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生、謀愛與謀婚

東君

從白流蘇到黃小仙，七十年風雨麗人行，任憑物欲橫流潮起潮落，總有女子身若飄萍，放任自己隨波逐流，也總有女子固守內心和原則，在紅塵中譜寫關于自己謀生、謀愛和謀婚的傳奇。

白流蘇是張愛玲《傾城之戀》的女主，外表嬌柔易碎，內心固若金湯。她早非青澀少女，而是離婚少婦，通透世情卻難掩刻薄，“若得不著異性的愛，就得不著同性的尊重，女人就是這點賤”——這話真真刻薄得讓人切齒，可她偏偏還敢罵出聲來。在那個年代里，離婚再嫁實在沒有多少選擇余地，她無法獨立生存，因此，分分鐘盤算的都是如何通過謀婚來謀生，至于謀愛——抱歉，沒那份閑情雅致。范柳原實實看透了白流蘇意圖假借再婚圖謀出路，可他不但不肯援手，還落井下石迫她低頭認輸。流蘇的兩次香港之行分毫沒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情懷，雖沒有劍拔弩張大打出手，卻時時上演唇槍舌戰的辯論戲。白流蘇守著巋然不動的一顆七竅玲瓏心，坐等范柳原跪地求饒用一紙婚書終身買斷；而范柳原亦非善類，懸空太太寶座，著力引誘白流蘇拋卻前程往事就此拜倒在他西裝褲下，雙方守著各自底線大打持久戰、陣地戰、消耗戰，卻是勢均力敵棋逢對手。

若非香港城傾，一夜繁華陷落，他二人恰好戰至中局，手中籌碼未盡，勝負不明誰肯棄械投降？亂世炮響驚碎夜色溫柔，雙方忽而拋卻所有世俗障礙，無論財富、身份、地位、教養，一如將傾大廈下的兩只幼獸，不得已相濡以沫求生共存，誰還能顧及勝負輸贏？白流蘇患難至此才真正愛上范柳原，如愿以償獲得婚姻。扶手相攜茫然四顧，山河破碎烽火連天，她卻忽然懂得范柳原時常吟誦的那首《邶風·擊鼓》，原來執手偕老的美好不過是古人卑微期盼，前面還有句“死生契闊”來哀嘆現實中聚散無常生死兩茫茫。

對比白流蘇的精打細算步步為營，《失戀33天》里婚慶公司的打雜長工黃小仙可就單純多了。她沒姿色傲視群芳，沒身家揮金如土，更沒進化出一顆霍金式大腦來鄙視人類智商，只硬生生練就了一副尖銳得傷己又傷人的土鱉性格。她生活簡單，終日游走三點一線，謀生、謀愛與謀婚，工作、男友和閨蜜，渾渾噩噩間，閨蜜男友欣然牽手，后院放火燒她個措手不及，霎時天下大亂雞飛狗跳。

但黃小仙不是夏紫薇，三句不到淚眼婆娑，隨時上演花容慘淡想哭就哭的精彩戲碼，還能敬業到樂此不疲；她也不是蕭紅，瀟灑率真到一見鐘情天涯相隨，一言不合一拍兩散；她不過是個小女子，以毒舌為終身職業興趣和修煉方向，話不陰損到令對方吐血撞墻便覺愧對江東父老；她有令人發指的自尊心，并且還畸形發展壓倒一切，包括感情穩定事業發展人際關系和諧；她全身籠罩一股該死的擰巴勁，當前男友沉痛抱歉‘忘了我吧，她哽咽冷笑‘從來就沒記得過，被一箭穿心之余還不忘反手還擊以本傷人；被甩分手，黃小仙認輸不認命，人前照樣昂然微笑，死也要死得妝容精致衣冠楚楚，哪怕關起門來自憐自惜痛不欲生，卻絕容不下別人對自己絲毫同情。是的，并非失去愛情，別人的同情才叫黃小仙最最痛恨，因為這意味著她失去自我失去自尊，在對方進攻下丟盔卸甲潰不成軍，意味著她是——弱者。“不稀罕你的抱歉，我要的就是這樣的對等關系。一段感情里，起點彼此相愛，結尾互為仇敵，你不仁我不義。我要你知道，你我始終勢均力敵。”每每看到這段彪悍獨白，讀者往往會生出幾分敬畏，同白流蘇一樣，不完美的黃小仙有斷腕求生的勇氣，有接受現實的智慧，即使生活艱辛、遭受誤解和背叛，卻依然思想獨立，不盲從不絕望。

黃小仙并不孤獨，但白流蘇實屬異數。兩手空空的白流蘇單憑幾分聰慧美貌就獲得幸福，不過機緣巧合，若有萬一，香港之行未必不會發展成《娜拉出走之后》的悲劇。對比白流蘇，所有女人都可以是黃小仙。或許她身邊沒有王小賤當頭棒喝拔刀相助，但至少可以右手鼠標左手鍋鏟中間掄著方向盤，把工作和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又或許她身邊沒有大老王悉心教導誨人不倦，但肯定不像白流蘇，每日只見嫂嫂聒噪哥哥抱怨，有良朋益友愿助一臂之力；或許她還沒有迷人外表聰慧頭腦，但可以一如既往將自尊進化成自強，用自立贏得尊重，在時間的撫慰下自娛自樂，直至修煉到內心強大刀槍不入。雖然這個過程可謂苦悶、單調、平淡且無聊，充滿漫長不定的等待，但是幸好，這依舊是個傳奇，從黃小仙萬般苦逼的勵志故事中冷不丁殺出個同類，一舉扭轉乾坤救民水火，從此，一個驚艷了時光，一個溫柔了歲月。

白流蘇放手一搏的勇氣、當機立斷的果決和自主選擇未來的智慧早不是驚世駭俗的特例，而是廣泛體現在全社會的女性身上。新時代的黃小仙們已超越白流蘇，她們還擁有主動追求的手段、獨立生存的能力以及快速自愈的本領。黃小仙不屑同白流蘇一樣以謀愛謀婚來謀生，因為她們的世界更廣闊，不限于家庭的一隅之地；她們會以平等和獨立的態度贏得尊重，自主選擇伴侶，而不像貨架上或拍賣行中的商品，永遠等待他人挑選或競拍；她們擁有很多值得追求的東西，不僅是愛情婚姻，還包括事業、愛好和友誼等等；行走在艱辛而漫長的謀生之路，她們也許會錯失享樂的機會，但會獲取更精彩的人生回報，比如自由、希望和成就；遭受挫折時，她們絕不會將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而是默默學習，自我提高；她們正在最真實的生活中譜寫更加光輝燦爛的紅塵傳奇。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