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玨
(南京工業職業技術學院 文理學院,江蘇南京210023)
環境,通常被認為是人周圍的東西,是圍繞人的物質性的存在。美國環境美學家阿諾德·伯林特(Arnold Berleant 1932-)則反對將環境客體化。他認為環境只能是人化的自然,環境的觀者就是環境的一部分。此理論在《藝術與介入》一書中得到深入闡釋和應用。“環境體驗的連續性”、“參與的連續性”[1]等觀點體現出人與對象之間積極的互動、相互的敞開與共同的營造。
翻譯活動離不開自己的生態環境。翻譯生態環境不同,譯者對譯文的選擇自然也不同。環境中有大量的生態審美因素,“參與的連續性”引導譯者開始關注對什么樣的環境進行審美參與以及如何去體驗、交流、表現和再現的動態過程。下文的論述將探討翻譯生態環境的連續性,突破對翻譯環境的傳統認知,進一步探索主體環境的內涵,揭示譯者(讀者)以知覺一體化的方式參與主、客體環境體驗。
翻譯環境的研究由來已久,但對翻譯生態環境的研究卻是譯界的新議題。近年來,國內學者結合生態美學深入研究翻譯。下面列舉幾位知名學者具有代表性的觀點:
胡庚申(2008)指出,翻譯生態環境是原文、原語和譯語所呈現的世界,即語言、交際、文化、社會,以及作者、讀者、委托者等互聯互動的整體[2]。
許建忠(2009)提出,翻譯生態環境是以翻譯為中心,對翻譯的產生、存在和發展起著制約和調控作用的N 維空間和多元環境系統[3]。
方夢之(2011)認為,翻譯生態環境可分為兩個方面:翻譯生態和翻譯環境。翻譯生態存在于翻譯中,兩者為一個整體,各組成部分有機聯系,和諧共生。翻譯環境主要指翻譯活動所涉及的外部環境(客觀環境),包括經濟環境、文化語言環境以及社會政治環境等的總和[4]。
三位學者看待生態環境的角度與側重點不盡相同。許、方兩位學者傾向從翻譯中心或翻譯內部環境出發,再推及翻譯的多元環境系統或外部環境(客觀環境),中心與內部是其優先考慮的因素。方認為,翻譯生態與翻譯環境可分開定義,共同界定生態環境。較之上述兩者,胡所持觀點有其獨特之處。他認為翻譯環境中各因素之間處于協調、平衡、平等與互動的狀態。翻譯主體,如譯者主體、文體主體等也被看作是翻譯生態環境中的一部分。方引入經濟、文化、社會等豐富了翻譯的外部環境;許把多維、多參數的系統觀、翻譯與生態環境的協調發展觀作為研究的基本觀點。因此,兩位學者更注重譯者對翻譯各類因素的主觀考察和結合運用。胡則較重視譯者主體與翻譯實踐中其他主體之間的互動以及整體環境對于譯者和譯本的影響。三位學者中哪一種觀點更接近生態的本質?
阿諾德·伯林特所言對“翻譯生態環境”概念的界定至關重要。他否定了“環境”的幾種常識:環境是指特定的地方;環境是人類活動的處所;環境是不涉及人精神的物質世界;環境是外部的世界[5]。他曾總結:審美參與主張連續性而不是分裂、主張語境的相關性而不是客觀性、主張歷史多元論而不是確定性、主張本體論上的平等而不是優先性[6]。其環境審美破除了環境的內外之分、人與環境的二元之分,主張人與環境是相互依存、統一的有機系統。翻譯生態環境同樣呈連續性。除客觀環境外,主體也成為翻譯環境的因子,即主體環境。主體環境與客體環境諸要素間相互平等、依存,共同參與。主、客體環境間無誰能以中心自居,無誰能優先。因此,以審美參與的角度,學者胡庚申對翻譯環境的理解更接近生態的本質。
參與即“審美融合”[7]。“審美融合”在《藝術與介入》里是一個核心術語,意指環境并非外在于我們,而是休戚與共,彼此共存于一個由所有部分組成的生態系統中。伯林特認為,在體驗環境的時候,審美融合普遍發生。審美融合使感知者和對象結合成一個知覺統一體,這種連貫性至少展示了三種相關的特性:連續性、知覺的一體化和參與[8]。所謂連續性,指環境與人是貫通的、一體的,并體現在主觀與客觀、人與自然、審美與實踐的結合上;“知覺一體”意指將審美情境中的所有要素結合到統一的經驗中去。認知與身體、身體的感覺運動系統緊密交織在一起,是自然環境和文化環境交互作用的有機體。認知是身體與環境互動的結果,這并非是對環境的“反映”,而是一種“構建”。
依伯林特所言,環境的觀者即是環境的一部分。此觀點帶來的啟發是:作為譯者,他并非游離于翻譯環境之外,譯者需要“介入”、“參與”,或是“審美融合”。這意味著譯者不再是藝術哲學中的欣賞者、鑒賞者,而是環境美學中的感知者、參與者。參與者與環境是一體的、連續性的。譯者不再只被視為翻譯主體,而是整個翻譯生態中不可或缺的環境因子。翻譯生態環境下各因素間相互關聯、共同建構。與傳統的環境認知不同,參與美學關照下的翻譯環境不僅包含客體環境,還包含主體環境。客體環境指原文本、譯本、社會、文化、歷史、政治等元素;而主體環境則不僅指譯者,還包含作者、讀者、審稿人、出版商、洽談商等一切主體元素。譯者不僅考慮原文、譯文、社會等客觀環境,還得考慮作者、譯者自身、讀者、譯評者等主體環境。并且,主體環境內部諸要素間是相互制衡的。以譯本的評論為例,若只從讀者數量上來評判是不準確的。由于語言、體裁、時機等因素影響,被取代的譯本質量未必要低于那些受讀者追捧的譯本。但是,完全忽視讀者反饋,只看重譯者或譯評者,同樣會被翻譯生態環境所淘汰。
