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三省

張杰

《論語·學而》記載了曾子的一個修行法門：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此曾子受學于孔子，在孔門中屬于年齡比較小、入學比較晚的小師弟，但卻是得道的大弟子之一，著有《大學》一書。曾子再傳，則是孔子的孫子子思，子思著有《中庸》一書。子思再傳，則有亞圣孟子。

由此看來，曾子的地位有點類似禪宗的二祖神光法師。孔子的其他幾位大弟子如子貢、子路、子張等，雖然亦各有所長，或文或武，但不見有著述，更不見有傳承。也有像老師孔子一樣授徒講學的，比如子夏，他甚至教出了魏文侯這樣的明主，他的再傳弟子也有諸如后來的荀子之流的重量級人物，但荀子的思想雖是以孔子思想為濫觴，卻已經不純粹了。而荀子再傳，到韓非子，那已經完全蛻化，甚至面目全非。可以講，曾子才是真正接孔子法燈的人，地位十分了得，自然是君子無疑。因而他的每日三省的自修法門，自是值得好好參究。

據孔子的評價，小曾的慧根似乎并不怎么好，孔子的一字之評是“魯”。“魯”者，笨，愚鈍也。也就是權變方面差一些。如果用褒義的詞語來描述，就是樸拙，憨憨的樣子。這樣一個人，如果沒有什么獨門的修行法門，能成為孔學道統的嫡傳，總是讓人感到不可思議。“三省”也許就是其中之一，但其它的法門又不見記載。因而這“三省”就更值得研究了。

每日第一省：為人謀而不忠乎？

“忠”就是竭心盡力地做好答應的事，而不管這事是上級交辦的還是下級央求的，也不管做這事會給自己帶來怎樣的損失。也就是說，“忠”是處于賓位的人所應有的品質，而更多的體現在下對上的關系中。在這一點上，我估計有非常多的“主席”“董事長”“老板”們要羨慕劉備了，劉備雖只會編草鞋，但諸葛亮為之“鞠躬盡瘁死而后已”，關羽為之“千里走單騎”。尤其是關羽，僅以武將的身份而在民間享有“帝”的尊號，當然，至今遍地存有的關帝廟也在時時刻刻地提醒著人們對“忠”的贊美和渴求，同時也在無聲地暗示著“忠”的珍貴和稀缺。

是啊，為人謀劃幾時會忘記了個人的利益？啥時會不想想“這事對我有什么好處？”佛祖讓我們去“我相”破“我執”是多么英明的指導！“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朋友”的發現，是多么的讓人唏噓！“人不如狗”又是多么正確的判斷！

曾子的第一省，就是要讓自己始終處在“為人謀而忠”的路上，這真是君子之省！

每日第二省：與朋友交而不信乎？

何為“信”？一個人站在諾言的旁邊看管、守候就是“信”。看管是一種監督，守候是一種企盼。在與朋友的交往中，對于我們許下的諾言，朋友一般不會去看管而是給予了充分的信任，而有些人就是利用了這種信任，“賣友”“吮血”！魯迅先生就對此進行了辛辣的諷刺和批判！然而“無信”之事，似乎在很早以前就風行了，孔子就說過“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可見那時的“無信”之事已經讓孔子出離憤怒、忍無可忍了！

“與朋友交”是容易“無信”的。正因為對方是朋友，所以會覺得略有“無信”，朋友也能夠原諒，至少是會諒解的。反而是陌生人之間的交往，由于互信的程度低，所以建立了制約機制，承諾少，即便承諾了，“無信”的事發生的也少，因為“無信”是要付出高代價的。曾子把每日三省之二列為“省信”，正是對準了人性的弱點。

當今社會正在出現“信任危機”的苗頭，有悲觀一些的人甚而提出現在就已經是“信任危機”的社會。所舉的例子就是投機行為盛行、監聽竊聽設備市場火爆等社會現象。這樣的觀點即便是聳人聽聞，也體現了他們對良善的追求。

可是也真的怪，“忠”“信”人人贊揚，但卻是用來要求別人的；“不忠”“不信”人人憎惡，卻是自己時時奉行的。這真是莫大的諷刺。曾子能夠每日省察自己，時時調整自己的人生，使自己走上“忠”“信”的道路，是真正的君子。

每日第三省：傳不習乎？

“傳”有兩個讀音，在這里似乎都講得通。竊以為南懷瑾先生的觀點更準確一些，應該讀“chuán”,意思是老師教授的學問（參見《論語別裁》）。而“習”則是踐行的意思。整句話是說，老師的傳授，我都踐行了嗎？

我認為這一省，是很嚴重的事情。絕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的：認可賢人君子的學問，但并不按照他們說的去做。比方說，我們都覺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絕對正確的道理，卻未必有幾個人按照它教導的去執行。什么原因呢？無非是踐行的難度大，自己踐行別人不踐行的話要吃虧，等等。稍微一分析就可以發現，原來這都是以“我”為中心才出現的結果。曾子能夠不管其他因素，直接問自己“傳不習乎？”是直指人心的一省。

綜覽這三省，都是修心之省，也是修身之省，是由內而外、由外而內的自我修養的過程。這個活動頗類似于佛教的“懺悔”而又有所不同。佛教說的“懺悔”是指“懺其前愆，悔其后過”，就是說檢討已經犯的過錯，真正的看清自己的業行，從而使自己永不再有類似的行為，以改變自己的輪回。曾子的“三省”，前兩“省”與“懺悔”接近，而第三“省”則更多是自我的勉勵和督促，而不是“懺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