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丁 鵬
一
“梅帝!”頹喪的女聲似沉醉的杯盞。
梅帝怔怔地立住。流蕩的風中回溯著靜默的氤氳,勾魂攝魄的馨香凝固成花瓣的姿態——紅彤彤的太陽花,一顆露珠沿著透明的光線垂下來,落入大地繁華的蕊里。郁蔥的空枝退向兩旁,她在梅帝的面前出現。純凈。優美。沁涼。
幽深的園子里,他說:“顧佳,你不要再哭了。”梅帝發出無效的指令,比顧佳一根沾在面頰上的發絲更綿軟無力。他柔軟的話音被顧佳編織進綿密的悲哀里,洶涌的蟬鳴復把兩顆輕靈的心網在盛夏騷動的中心。
顧佳朦朧地憶及幼時哭醒在媽媽懷里,懵懂地分不清幻與真,但媽媽輕輕地拍著她,就又困倦地、心平氣和地合上眼。一如當下,被梅帝溫柔的注視環著,依靠他片語只言的溫暖。看他抬起蒼白的指甲,接她下頷的垂淚。顧佳清楚,他究竟會走,留下自己在黑暗而死寂的世界里,青衣白裙。
梅帝說:“我會再來!當又一次躲過流光的構陷,白日的囹圄坍塌,我會沉落,指尖拂過紫霞的流蘇、鴻雁的絨毛。而你烏亮的眸子升起,我跌入你眼底,你心里。我便曉得,這是夢了。當我看到一個羽人,靛藍的羽毛一簇簇消褪,眼中盈滿了淚水。我便知曉,這是你了。”
顧佳跳到梅帝身后,抱緊他,舉起修美的手罩住他眼睛。“我數到三,你睜開眼。”
“一。”梅帝聽到霧靄濡濕牧野、蛙鳴、稻穗碰撞和祖母在午后唱詩的聲音。
“二。”飛蛾撲打窗欞聲、圖書館細碎的翻書聲和郁結的花朵枯萎的聲音。
“三。”是萬物沉重的呼吸,躁動,人與機器雜亂的合鳴,和手機的鬧鈴聲。
梅帝睜開眼。沉默。寂寞。顧佳僅用了三秒,就使他先后失去了故鄉、夢想和虛弱的安慰。
二
“我一直都不那么討厭霧霾。”
“你口味獨特。”梅帝接過郁鳴遞過來的盒飯。
“我覺得霧霾是天空的絲襪。”
“噗——”梅帝停下筷子,“那我比較喜歡光腿的天空。又咸了!下次你問問老板鹽貴還是米貴。”
“下次你自己去!技術經濟學老師點名了。”
“又?”梅帝看著坐在電腦面前的郁鳴,“我曾經是名用功的人,能夠理解老師拖堂,覺得自習課跑來給我們講題的老師特讓人感動,那樣的人。”
“是不!人不都會變成自己曾經最討厭的樣子么。這句話n位編劇說過n種版本,都不注出處,好像是自己原創的樣子……”
“魯迅最早說的,《孤獨者》,”梅帝頓了一下,“‘躬行先前所憎惡,所反對的一切,拒斥先前所崇仰,所主張的一切’,借此‘復仇’,雖‘勝利’了,卻又‘真的失敗了’。”
“原來迅哥是始作俑者!”
“嗯。嗯?”
“我覺得當第一個人說出‘這是一個缺少大師的時代’之類的話時,是振聾發聵的。但當這句話用濫了,我只想說‘傻缺閉嘴’!”
“哈哈!你口中的‘大師’都成了你所說的‘始作俑者’了么。周氏兄弟撐起了中國現代文學的風骨。尤愛周作人。并對魯迅與他的日本夫人糾纏不清致使兄弟失和一案對他寄予無限的理解和寬容。”
“不要八卦得一本正經地好么!作為有為青年,咱以后能不能聊點和專業有關的?”
“好啊。比如說?”
