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依蘭·斯塔文斯 小海 周春霞 譯
編 輯:孫明亮 mzsulu@126.com
斯塔文斯(以下簡寫為“斯”):這章可能有點功利主義,但是我覺得不談談文學和經濟之間的聯系——制約——是個錯誤。在美國和歐洲,往往用銷量來衡量一本書的成功與否。當然,有些書的銷量是后來才逐漸增加的。我想到了梅爾維爾的《白鯨記》,誰能想到這部一開始被公眾批評和忽略的小說今天成為了一部文學巨著呢?
小海(以下簡寫為“海”):文學與經濟歷來是緊密的,當今世界,許多人淪為經濟動物,文學也時常要屈從于經濟的壓力,功利主義也是這個時代的主要標識之一。前不久,國內多家報紙上公布了一份作家財富排行榜,這是個向演藝娛樂圈看齊的榜單,暢銷與否決定作家的財富多少。當然也有個別優秀的作品是叫好又叫座的,一出版就洛陽紙貴。大多數靠事件和炒作提高銷量的書往往是過眼煙云,除了增加作者的銀行數字,文學價值并不高。用一時一地的銷量衡量文學是靠不住的。如果我們把時間跨度拉長一點,就會發現,《紅樓夢》《百年孤獨》這樣的經典作品,雖然不會在短時期內熱銷,但卻是每家書店必備的常銷書,經年累積的銷售量卻往往會名列前茅。文學的命脈是要靠像《白鯨記》的作者這樣的純文學作家來維系,受辱的不是作家而是那個時代的公眾和批評家們。文學有它自身的命運,不是嗎?
斯:經典是長期售賣的書,例如《堂·吉訶德》是銷量僅次于《圣經》的書。但是,他的作者塞萬提斯卻在窮困潦倒中去世。《白鯨記》在銷售上成績斐然,但是,它也沒有帶給梅爾維爾任何經濟利益。我對書籍的銷售有個獨特的想法,我不介意匿名出版。我認為書一經出版,它們就不再是我的,而是屬于公眾的。我也不介意我的書的銷售收入捐獻給某個教育基金而不是給我本人。
海:今天的文學要面對讀者,也要面對市場。經濟也用來考量文學了。今天的文學就如同人類的能力一樣,幾乎無所不能,電影、電視、手機、娛樂、球賽、旅行、速配食品、愛情、政治,等等,文學必須進軍所有的領域,吸引文學的東西越來越多,因為經濟之手在背后發揮奇特的作用,未來的文學要成為一個全能的欲望滿足機器,才能供應市場所需。未來的詩歌和小說也必須從一切的生活中獲取靈感,進入人們日益自我封閉的靈魂,這就要求詩人、作家們不能退縮、徘徊,要勇敢地進入生活的前沿而不是躲藏在書齋中。1964年,美國詩人路易斯·辛普森(1923—2012)以詩集《大路盡頭》獲普利策獎,其中有一首詩《美國詩歌》:
不論它是什么,
都必須有 一個胃,
能夠消化
橡皮、煤、鈾、月亮、詩。
就像鯊魚,肚里盛只鞋子。
它必須游過茫茫的沙漠,
一路發出近似人聲的吼叫。
這首詩難道不是已經說出了這個時代的詩人如何從文學之外的要素去定位敘事和抒情嗎?
去年,有一個老同學聯系上我,說她讀中學的兒子忽然癡迷網絡玄幻小說,甚至想休學嘗試寫作這類作品,她請教我該怎么辦。我真的無法回答她的征詢,因為我沒有讀過一部這樣的作品。后來我去書店,發現這類書很熱門,許多孩子在看。上網發現網絡小說盛行,點擊量非常高,應該也有很多寫手,也許入門的門檻也不高。玄幻修真神魔題材,可能就是孔子當年不愿涉及的“怪力亂神”吧。有的還開發成時尚的網絡游戲、電影、電視劇,吸引的基本是青少年人群。這是當今中國的一個文化現象,經濟與文學結合的一個例證。
斯:我覺得這樣的文學是重要的。或許不嚴密,或許無法存活下去,但不是所有文學都做著同一個夢。我們有著講故事、活在敘述中的強烈欲望,這樣的愿望在不同時代的人中的表現方式也是不同的。蔑視和文學聯系著的這些技術進步是沒有道理的。
海:當今中國,文學正在被公司化運作著,為了向市場進軍,文學不斷在被市場定義著。過去是被政治定義,現在是被市場,本質上是一樣的:把文學的意義、作為拱手相讓。
斯:小海,我對市場毫不畏懼。我理解你對此感到不適,但是我覺得它們不存在很大聯系。我與你說說原因:我總是相信文學是屬于小眾的精英們。無論我們花多大力氣推廣它,真正接受文學的仍然是少數人。我所說的文學不是指流行讀物、暢銷書,而是指有挑戰性的書,那些為有能力讀懂它們的讀者創作的書。所以所謂市場不過是海市蜃樓。
海:是的,文學的小眾化已然是一種宿命,我想今后也是不可逆轉的。這是需要坦然接受的一個事實。
我剛剛看到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副總裁朱民在2012年10月18日“中國世界經濟學會演講會上的發言”—— 《變化中的世界》中說,全球整個的經濟增長的重心發生轉移,2012年年底全球的新興經濟體低收入國家占全球GDP的總值,第一次超過了全球GDP中的50%,這是人類幾百年的經濟史上從來沒有發生過的。第一次把全世界的經濟增長的重心轉移到中國、印度和其他的國家,這是一個巨大的變化。在未來的五年,新興經濟體和發展中國家在全球GDP增長的貢獻度將占三分之二左右。當十億人(發達經濟體的人口)的增長轉移到六十億人(新興經濟體低收入國家人口)的增長的時候,整個需求結構、整個需求曲線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我們在對話中多次說到經濟對文化的影響,這是一個全球競爭與合作的關聯度極高的世界,我在看到上述消息時想到:這個全新的世界經濟格局將會對文學帶來怎樣的改變呢?
