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個月回老家,收拾東西時,發現一個箱子里裝的,都是兩個女兒很小時穿過的衣服。有一年的時間,兩個女兒都是在奶奶家里。母親對兩個孫女的照料無微不至。一件件翻看那些小小的衣衫,仿佛女兒們成長的點滴在此處被補綴得極為完整。
而且,我發現,有的衣服上竟有著補丁。從沒見過女兒穿過帶補丁的衣服,我知道,那都是母親后補上去的,雖然孩子們不會再穿,可是,她卻依然讓衣服完整。那補丁也比我記憶中童年衣服上的好看了許多,各種彩布,各種形狀,有的與衣服渾然一體??粗@些補丁,仿佛看到了歲月深處,那些散碎的日月流年。
現在的孩子,再也沒人穿著帶補丁的衣服了,他們的新衣服那么多,就像每天都開出不同的花,卻是見不到花兒的陳舊與破落。而我的兒時,在黑土地的鄉下,本就不多的衣服上,卻是常常帶著補丁。仿佛我們成長的身體都帶著尖刺,那些結實的粗布衣服都會被不經意地刺出一個傷口。于是補丁便開始在衣服上生長,一如那一堵土墻,在太陽的腳步移動中,上面漸漸開滿了樹影。
那時并沒有覺得帶補丁的衣服有多難看,我們都心安理得地穿著,在風起雨落中走過一年又一年。依然記得,在昏黃的燭燈下,母親縫補的情景,滿心的溫暖?,F在想來,雖然那時生活貧困,可是心里的幸福快樂,卻從沒有少過。那些補丁的色調和衣服本身雖然格格不入,卻從沒感覺別扭,反而補丁越多,越有些驕傲的情緒,覺得母親比別人的母親更勤勞。
后來,衣服上的補丁終于越來越少,就像那些曾經的花兒依次謝落,卻再也不會重新綻放在我的歲月里,一種空落落的眷戀。再后來,成長的色彩彌漫,那些補丁也飄搖成很少想起的過往。去城里讀高中后,所有的衣服上早已沒有了補丁的痕跡。有一次,一件衣服在打球時劃破,便沒有再穿,周末時拿回了家里。母親很是可惜地說,這么好的衣服,補補還能穿。只是,我卻固執地不讓,母親也沒有不高興,還說孩子長大了知道好看賴看了。
不久后,一個同樣是家在農村的男生,有一天便忽然穿了一件帶補丁的衣服,那補丁就在肩上的顯眼處。面對許多城里學生異樣的目光,他就那么坦然地坐在教室里,眼睛清澈得像六月的河流。只是,那一刻,那塊補丁卻刺痛了我的心,覺得自己很慚愧,仿佛丟掉了什么最珍貴的東西。
及至再回到家里,看著父親穿著那件被我扔掉的衣服,衣服上的破處,是一塊熟悉的補丁,心里再度疼痛。離那些無憂的歲月越來越遠,有些丟掉的,卻是怎么也找不回來。 在更是無比懷念母親針線在衣上穿梭的時候,卻是在十多年以后,我在一個工地上當力工。工作服經常破損,我就自己借來針線,沒有可以用來縫補的布片,只好用線將破處邊綴起來。想起曾經的童年,對比現在黯淡的心境,仿佛曾經的每一塊補丁,都是我借以焐熱寒冷境遇的溫暖。
一個很暖的午后,母親竟來工地看我,看著我身上七零八落的工作服,便立刻幫我脫了下來。在她隨身攜帶的布包里,針頭線腦,布片紐扣,一應俱全。隔著那么多的歲月,再次看到母親為我縫補衣服,母親專注的神情依舊,可是,那發間,卻已是泛起了雪白。穿上母親縫好的工作服,在工地上干活,心里一直涌動著暖意,忽然覺得,生活,并不是那么凄涼。
有一次,和一些朋友聚會,大家就說起了童年,也說起了帶補丁的衣服,從而說起了各自的母親。其中一個,他的母親剛剛過世一年,他聽我們講著,最后,他說,現在才在很痛的回憶中明白,失去了母親,歲月便會有著永遠彌補不了的蒼涼。
是啊,母親就是在我們艱難時,添進我們心頭的一份暖,一如當年,她給我們縫下的那些補丁,幸福著所有成長的年月。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