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病理學幽靈電臺

迢柳娟

一臺再普通不過的收音機里，一個沒有無線電臺的空頻道上，滋滋作響。突然，揚聲器小聲傳出一段很粗糙的電子音樂，然后一個死板的聲音念著一串又一串毫無規律的數字，重復三四遍，這些聲音又忽然在空氣中消失，如幽靈一般。收音機又回到了最初的“節目”上，滋滋作響。最后“咔嗒”一響，夜又重歸死寂。

業余無線電愛好者對這種諜戰片一般的場景司空見慣。從1930年代至今，遍布全球的短波廣播愛好者就通過各種設備追蹤著這些幽靈電臺，并對它們進行記錄和分類。冷戰時期，光歐洲就有超過30個這樣的電臺在不同的時間和頻道上，以不同的語言進行這種廣播，“節目表”比普通的廣播電臺還豐富。

令人泄氣的是，沒有任何人知道它們廣播的真實內容是什么。有人認為這是一種超級復雜的密碼，但是無數分析表明，它們只是一串又一串毫無規律的數字。即使無線電愛好者通過簡單的方法，在地圖上找到這些電臺的位置，即使他們親眼看見當地高聳入云的天線，以及標有“政府設施”的牌子，卻沒有任何政府承認這些廣播和自己有任何關系，更不會告訴愛好者這些廣播有任何作用。

關于幽靈電臺，一切都成了無頭謎團，讓人不知從何下手。

直到2001年，美國拘捕了5個為古巴情報部門辦事的人，并將他們送上法庭受審時，人們才從證詞中發現了幽靈電臺的線索：哈瓦那的廣播電臺除了每日的新聞和音樂節目外，每天晚上還有一些“特約節目”，其中一部分就是為這幾個人準備的。此后隨著冷戰時期資料的解密，長久以來的未解之謎終于有了答案。

間諜指令屬于最高機密，它能夠通過人人都能收聽的廣播電臺向全世界播放，那是因為負責廣播的人知道，除了自家的間諜以外，沒有任何人能聽懂廣播的內容。

世界上所有的書面語言都是由字母構成的，中文只是筆畫“字母”特別多而已，給字母編號就能將一篇文章變成數字。這樣轉換后的一大堆數字看起來似乎很難理解，但在密碼專家眼中一點難度都沒有。因為字母組成單詞的方式是有規律的，從字母轉換過來的數字也會有同樣的規律。密碼專家只要找到這個規律，就可以將數字輕易地轉換回對應的字母。

要“毀滅”這種規律，就需要添加一點點“調料”。

絕對毫無規律的一大批數字叫“隨機數”，可以用各種方法生產出來，它們就是“毀滅”關系所需的東西。假設有一篇100個字母的指令要傳給間諜，密碼專家只需要弄100個隨機數來，把每個字母代表的數字和隨機數一個一個地進行無進位相加（比如我們知道5+7=12，進行無進位相加時，答案就只剩下2，最高位的1丟掉），再把計算結果拿去廣播電臺向全世界廣播。間諜只需要用同樣的隨機數、小學數學和一點技巧，就能夠將收音機里播出的數字轉換成指令。

由于用于加密的每個數字之間沒有關系，所以加密后的計算結果之間也沒有任何關系，由單詞轉成數字時產生的任何規律都被毀滅了。沒有那串隨機數的人不可能看懂這些數字原來都代表什么字母，所以在廣播上念出來都沒關系。如果有人嘗試用每一個可能的數字組合來破解密碼，情況更糟，因為他花費了比宇宙壽命還長的時間后，得到的只是世界上所有可能存在的100個字母長的文章，好些文章的意思甚至互相沖突，要在里面找出情報是完全不可能的，這是經過數學家嚴格證明過的可怕事實。

這種方法提供了無可比擬的安全性，所以全世界的間諜機構都使用大同小異的技術，向遠在大洋彼岸的間諜傳達指令，甚至祝賀他工作順利。地球上大部分國家都允許居民買短波收音機，間諜無需什么高科技設備，就能隨時隨地接收最高密令，他坐在路邊喝咖啡做“數學題”的時候，別人很可能會以為他是彩票愛好者。在互聯網監控無處不在的時代，這種難以追蹤監控的古老手段更顯得無比重要。

百密總有一疏，無比安全的加密方法也需要同樣安全的制度和實施來保證安全，蘇聯在這事情上就吃過大虧。二戰時期，蘇聯由于衛國戰爭的巨大壓力，無法為國外的間諜更新一次性使用的密碼本，于是下令大家把剩下的密碼重復使用，自以為這樣也能騙過美國人。但是美國人很快就發現了他們的疏忽，逐漸解密了一些重要的信息。1950年代，美國人從蘇聯信息中提取的情報起到了相當重要的作用，在二戰時期為蘇聯提供重要情報的一批間諜——比如著名的劍橋五人組——被迫逃亡蘇聯或者相繼落網。

自此以后，各國間諜使用的密碼本不僅較老式的更安全，還必須遵守即用即棄的原則。幽靈電臺的“節目”播出后，用來解密的隨機數就從世界上永遠消失，意味著不會再有任何人能夠解開這些密碼。這些廣播片段的錄音和記錄背后的真相，也許會和這些幽靈電臺的真正用途一起，永遠深藏在各國秘密機關的檔案以及當事人的記憶中。

小貼士：劍橋五人組

蘇聯從第二次世界大戰開始，安插在英國的五名間諜。有四人已經知道姓名，但是第五人的身份卻眾說紛紜。這五名間諜均出身于英國中上流社會，他們于1930年代在劍橋大學就讀時，因反對法西斯主義而相當同情共產主義者，畢業后被蘇聯正式招攬，開始將情報泄露給克格勃。由于被招攬時他們還在劍橋大學，所以英國將他們這個間諜小組以劍橋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