“上次和你提到過的會計學四班的班花。”
“……”
三
睡眠中的梅帝驚聞門把手轉動的聲響,一條黑影無聲地晃進來。梅帝欲掙扎著坐立,卻使不出一點力;喊叫,也發不出一絲聲。黑影已行至床前,他惶悚無比。
一雙手輕柔的力將他搖醒,輕柔的也是聲音,“你魘住了。”她語。梅帝睜開眼,感到渾身酸痛。
梅帝凝視偎在他身畔的女生,“你不是夢,對不對?”
顧佳合衾仰臥,含笑不言。
雨是妙的,濕的,落在優柔的屋檐,敲打明凈的窗,潛入藏蜜的巢,裹住飽滿的葡萄,在幽美的院子里撒歡。而掙脫束縛的鯉魚,微涼的,在瓷做的甲板上試探,在涌動不息的雪白的波浪上逡巡,猛地陷入激動而危險的漩渦。她遮蔽那雨,他打撈那魚;她竭力控制隱秘的居處遭侵入的緊張感,他意圖收束膨脹的網在水中撐起的張力;直至他揚帆返航,她依然驚心未定。
她吁了一口氣,“你的心是隨遇而安的饃里夾著極不安分的肉!”
“肉夾饃?哈哈……夢境常常令我迷惑,我們在這個世界,經歷一些不可思議的悲喜。我愛你,如我許諾的那樣。你愛我,白日我不敢這么想。今夜你也到我的夢里來吧!”
顧佳從乳上移開梅帝的手,“你轉過去,不許講話,讓我抱著你。”
四
海子忌日。梅帝在陽臺誦海子的詩。
郁鳴:“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實在寫出了蟻族同胞渴望買房的美好愿景。”
“不是普通的房,獨棟的海景別墅。”
“許是海子為某地產商寫的軟文,詩的主旨簡直是炫富。”
“完全正確!”
郁鳴從梅帝雜亂的書桌上抽出本《看虹錄》,“顧影,四班的班花,約我滑旱冰了。”
“之前還說人家是素樸的‘菜蝶’,怎么不囤積個涂脂抹粉的夏天抱著也好趨避蚊蟲?”
“作為一只‘菜鳥’,我并不歧視‘菜蝶’,就瞄準時機撲向了她。就是第一天滑旱冰我重重地摔了一跤。”
“喜聞樂見。”
“因為我不會滑我才摔了一跤。第二天為了裝作無意地抱住她我不知摔了有多少跤!”
“……”
郁鳴手機扔給梅帝,“名字《哥們》相冊里有幫你覓的幾位單身靠譜女文青,哪個有眼緣我為你搭橋。”
“還鵲橋咧,你知道文藝女青年和大齡女青年的區別嗎?大齡女青年你見了她一面,再也不想睡她;文藝女青年你睡了她一晚,再也不想見她。”梅帝停頓了一下,把手機遞給郁鳴,“這個還不錯。”
“這的確不錯,這是迪拜公主。讓你看《哥們》那個相冊,不是《窄門》……”郁鳴揚揚手中的書,“這個有的八卦嗎?”
