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世不欺

羅小四

清朝末年，官商胡雪巖在杭州開辦“慶馀堂”藥店，店內牌匾林立，獨有一塊牌匾向內懸掛著，上題“不欺”二字，這是胡雪巖親筆撰寫的店訓。“藥業關系性命，尤為萬不可欺，余存心濟世，不以劣品弋取厚利，惟愿諸君心余之心，采辦務真，修制務精，不至欺予以欺世人。是則造福冥冥，謂諸君之善余謀也可，為諸君之善自謂謀亦可。 ”唯恐店員不能悟其深意，又在后面寫下了這段題跋，歷數年經驗，終形成“五不欺”，飲譽百年。

一不欺心。創建之初，派人去產地收購各種地道藥材，如去山東濮縣采購驢皮；去淮河流域采購淮山藥、生地、黃芪；去川貴采購當歸、黨參；去江西采購貝母、銀耳；去漢陽采購龜板；去關外采購人參、鹿茸等，從源頭上就著手抓好藥品的質量，雖然就近也有相關藥材，但絕不為省費用而敷衍將就。

“修制務精”，其意是制藥求精細。如“局方紫雪丹”，是一味鎮驚通竅的急救藥，按古方制作要求，最后一道工序不宜用銅鐵鍋熬藥，為了確保藥效，胡雪巖不惜血本請來了能工巧匠，鑄成一套金鏟銀鍋，專門制作紫雪丹。暗室之下，全部靠自律，在別人看不到的情況下，堅持原則，是不欺心。

二不欺人。除了藥材配方上的“真”，胡雪巖還特別注重銷售上的“誠”。有河北富翁劉某，長年失眠，慕名到慶馀堂求醫，掌柜診治，本不是什么大病，需慢慢調養，開方寫單，柏子、野菊花等低廉中藥，要求睡前服陳醋，以便安神養心。無奈劉富翁一看，強烈要求更換名貴中藥，堅持掌柜拿千年靈芝，掌柜因富翁一再要求而加入安神的靈芝，最后，富翁的病得以恢復。此事傳至胡雪巖耳中，掌柜被降為學徒，胡雪巖說：“富不侮貧，貴不傲賤，詐不欺愚，醫者濟世，當有本心，切不可欺貧而減藥，更不要欺富，豈能因對方要求而換名藥？”

能不欺貧，是為仁者，但是又有幾人能做到不欺富？除此之外，胡雪巖又三令五申，引導藥店不欺軟，不欺惡，老不能欺，少更不欺，總而言之，無論達官貴人，還是市井流民，到了慶馀堂，身份都是病人，一律平等，兼愛不欺。

三不欺行。每年到了收原材的季節，胡雪巖會派出大量人員，到全國的產地去收藥，年年如此，花費巨大，有掌柜不解：為何一年只收產量的兩成，不收至七成，這樣可備用三年，省下路途的費用？胡雪巖解釋：“若是收藥量過大，其他藥店自然無藥可收，市場哄抬價格，絕不可欺行霸市。”

也有其他藥店，藥材遇急向慶馀堂購買，胡雪巖卻不許賣，堅持是借給對方，待到來年收了藥材再還上。生意本來就是競爭，合理的競爭也是常事，不影響其他人的生意，主動讓出市場，卻是讓人吃驚的怪事。難怪胡雪巖落敗之際，慶馀堂無力維持，江浙諸多藥店伸出援手，有送藥材的，有借錢的，有把坐堂醫師送到慶馀堂免費開方的，最終讓慶馀堂得以保存延續。

四不自欺。慶馀堂傳承百年，除了不欺人，更是貫行不自欺。有胡雪巖遠房親戚，掌管制藥，在修制“癲狂龍虎丸”時，按規定因為內有劇毒砒霜，要讓藥工把碾得極細的藥粉，攤在藥匾上，用木棒在藥粉上寫“龍、虎”兩字各999遍，每順寫一遍后再倒寫一遍，才能達到保證藥品質量的均勻。掌管為了省時，只寫了300遍，便覺得達到了要求，胡雪巖發現后，將對方掃地出門。大門口，胡雪巖拿出一些銀錢給對方，格外憤怒：“你雖為我親，卻不知我心，害我誤我毀我也，你以為無人知曉，再隱匿的地方，你也欺騙不了自己啊。”

不欺人，更要不自欺。胡雪巖認為，若聽從妻子的規勸，留用察看，不了了之，實則也是欺了自己，所以他寧愿贈送巨額的金銀，也一定要堅守不自欺。

五不欺世。慶馀堂積年累月，聲名鵲起。有一年，云南來患者，肚子腫脹很大，多番醫治不見起色，有人認為是脹氣，有人認為是瘤變，也有人認為是積水，慶馀堂用心診治，卻也不得要領，掌柜立即備馬，親自陪同，送至同在杭州的藥店“回春堂”，最終醫治得救。卻一時備受質疑，風言四起，謠傳慶馀堂不如回春堂。大掌柜要求處置當堂掌柜，不能醫治疾病，也不該送至對手。后來，胡雪巖在慶馀堂門口貼告示聲明：藥業關乎性命，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絕無模棱兩可之事，慶馀堂不通此病，無力醫治，凡有此病患者，請到回春堂診治。

盛名之下的慶馀堂，還能保持內心的清明，不欺世盜名，誤人性命。經此解釋，一時傳為佳話，人皆稱贊虛懷若谷，誠不欺人。

晚清紅頂商人胡雪巖，一生風云，資產最高達兩千萬兩以上，是當時的“中國首富”，更是獲得慈禧親授的紅頂戴和黃馬褂，成為史上第一人！卻因為一次的投資失敗，家道中落，曾經擁有的萬貫家財和浮華一生，剎那倒塌。倒是他精心創下的慶馀堂，因為萬世不欺的傳統操守，至今仍然矗立在杭州河坊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