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無阻朝圣路

王鑫

楊潔，出生于1929年，是 82版《西游記》

的導演。她是中國第一代電視劇導演，第一代女電視藝術家。歷經六年時間拍攝完成的經典之作《西游記》，成為新中國成立以來重播次數最多、觀看人數最多的電視劇。時隔三十幾年，楊潔出版自傳《我的九九八十一難》，講述了她這一生的坎坷經歷，披露了她從一個懵懂少年成長為一代著名導演的歷程。

全書以優美流暢、不乏犀利的筆觸，描述了她從1930年代的所見所聞到延安整風、“三反五反”、“文化大革命”等特殊歷史時期的親歷故事，特別是其中講述《西游記》拍攝過程的故事，仿佛又讓人看到了莽莽塵沙、遙遙天涯、師徒四人行走在去往西天取經路上的情形。西行的道路，既阻且長，這既是戲中師徒四人取得真經的必經之路，更是楊潔對理想和事業真摯熱忱的朝圣之路，風雨無阻，不改初心。讓我們跟隨她的腳步，探尋她曲折豐富的人生生涯，并一窺其從容淡然的氣節風骨。

【自述·好學之心】

童年時代的楊潔，因為父親對其教育的重視和獨特想法，基本沒有去學校讀書的經歷，按她自己的話說，“我的學歷就只有三天小學，六天中學”。雖然沒有玩伴，沒有同學，是她一直引以為憾的事情，但正是父親特別的教育方式和家庭濃厚的文學氛圍，為楊潔以后從事藝術道路，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我覺得看書是最大的樂趣。父親的辛墾書店的二樓有一個倉庫，堆積著各種各樣的書籍。我像個耗子一樣爬在書堆上翻找我讀得懂的書。記得第一次看《紅樓夢》就是在那里。每次離開書店，我都是灰頭土臉，一身臟。

記得在五歲時，我得了一場病，進醫院住了兩天。出來以后，我把這次經歷寫了出來，自己取名《一場大病》。父親看了大為贊賞，馬上寄到當時的流行刊物《小朋友》去。他們登了出來，還寄來兩塊大洋的稿費！父親說：“你是我們家第一個賣稿子的！”特地獎賞我看了一場電影。

我喜歡電影。父親規定我可以看進步電影，像《大路》《三毛流浪記》《塞上風云》等，但要求我每看一個電影就必須寫出里面的故事來，寫完了，才可以看下一部。所以我對于寫電影故事特別積極。每次我寫的東西到了父親手里，他都認真地看，見到寫得好的地方，他就加以圈點，還寫批語。就這樣，寫呀、寫呀，到了七歲時，這樣的“文章”已經有五萬多字了。

【微評論】都說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師，當過中學教務長又長期從事寫作的父親，給予楊潔童年最寶貴的財富，不是糖果和玩具，而是一本本珍貴的圖書，以及潛移默化的對知識和藝術的熱愛。這如一粒種子，根植在楊潔幼小的心靈。在以后的歲月里，無論是顛沛流離，還是物質匱乏，都沒有阻擋這顆好學的心。楊潔堅持自學、筆耕不輟，為日后拍攝《西游記》，積累了豐厚的底蘊。

【適用話題】寶貴的財富；好學之心；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師……

【自述·浩然之氣】

在楊潔的成長道路上，對她影響最大的人，應該就是她的父親。她的父親楊伯凱，博聞廣識、文采斐然，曾是周總理在法國勤工儉學時的同學。父親創辦書店，教書育人，結交文人名士，在《華西日報》當主筆，用一支筆為武器，喚醒當時中國千千萬萬人的覺醒。更讓楊潔一直敬佩的是父親品行高潔，骨子里有股浩然之氣。

父親的性格是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一次，父親不在家時，四川軍閥劉湘送來一筆錢，母親收下了。父親知道了大怒，責備母親不該留下這些錢。他們爭吵起來。后來父親怒氣沖沖地拿著這些錢出門去了。他回來以后，我問他：“爸爸，你把錢扔了？”

“還給他們了！”

“為什么？”

他告訴我：“那是軍閥的錢！不能要！”

“為什么不能要？我們不是窮嗎？”

“人窮要窮得有志氣！不能為斗米折腰！一個人要是沒有骨氣，那就豬狗不如！”

父親的話正氣凜然，令我心生敬畏，我覺得父親就是真正的英雄。

【微評論】孟子曰：“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這是千百年來中國傳統士大夫的最高精神境界，更是數千年來支撐中華民族生生不息、弱而復強、衰而復興的靈魂支柱。楊潔的父親，就是這些知識分子的代表，雖然身處艱辛，但仍心存浩然之氣，如傲雪挺立的青竹，不畏嚴寒，保持氣節，讓人敬佩。