“確有典故。文中女主人的原型是長得極美的女文青高青子,與文采卓絕的作者相互吸引,遂衍生出一段風流韻事。《看虹錄》第一遍讀得十分惱,覺得沈才子是故作姿態地耍流氓,將按耐不住的情欲折疊為挑逗文字,封存在抽象的玻璃瓶內,貼上標簽,名之為生命的經驗或體悟。實是將確乎不會再臨的情感的體驗延宕為藝術的永恒的激動。于是我戴著道德的防毒面罩氣惱惱地又看了一遍。”
“又繞回女文青了,哈哈。周末我跟顧影準備請三五好友吃飯,算是確定關系。”
“丑基友總是要見女友,我隨叫隨到。”
五
顧佳從CD機取出《牧羊人之月》放在海子的詩集旁。粉色的書架前,她低語,“希望到海子墓前,為芬芳而絕望的亡靈獻祭太陽般溫暖的花朵。”
梅帝從床上坐起,“一定是你的夢了。我往往忘記分辨我們相會在誰的夢里。時間是靜止的,地點是迷糊的,只有氣息能刺激我的神經,大提琴般寬厚而悲傷。我們在這紀念不幸的天才,梵高、愛倫坡……我們愛他們。曾聽你說‘不管這個世界寵不寵愛我,我都不喜歡這個世界’。顧佳,我一直愛你!神秘的你,像命運。我要和命運對抗整個世界的敵意。”
梅帝說,“我的心在暗夜里是夢幻而空寂的。投影在我心上的你是冷艷而神秘的。我把我的心掏給你,說女菩薩,我有件珍玩,它一面堅不可摧,一面千瘡百孔。你一個微笑就足以買下它,做個花灑,讓滾燙的眼淚穿過新鮮的傷口,沖淡你涼夜的寂寥。”
“你華麗、溫柔地出現于我的夢里,懷著憂郁、一往情深,給我遼闊,許我永遠,是因為那些你本該知道的刻骨的事你并不知道,那些卑鄙的、骯臟的,齷齪、悲慘足以將我再次摧毀的不堪的往事!”顧佳激動地泣不成聲。
六
梅帝走入南門外一家泰國餐廳。
“這里。”郁鳴揚了揚手臂。“正在說你,我說我若是你,就放棄詩歌不寫,轉寫小說。一個小說作者最壞的結果無非是成為一名段子手,泡在微博上騙炮。”
“我正是目睹作家韓寒淪為一名段子手,段子手張嘉佳出版了一本小說,覺得文壇真亂。因此決定再也不努力活得高大上了,隨便找個姑娘結婚生娃吧。”
“隨便找個迪拜公主?”開口的女孩投來細膩的目光,長發,妝容精致,乖巧,音容笑貌十分甜美,舒服。
郁鳴趕忙介紹,“這位美女是高冰,顧影最好的閨蜜。梅帝,我的好那啥,就不用介紹了。”
“他這一節也說給你們了?枕邊人需提防啊!他有沒有講學校快餐店的小女孩喜歡我?每當見到我都叼著奶嘴屁顛屁顛我走哪里跟哪里。我到底要不要將這個殘酷的事實告訴她?我有喜歡的人了,迪拜公主!而且迪拜公主學會東北話的話,我父母也會喜歡她的。”
其他人都笑。
梅帝打量坐在對面手腕戴一串菩提子的女孩,不似高冰有掩飾不住的通透和野心,怕生一般地低著頭。她是顧影了。郁鳴為她舀一勺冬陰功湯,她的頭抬起,那張臉……
時光回溯到初中一年級。
梅帝回到寢室,聽到舍友談話。
“她如果不穿那么貴的牌子,都沒有人看她。”
“顧佳光著屁股也好看。”
“就好像你看過一樣……”
梅帝把耳機戴上,《紅月》那張專輯。將《you raise me up》單曲循環。不想聽的聽到了,想睡卻睡不著。
“梅帝!梅帝!”
“嗯。”梅帝摘下耳機。
“你小學就和顧佳認識,明天叫她出來,我向她借本作文書。”
“哦……”
梅帝現在看到的這張臉,像極了顧佳的!
梅帝出著神,聽到郁鳴在談論自己,“他不和我去重慶,為什么呀?他說不想拿自己色瞇瞇的眼睛往辣妹子胸口上撞。”開慣了玩笑,此刻梅帝卻羞得面紅耳赤,直想落荒而逃。
七
梅帝已分不清顧佳和顧影,亦或顧佳就是顧影。夢與真也辨得不甚明白。但確乎之后郁鳴和顧影相處很短的一段時間便分手了。顧影自然便見不到。郁鳴也因搬去校外住的緣故與梅帝少了往來。
倒是油畫專業的高冰與梅帝日漸熟絡,并最終發展到同衾共枕的地步。高冰偶爾寫充滿童趣的詩,對作品也有自己的理解:“好的詩文是有獨立的生命和性格的。應該是一頭自由的小獸,它俊俏,驕傲。你接近它,卻無法捕獲它;你喜歡它,卻無法馴養它。”引得梅帝贊嘆:“美術家而文學家,將是多么多彩的人生!”梅帝努力將她幻想成顧佳,她比顧佳更愛他。
只是從不能從她口中聽到顧影。
一天,梅帝聽到她和別人的電話中說:“任何人都無權對自殺的人指指點點。自殺不可以被利用,不可以被評論。死者已沉默,誰都不應褻瀆這嚴重的時刻,尊重死者就是讓死者安息。”儼然論辯的神氣,讓梅帝忍俊不禁。滿腦子古怪想法,比誰都好強,梅帝想。
過了很久,她走過來,倦怠而脆弱,眼皮腫了一圈,像是哭過。“你不要動,讓我抱著你。”
“我不喜歡被人環著,我抱著你吧。”
高冰以從未有過的冰冷表情推開他胳臂,“因為被顧佳抱過,別人就不行嗎?”
