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打造的蘇聯典型

劉玉

斯達漢諾夫曾是蘇聯家喻戶曉的勞動模范，一個被寫入史冊的典型。蘇聯的《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記載：“這個運動之所以稱為斯達漢諾夫運動，是因為發起者是中央伊爾敏諾礦井（頓巴斯）的采煤工人阿列克塞·斯達漢諾夫?！彼惯_漢諾夫為何如此受人關注呢？

斯達漢諾夫是一名普通煤礦工人，1935年8月31日在一班工作時間里采煤102噸，超過普通定額13倍，打破了世界的煤礦采掘紀錄。這引起了轟動，他從此開始得到蘇聯官方的大力宣傳。

不僅如此，斯達漢諾夫本人還得到了實實在在的物質獎勵：拿到了高額工資和獎金，獲得了政府提供的高級住宅，擁有了特別療養證，甚至在劇場有專門座位。

政治榮譽也緊隨其后。斯達漢諾夫在破紀錄時還未入黨，1936年，他被蘇共中央政治局特批為蘇共黨員，讓他搬進濱河街公寓，即莫斯科政府大樓；他多次受到斯大林的親切接見，并當選為最高蘇維埃代表。在蘇聯當時的社會條件下，這種待遇和榮譽，只有國家干部才有權享受。斯達漢諾夫非常意外地進入了這個特權階層，不僅是蘇聯的勞動模范，還是蘇聯普通民眾羨慕的對象。

然而，依據蘇聯解體后最新披露的檔案與文獻，斯達漢諾夫所創造的采掘紀錄是假的，他是一個偽造的典型。這完全是在中央伊爾敏諾礦井黨委書記彼得羅夫一手策劃下制造出來的。他為什么要這么做呢？

中央伊爾敏諾礦井在當時是一個設備陳舊、礦區破敗的煤礦。在蘇聯的計劃經濟體制下，該礦區經常完不成生產定額。礦區黨委書記彼得羅夫多次受到上級的批評與指責，險些被撤職勞改。為改變這一困境，他決定用打破勞動紀錄的方式來制造轟動效應。

他發現斯達漢諾夫這個小伙子能干，決定讓他來完成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當然，在這個設備極其落后的礦井中，一個人再努力也是無法破紀錄的。于是在1935年8月30日，彼得羅夫派謝戈廖夫和鮑里先科兩個青年礦工來“幫助”他。同時，給他們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在9月1日前打破世界紀錄，并許諾，事成之后有高額獎金。三人立刻開始行動，不舍晝夜地進行采掘作業。夜間，彼得羅夫甚至親自提燈為他們的采掘作業提供照明。

皇天不負有心人，最終到8月31日，他們3人挑燈夜戰創造了102噸的采煤紀錄，這是三人采煤量的總和，如果平均下來，是不足為奇的。彼得羅夫將這個消息傳遞給了蘇共中央的機關報《真理報》。在給報社提供消息時，彼得羅夫只說謝戈廖夫和鮑里先科兩人在做加固作業面的工作，只字不提他們與斯達漢諾夫一起采煤的事情，將全部采掘量都記在了斯達漢諾夫頭上。這樣三個人的勞動量就成了一個人的，102噸的采掘量震驚世界。

《真理報》很快將此事刊登。斯大林接到報告后，立即決定在全國發起斯達漢諾夫運動，掀起勞動競賽的熱潮。就這樣，斯達漢諾夫這個典型“制造”成功了。

其實，對于斯達漢諾夫創造的世界紀錄，當時許多人就有異議和疑問。但是在斯大林的威權下，沒人敢正面提出。在中央特派員的指令下，中央伊爾敏諾礦井作出決議：斯達漢諾夫的“紀錄”是不能質疑的，所有持不同意見者，都被視為“最兇惡的敵人”。在這一運動中，斯達漢諾夫不再是一個單純的技術標兵，而成了一尊神圣的政治偶像。斯大林樹立起了這個典型，就不允許任何人去質疑他，質疑他就意味著質疑斯大林本人。

斯達漢諾夫運動追求高指標、高速度，在實施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出現了許多令人啼笑皆非的“競賽鬧劇”：酒廠要提高伏特加的度數，以“增加無產階級烈度”；芭蕾舞演員要如同陀螺一般，提高單足尖旋轉的圈數；內務部則要提高逮捕、判刑和處決犯人的數量，沒有敵人也要制造出敵人。

晚年的斯達漢諾夫生活潦倒。赫魯曉夫上臺后，他被趕回頓巴斯。或許是赫魯曉夫曾經當過礦工，對煤礦采掘比較了解，也可能是出于否定斯大林的需要。政治上的大起大落讓斯達漢諾夫深受刺激。他開始酗酒，將家中所有的東西都換成了杯中之物，同事們戲謔地將他稱為“‘斯達坎（酒杯）諾夫”。最終，曾經的典型變成了精神病患者，1977年，他在精神病院去世。

這個偽造的典型在蘇聯解體之后才被歷史學家揭露出來。這并不是人們缺乏質疑的精神，更多的是沒有允許質疑的環境。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