意義務的違反,具有過失。(2)從習慣和常理出發,生產者應避免將具有不合理危險的產品投入流通。當行為人從事某項特殊職業,或者出于某類特定環境時,基于其能力、身份以及地位等自身情況,必然會產生某種注意義務。這種注意義務來自于人類生活的一般準則,法律雖然沒有明文規定這些準則的具體內容,卻一直承認它們具有法律上的效力。消費者之所以愿意接受產品,從正面來說,是希望滿足自身的生活需要,從反面來說,是相信該產品對自身不會產生預料之外的危害。而當消費演化為一種社會行為之后,這種期望自然成為社會大眾對生產者的普遍期待。生產者作為產品安全的實際控制人,當然被賦予了控制產品質量并避免使其產生危害的義務。這一義務對生產者群體而言,屬于常識性的注意義務。它不要求個別生產者具有超強的辨認與控制能力,也不要求他生產的產品具有卓越的品質,只要求他們以善良管理人的標準約束自己的行為,保證產品沒有不合理的危險。因此,如果產品具有了被證明為具有不合理的缺陷,那么生產者自然就沒有遵守自己的注意義務,具有過失。
《產品質量法》第41條第2款為生產者規定了三種免責情形,這三種免責情形都與生產者責任的構成要件密切相關。其中,第一種免責理由實際是生產者尚未進行加害行為——未將產品投入流通;第二種免責理由則是因為因果聯系的欠缺——缺陷在產品投入流通后出現,證明該缺陷并非生產者的行為所導致;第三種免責事由較為特殊:如果將產品投入流通時的科學技術水平尚不能發現缺陷的存在,那么生產者就可以免責。由于這項免責起到了鼓勵企業研發新產品的作用,因此該免責又被稱為研發風險免責。[4](P309)
基于研發風險免責,我們可以得出推論:如果產品投入流通市場時的科技水平不能發現缺陷,那么生產者不應該因為未能避免該缺陷的發生而承擔責任。也就是說,他不負擔避免缺陷發生的注意義務。反之,如果缺陷是產品投入流通時的科技水平可以發現的,則生產者當然有義務謹慎行事,防止該缺陷傷害他人。因此,依照法律,生產者所須注意之程度,以產品進入流通市場時的科技水平為上限。
如上文所述,產品缺陷是生產者過失的體現,要受害人對產品是否具有缺陷負擔舉證責任,實質仍是要求其證明生產者具有過失,并沒有起到舉證責任倒置的效果。因此,在現行制度內,受害者所承擔的舉證責任仍然很重:(1)缺陷檢驗屬于專門技術,作為普通人的受害人很難像生產者那樣尋找到并說服他人相信產品具有缺陷。同時,在產品投入市場前的漫長過程里,生產者內部的品質管制都屬于企業內部組織事務,而作為置身其外的受害人,如果要證明產品缺陷確實產生在此期間內,那將是非常困難的。即使最后能夠證明,也必然耗費大量時間和金錢,付出較大訴訟成本。[5](P174)從實際案例中可以看出,受害人要證明產品的缺陷,一般多依靠委托技術機關進行的鑒定,但在很多情況下,由于條件的限制,這種鑒定往往不能正常進行,[6]或者雖然已經進行了鑒定,卻并不能得出產品是否有缺陷的結論。[7]這種事實真偽不明的狀況必然使受害者承擔敗訴的風險。(2)產品缺陷的標準,更有利于生產者進行抗辯。依《產品質量法》第46條的規定,缺陷指危及他人人身、財產的不合理危險,或不符合國家、行業標準。很明顯,這種或然性的規定對生產者十分有利:首先,由于生產者掌握的信息優勢,其舉證較為容易。由于生產過程由生產者控制,在生產者與受害者之間存在嚴重的信息不對稱的情況。因此,在訴訟攻防過程中,受害人尋找證據進攻必然遠難于生產者利用信息優勢進行防御。其次,當兩種標準對生產者的規制程度出現差異時,生產者只需達到較低標準就可免于承擔責任。既然同時存在兩種并列的缺陷標準,生產者當然可以在其中選擇對自身最為有利的一種。特別對國家、行業標準而言,由于這種標準的往往涉及全局,制定不易,其相對于社會的發展、大眾需要的增長,普遍具有滯后的缺點。若生產者選擇此種標準,完全可以以較低的標準要求自己。最后,產品生產者可以通過參與國家、行業標準的制定,降低這種標準,減輕自身的責任。產品生產者多為企業,對標準的制定具有一定的話語權,而當標準制定者是某行業企業的聯合性組織時,①如紡織行業標準(編號:FZ)的制定者就是紡織企業的行業聯合會——中國紡織工業協會。這種狀況更為明顯。當標準的制定者為自身制定規則時,必然會偏向自己。[8]
依照《侵權責任法》第41條的規定,產品生產者僅對因產品缺陷而給他人造成的損失負責。這一規定在實體法層面上將證明因果聯系存在的責任分配給了受害人,但受害人自身很難完成這一舉證任務,這種分配給受害人帶來了極大的訴訟負擔。首先,受害人難以察覺缺陷與損害之間的聯系。產品的缺陷,一般存在于產品的內部,非經專業人員以專業技術手段進行檢驗很難發現,因此其效果的發生往往不為人知。而受害人多缺少科學知識,無法知悉在制造、設計、警示標示過程中形成的缺陷,更不可能充分了解缺陷與損害之間的因果聯系。讓受害人來承擔此項舉證責任,過于強人所難。其次,受害人難以證明缺陷與損害之間聯系的充分性。依照侵權法中確定因果聯系的一般準則,我們可以發現,若要確定缺陷與損害之間是否存在因果聯系,首先需要考察缺陷是否是損害發生的充分性原因,而這種充分性,往往是一種高度蓋然性。[1](P256)如果這種蓋然性的通過常人的經驗就可判斷,那么對因果聯系進行的舉證自然不會太過困難。但缺陷與損害之間的聯系是潛在的、不確定的,往往僅表現為一定可能性的關系,對其進行判斷顯然需要借助專業的技術與統計手段,而這些都是作為普通人的受害者無法承擔的。
綜上所述,現行生產者責任雖名為無過錯責任,實際與過錯責任無異。在這種實質過錯責任原則的指引下,受害人往往難以通過訴訟挽回自己的損失。這就使生產者在實踐中很難責任,這不僅使已經將缺陷產品投入市場的生產者逍遙法外,也無法對其他生產者產生足夠的警示作用。如此,侵權法的補償和預防功能無法實現,產品流通領域必然秩序大亂。要解決目前層出不窮的產品質量問題,我們必須從源頭入手,改進現行名實不符的產品生產者責任歸責原則,以期真正嚴格生產者責任,減輕受害人訴累。
[1]王利明.中國侵權責任法教程[M].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0.
[2]王澤鑒.侵權行為[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3]廖煥國.侵犯法上注意義務比較研究[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8.
[4]〔德〕馬克西米利安·福克斯.侵權行為法[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4.
[5]王澤鑒.民法學說與判例研究(第三冊)[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5.
[6]衛博.產品質量無法鑒定的法律后果由誰承擔[N].臨汾日報.2010-3-29.
[7]張江莉.產品缺陷的證明責任辨正[J].人民司法,2008,(16).
[8]龍長安、黎昌貴.產品責任法及我國立法完善問題探析[J].廣西社會科學,200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