【適用話題】氣節；品格；對我影響最大的人……

【自述·朝圣之路】

1981年，楊潔從當時的中央電視臺副臺長洪民生手中接過了拍攝《西游記》的重任。她不曾想到，這開啟了她與《西游記》三十年的緣分。當時，電視劇還是新生事物，身為戲曲導演的楊潔并沒有拍攝電視劇的經驗。更為棘手的是，因為技術限制，特效土得掉渣，很多現在看來很平常的特效當時都做不出來。但楊潔憑借頑強的意志和高超的智慧，克服重重困難，為觀眾奉獻了一部精彩迭出、引人入勝的《西游記》。但因技術和資金的限制，原著中一些很有趣的故事沒有拍出來，這也成為日后的很多時間里，縈繞在楊潔心中難遣的夢。

1994年，《西游記》里三個徒弟的扮演者，馬德華、章金萊、閻懷禮等先后幾次到我家里來，一方面為幾年前發生的那場鬧劇向我道歉，請求原諒；一方面希望我能把那被甩下的幾集故事拍出來。他們的歉意，表示得非常誠懇，有人還痛哭流涕，使我感動之余，忘記了那些不愉快的回憶，重拾起了當初的夢想。

我答應他們：我們大家都努力尋找資金，共同爭取把《西游記》因為經費而不得不甩下的經典故事拍出來，使它成為一個完整的作品。

……

直到2002年，有人從陜西來調查，我才知道，這人是個大騙子，他打著拍攝《西游記》的旗號，在陜西騙取銀行的錢，而且數量很大，還執有我簽字的合同書。但不用仔細辨認就可以看出：那簽字明顯是偽造的。他們用來騙取銀行的自己編纂的預算表中，所有的開支都被無限放大，那樣多的投資我連做夢也不敢想。

以后還有幾次這樣的事，讓我認為《西游記》已經被徹底放棄了。endprint

我在痛苦之余，深為時間的飛逝而恐懼，還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西游記》的夢此生能不能圓？我忍耐不住地給湖南的張誠打了個電話：請他替我預卜一下：我究竟能不能實現愿望？

……

出乎意外，不到一個星期，春節前，楊偉光臺長的批示就來了：《西游記》中央臺拍，每集一百萬………

【微評論】敢問路在何方，路在腳下。這是《西游記》主題曲中的一句詞，更是楊潔拍攝《西游記》過程的真實寫照。劇組命運多舛，拍攝一波三折，人際錯綜復雜，但楊潔不為所動，虔誠又堅定地行走在自己的朝圣路上。在《西游記》播出十年后，她毅然做出決定，將剩下的故事補齊。艱難困苦，玉汝于成；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師徒四人取得真經的時候，也是她實現最初夢想的時候。風雨無阻朝圣路，這一路，灑下多少眼淚和汗水；這一路，縱然山高水遠，人困馬倦，也不退縮，也不止步。這決絕的朝圣者的姿態，讓人心折。

【適用話題】夢想；堅持；克服挫折……

【自述·龍駒之悲】

取經路上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角色——白龍馬。為了更好的拍戲，劇組養了一匹白馬。這匹白馬跟著他們，跋山涉水，歷盡艱辛，為師徒四人取到真經立下了汗馬功勞。拍攝結束后，白馬就離開了劇組，若干年后，楊潔找到它時，它已經垂垂老矣。

在這個心酸的時刻，我又對它說：“你還認得我嗎？我們都老啦！”但是我感受不到我的白龍馬有任何反應，它已經衰老得對外界的一切都木然無動于衷。它只是低垂著頭，仿佛連抬起頭看我們一眼的力氣都沒有了！這不是和人的風燭殘年一樣嗎？如果沒有人來關心它愛護它，它的生命瞬間就會消亡了！

第二年，我聽說我的“白龍馬”死了，它就埋葬在基地里，一個無人知道的地方。我無語！

回想當年在內蒙古草原拍攝馬群時，那可愛的白馬英姿挺拔，它和朋友們一起在草原上盡情馳騁，抖著長長的鬃毛，迎風長嘶！是我把它從朋友們那里奪了過來，使它離開了熟悉的草原，當上了“白龍馬”。雖然它和我們一起，辛辛苦苦，走南闖北，但這并不是它自己的選擇。“白龍馬”又如何？這個聽來光輝的稱號對它有什么用呢？它是那樣孤獨，那樣寂寞，失去了自由，沒有了朋友。當被利用完了以后，就被人們冷酷地拋棄！然后，它因衰老而被排擠、被疏忽、被看成了累贅，在無人照料、無人理睬的角落里默默地死去。

【微評論】楊潔悲嘆的何止是白龍馬的命運，她從中看到了人類自身的命運。走到生命的盡頭，沒有利用價值之后，誰還會關心一個人的命運和生死？面對滔滔的時間逝水，曾經威武英俊的白龍馬變得那么衰老、脆弱。在同樣殘酷的時光中泅渡，從闊達隆重的盛年走向孤獨衰敗的暮年，是人類共同的命運。

【適用話題】仁愛之心；命運；時光流逝……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