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關中本土文學群體研究》評介

天津 盧燕新

地域文化與文學研究是近幾年的顯學。其中，關中文士群體，因為特殊地理位置以及特殊的文化地位，尤其受到學界的關注。在收獲頗豐的研究成果中，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古代文學專業(yè)王偉先生的新著《唐代關中本土文學群體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版）尤值得學仁關注。

該成果的價值，首先是其研究視野。作者從唐前關中文化的崛起與本土文學群體的蔚興入手，上溯至先秦兩漢關中文化與文學活動，下降及魏晉關中本土文學與文學群體的士族化，再及十六國、北朝以及楊隋時期關中文學群體及其文學活動，以社會歷史衍變?yōu)榭v，以文士活動為橫，縱橫交錯地探討了關中文學群體從無到有，再發(fā)展到輝煌鼎盛的過程。如研究東漢至曹魏的韋氏、楊氏等家族，作者指出：“韋氏家族在東漢至曹魏時期，于名、位、勢、時等方面皆有出色表現(xiàn)，因此，韋氏最遲于曹魏時期就已跨入士族行列，為三輔望族了……華陰楊氏‘自震至準七世有名’，京兆杜氏亦為‘中華高族’，扶風竇氏亦轉(zhuǎn)型為地方豪酋，并漸次與胡族改姓者融合。可見，魏晉時期，關中文學家族大多在經(jīng)學化的基礎上完成了向士族化的質(zhì)變過程。”這樣，作者以寬廣的歷史視野，一方面著眼于唐代關中士族的文化淵源，另一方面，又從宏觀與微觀兩個角度出發(fā)，深入地探討了唐前關中士族群體的衍變及其特征。

《唐代關中本土文學群體研究》的研究視野也體現(xiàn)在章節(jié)布局上。該書第二章《唐代關中文學群體與科舉》、第三章《唐代關中文學群體婚姻關系研究》屬縱論研究。這兩章，作者探討了唐代關中地域文化與社會政治文化對關中文學群體的影響。如論述唐代科舉對關中士族的影響時，王先生指出：“科舉制度對關中士人群體之衰亡具有一定延緩作用。中古士族階層的存在是與門閥制度和品官占田蔭客制互為表里的。隨著九品中正制的廢除和北朝后期以及隋唐易代之際戰(zhàn)亂迭起，士族在經(jīng)濟和政治地位上已經(jīng)喪失了制度性的保障，故入唐以來，衰落之勢在許多家族已有體現(xiàn)。關隴集團在經(jīng)過高宗武后朝的殘酷打擊和安史之亂的摧殘之后，實已元氣大傷。以此來看，關中士人群體在中唐就已該衰亡了。但檢閱史料，我們發(fā)現(xiàn)事實非但不如此，相反關中士人群體在中晚唐政治舞臺上仍然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這其中原因固然復雜，但對科舉的借重無疑是最重要的。”又如，該書論述關中士人群體與山東士族通婚情況時指出：“從表面看來，關中士人群體與山東崔、盧、李、鄭、王五姓七族中絕大部分皆有婚姻往來……在此背景下，通過檢閱資料，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關中士人群體在唐代盡管與山東五姓七族有較多的婚姻交往，但真正能夠與這五姓七族中著支成員締結(jié)姻親的關中士人卻數(shù)量極少。絕大部分的情況是關中各姓著房成員與五姓七族的非著房成員發(fā)生婚姻關系。”又如，在研究唐代后期關中士人群體與皇族婚姻交往數(shù)量下降的原因時，該書從三個方面作了歸納：首先是安史之亂后關隴集團的解體與皇室締姻交往重點的轉(zhuǎn)變；其次是關隴集團的解體以及多數(shù)關中士人群體的政治地位隨之下降，使其在與皇室婚姻過程中的優(yōu)勢地位也逐漸喪失；復次是唐代后期公主、諸王政治地位降低甚至慘遭禍患等。類似例證甚多，通過總體分析，該書從宏觀上揭示出了研究對象的規(guī)律與特征。