斯:我們的世界是破裂的、分散開來的。幾個世紀以來,權力的中心都在歐洲,然后轉移到了美國。現在我們正見證著這個中心在曾被認為是邊緣的地帶逐漸建立。中國作為世界權力的軸心正在上升。從前的中華帝國限于亞洲之內,而如今中國的活動范圍延伸到了全世界。同樣,我也相信像巴西這樣的拉丁美洲國家將具有廣泛影響。我不是經濟學家。也許未來國際秩序中的等級界限、帝國的概念會變得模糊、不確定。
這種國際秩序對文學會產生什么影響?如今我們能找到來自世界各地的文學作品翻譯來閱讀,也就是說,我們的精神食糧不僅限于產自世界某一地區的文學。在我看來,這種多樣化在未來的幾十年中將繼續加強。我們會得益于此嗎?我不這么認為,因為不平衡已經存在并將繼續存在。過去那種在某特定地區建立一個時期的價值觀的想法是有一定優勢的:好歹我們所有人都踩著同樣的節奏跳舞。現在以及未來,價值觀會變得不穩定,因為它們將來自不同的地區。而文學將探索、考察價值觀的多樣性。
我說的真正的世界文學,是屬于一個世界性被不同的、無聯系的地區一致認可的時代的,而理想和現實之間總是有距離的,版權條例阻礙了世界文學自由的發展。
想想我的經歷,我想前景一定會吸引你。你知道,作為一家位于紐約的數字出版機構的經理,我和我的同事正努力讓世界各地的讀者可以通過亞馬遜和蘋果這樣的公司——它們確實會按銷售額提取一定比例傭金——獲得我們的圖書。問題在于,當我們得到一本書時,現行版權結構既將國家按銷售區域劃分(比如美國、印度、英國),又按語言區域劃分(比如英語、德語、意大利語)。一本書如果是用英語寫的,那么在很多地方都可以銷售,因為英語讀者人數眾多。但這又回到了之前我說的精英主義的話題。我們不想成為只面向英語讀者的出版社。除此之外,還有版權的問題,獲得世界各地的版權并不容易。不容易簡而言之就是貴,也很具有挑戰性,因為文學經紀人都想從盡可能多的銷售地區獲得盡可能多的收益。因此,為了使一本書獲得最多的讀者,就需要盡快將它翻譯成各種語言,并毫無限制地銷售。我要說的是,在追求經濟利益和語言、法律的現實之間,空間非常狹小。當然,我認為我們仍然應當繼續努力嘗試。
海:不可否認,妨礙優秀文學作品的發現和流通的根源,有傲慢與偏見、版權與翻譯等原因,其實在很大程度上,又包含了經濟因素。經濟是把雙刃劍,我們之前說到了在全球經濟融合和一體化背景下的文學命運,文學可以是小眾化、精英主義的,也可以通過經濟的、市場的手段去推廣,需要有獨到眼力的伯樂挖掘、發現。我很贊賞你騰出一部分精力來從事出版,我想出版業不缺乏資金和有經營能力的人,但可能更需要具備人文情懷又不限于一種語言、一個國度,具有寬闊胸襟、眼界和鑒別力的人參與進來。
斯:在我的出版社里,我們面對的最大的挑戰是培養一個讀者群,相對于接受傳統出版社為他們提供的傳統菜單,他們敢于走得更遠一些。在美國共有五個這樣的大出版社作為企業運作。他們資金充裕并投資于那些可能帶來收益的圖書。也就是說,出版社僅提供給公眾讀者想要的,而不會教讀者讀其他的書。關鍵在于如何教育公眾來讀一些不同的文學作品。
我的夢想不是創造條條框框的文學,我不想教導公眾,我期待他們本著世界主義的精神,用變化發展的眼光看待文化,就算對待不同的聲音也能兼收并蓄。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們的資金有限,只能維持幾年,在這些年中我們要面向不同的讀者,我希望就算能改變其中的十幾個人也是好的,因為他們每一個人都像是一個世界并能影響整個世界。
為了生存,出版社必須賣書,這是經營。否則就不是成功的企業,就應該讓位給那些能獲得讀者的出版社。作為編輯,我不僅需要思考一本書的內容,還得想通過何種渠道使內容產生效應,獲得讀者。因此編輯應該把握文化脈搏,了解讀者所需,甚至比讀者自己更了解他的需求。
書的經濟一面迫使我從實際角度思考,但我有著哲理性的一面。我喜歡寫故事,喜歡在公眾面前思考。但是,我也理解出版社出版我的書時面對的挑戰。不僅僅是說故事,還得知道向誰說,何時說,如何說。
當然有些書現在不暢銷但是將來會暢銷,也有些書現在很暢銷但是將來會消失。正如《圣經·傳道書》中所說,太陽之下誰都有一席之地。
(本文節選自《依蘭·斯塔文斯與小海對話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