“那是什么話?怎把我和她扯到一塊?郁鳴是我的好兄弟,和她交往過的……你剛剛說顧佳?”
梅帝感到刺骨的寒冷,她輕易道出了“顧佳”,而這個夢和夢一樣私密的名字他從未與人提起,梅帝在那一刻突然覺得,眼前的女生好像知道自己的所有事,而自己真的了解她嗎?
高冰眼神里閃過一絲顧慮,但她接著說:“你口口聲聲最好的哥們,你手機里有他的電話號碼,相冊里有他的照片嗎?你以為他真的存在嗎?”
“以前是形影不離的關系,所以用不上這些東西。說他不存在是什么話,你頭一次聽過這個名字嗎?”
高冰的話音變得柔軟并帶著哭腔:“你從未有過一個朋友,郁鳴是誰呢?顧佳、顧影是誰呢?是被你傷害過或臆想出的人嗎?我是誰呢?高冰?和你吃了頓飯就被你的才具和儀表傾倒,和你上床的人嗎?你更有沒有想過,你是誰呢?”
“你打了通電話就變得不清醒,我不和你說,我找他們去,讓他們來聽聽,你說的是什么話!”梅帝頭痛欲裂。
高冰看著他奪門而出,自言自語道:“你還要在幻想的世界里走多遠才肯回來呢?我是世界上最了解和關心你的人,你要把我逼到什么地步呢!”
八
多年后,宿醉的梅帝坐街上。從璀璨的燈火里看清顧佳的臉。他踉踉蹌蹌走近,抱住她,在她耳邊呢喃,“朦朧的夜色,霓虹閃爍,我會被輕易地引誘,只要你長發溫柔、面容精致,穿一條有格調的長裙。不要用你凌厲的心與我角力。吻我,用你帶刺的紅舌。安慰我,用你異常冷靜的擁抱,掌控我狂熱的信仰,讓我哭著哭著就笑了。用擭取的手將我推開,讓我沉默,懷疑,笑著笑著就哭了。于是我知道,所謂的失敗就是,在傾其所有的時候,同時也失其所有。”
顧佳紅了眼眶,“我要走了。我們聚會,為記起被我們遺忘的存在,獲得存在之上的安全感。我們流浪,為向被我們放逐的靈魂朝圣,發現靈魂包裹的自由。”
“我喝醉了,抱歉不能送你。我聽見我的靈魂遠遠地離開我,在街上,在深夜里發出野獸的叫喊。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也不會在意,我們讓自己的靈魂經歷了什么。”
顧佳說:“但我們不溫不火地成長著,你學會了柔軟,我學會了堅強,我們在世界的兩個角落,彼此好好生活!”
一滴淚接一滴淚落在梅帝肩上。顧佳在梅帝耳邊低語了一句話。顧佳解開梅帝的懷抱,梅帝看見她如霜的肌膚上纖細的絨毛不斷地生長、變化,俄頃已被靛藍的、華美的羽毛覆蓋。她凝視梅帝,目光在最后的一瞬變得焦躁而失落,她從他的眼前消失了。
九
那晚,梅帝戴上耳機以后漏聽到一句話“把她騙到某個地方強奸了她也不敢告訴老師”。
最后,她在梅帝耳邊低語的話是:“你知道嗎?人類學會直立行走是因為忘了怎樣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