譯者如何體驗環境?作為參與者、感知者的譯者(讀者)介入原作(譯作)時,環境體驗便不僅僅依賴視覺,還有觸覺、聽覺、嗅覺以及味覺等。環境體驗是多種感官共同參與的綜合體驗活動。換言之,就是將感知者和被感知的對象納入審美經驗的統一體。正因如此,伯林特認為環境美學是真正意義上的感性學。這種人與環境的連續性,是有意識的身體知覺與世界的一體化,是參與性環境的基石。以盧焚《落日光》題記的翻譯為例,譯者若要準確把握題記,首先應與原作者主體環境和小說客體環境審美融合。原作者主體環境是復雜的。作者因對落日的偏愛,才以此為題紀念一位朋友。曾言:“想象多于事實,別人恐怕是不會看出興致來的。”譯者欣賞原文時,譯者主體環境和原作者主體環境間是交織交融的。在原作者眼里,小說的主人公已是遲暮之年,好似故事發生在黃昏時分;譯者意識中的自然黃昏時分與原作者描繪人生的黃昏時分兩相映襯,交織在一起盡顯人事滄桑和世態炎涼;黃昏時分的歸來與重逢,又包含著原作者對鄉土故園的眷念、流浪歸所的感傷。不禁讓讀者感嘆人事變遷之無常、人性善良之可貴。再看小說的客體環境,細膩、復雜、感傷的情懷被體現在不過多渲染的敘述和描寫里,小說的細節描寫營造了一種靜寂,卻增強了荒蕪和悲涼。小說的結尾更是留下空白讓人回味。此外,題記原文也屬于客體環境。作者于題記中這樣描繪童年時所見落日景象:“那時日已將幕,一面的村莊是蒼藍,一面的村莊是暈紅,茅屋的頂上升起炊煙,原野是一片靜寂…落日在田野上布遍了和平,我感到說不出的溫柔,心里便寧靜下來。”譯 文 如 下:“When the night closed down,one side of the village was dyed with the dark blue and another side of the village was tinted with the faint red,with the cooking smoke in curling and uncurling ascent from the thatched huts and with utter silence reigning over the vast expanses of the wilderness.With the setting sun,peace pervaded the wild fields and it eased my mind,with my heart filled with an inexpressible sense of tenderness welled up in my heart.”[9]村莊在黃昏落日的余暉映照下一面是蒼藍(dark blue),一面是暈紅(faint red)。譯者首先感知的是視覺體驗,即冷、暖色的對比;“茅屋”、“炊煙”里不僅有視覺體驗,還有嗅覺體驗。裊裊升起的炊煙(cooking smoke),使讀者仿佛置身其中,嗅著鄉土生活的氣息;原野一片靜寂(silence reigning over the vast expanses of the wilderness)則為聽覺感知;“落日在田野上布遍了和平”,和平不可被肉眼所見,卻可觸及心靈,觸動靈魂,才會有這樣的翻譯“it eased my mind”;“我感到說不出的溫柔,心里便寧靜下來”,譯者沒有用“unspeakable”來形容“說不出”,而是這樣譯“inexpressible sense of tenderness”,傳達出溫柔與寧靜充溢內心,卻無法言說之情。可見,譯者審美原文時,并非僅以一種知覺,而是有意識地以多種知覺形式共同參與體驗。正因為譯者融合了原作者主體環境和小說、題記客體環境,才能產生共鳴。也正因為譯者以知覺一體的方式參與主、客體環境體驗,“落日”才能成為貫穿題記、小說、原作者、譯者內心的核心意象,從而打動譯文讀者。
1 阿諾德·伯林特.藝術與介入[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66、3、65
2 胡庚申.適應與選擇:翻譯過程新解[J].四川外語學院學報,2008(4):91
3 許建忠.翻譯生態學[M].北京:中國三峽出版社,2009:12
4 方夢之.論翻譯生態環境[J].上海翻譯,2011(1):1
5 陳望衡.環境美學[M].湖南: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2005:6
6 程相占,阿諾德·伯林特.從環境美學到城市美學[J].學術研究,2009(5):140
7 史志康.賞心悅目的多彩文字 不盡相同的思維模式[J].中國翻譯,2009(2):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