該書的微觀個案研究頗值得學界關注。第四章《竇叔向父子生平及文學活動考論》至第七章《韋絢、韋瓘生平及著述考論》，作者探討了竇氏家族的竇叔向、竇群、竇庠、竇鞏及其詩歌活動，楊氏家族的楊巨源、楊夔及其詩文創(chuàng)作，杜氏家族的杜甫、杜荀鶴的文學活動，以及韋氏家族的韋絢、韋瓘的生平及著述。個案研究，該書注重“關中文學發(fā)展之‘小環(huán)境’”。如論楊巨源詩說：“楊巨源詩從體式而言，主要以七律為主，其七律創(chuàng)作在中唐詩壇頗具影響……可見其七律詩作實繼杜甫衣缽，而開晚唐李商隱門戶……雄深雅健，主要是指楊巨源七律中所蘊含的樂觀進取的精神以及郁勃不平之氣。詩歌內(nèi)容題材的雄勁、昂揚有力的意象群以及壯麗的景物描寫，使得楊巨源的詩歌展現(xiàn)出雄健蒼勁的風格特色和獨特的藝術魅力。”又如，對歷代“攻杜”現(xiàn)象，作者認為：“杜詩是中國古代詩歌中最具代表性的成功之作。對其進行客觀、理性的研究，對于唐代文學尤其唐詩研究極具意義，對其接受過程的認識，有利于學界對宋元明清文學發(fā)展的真實場景進行準確把握。從該意義上看，對杜甫及杜詩的通透研究對于整個古代文學都具有典范意義。對于歷代攻杜這一較邊緣話題的研究，不但對杜甫的形象和詩壇地位不會有絲毫影響，反而有助于客觀、準確、全面地把握杜甫及其詩作，還原杜詩接受的真實場景，進而對中國古代詩歌研究和詩學研究具有雙重推動作用。”這樣，該書設總論，上溯其源，中論其因與變化特征，下述其流，從面上拓寬研究；設分論，選取唐代關中本土文學之具有代表性的群體作個案研究，從點上橫向深入，以之與總論宏觀研究相呼應。據(jù)此可以看出，該書研究視野具有點面結(jié)合、縱橫交錯、相得益彰的特點。

《唐代關中本土文學群體研究》的另一成就，是王偉先生搜集資料的功夫。作者對唐代關中本土文學群體的研究，涉及文學、歷史、哲學等方方面面的資料。就總論而言，作者涉獵文獻上起先秦，下迄李唐，時間跨度數(shù)千年。如王偉先生論述十六國及北朝的關中文士群體說：“據(jù)筆者統(tǒng)計，南北朝時期關中地區(qū)有文學家51人，文集16部，流傳下來的詩作83首，賦作15篇。從作家數(shù)量上看，關中在十六國時代出產(chǎn)26位作家，數(shù)量居北朝之首，而在北魏降至5人。北周時排名略有回升。到了隋代有作家7人，僅詩歌創(chuàng)作就達63首，占隋詩總數(shù)的42.2%。據(jù)此，關隴文學高峰期有二，一為十六國，二為隋。”又如，考論關中文士登科情況：“在具體的科目上，唐代關中士人登進士科共104人，舉明經(jīng)者共46人，應制科者共24人，其分別占關中士人登科總數(shù)的60%、27%和14%。這說明進士科是關中士人群體參加科舉考試之首選……將關中士人的相應數(shù)據(jù)和比率與之加以對比會發(fā)現(xiàn)，關中士人群體在各科考試中均超過士族的平均水平，表現(xiàn)無疑是突出的。”這些研究，涉及了繁瑣復雜的資料。同時，因為是群體研究，因此，其資料搜集難度更高。大量的材料以及作者頗具智慧的梳理，令其結(jié)論具有了較強的說服力。

就分論而言，該書參閱《唐才子傳校箋》《唐詩紀事》《中國文學家大辭典·唐五代卷》《新增千家唐文作者考》等文獻，作者考述單個文士的生平、交游、著述以及政治文化活動，輯考唐代關中本土文學家二百六十九人，每一文學家，作者均考述其籍貫、家世、生平主要事跡以及文學成就。在全面輯考的基礎上，作者選取竇氏、楊氏、杜氏、韋氏等家族中十二位文士予以重點研究。對待不同的作家，該書考論的側(cè)重點不同。竇叔向父子以及韋絢、韋瓘，因?qū)W界相關成果較少，王偉先生注重自生平到詩文活動的整體研究，相關資料搜集整理，力求全面細致。如研究竇群說：“憲宗即位以后，凡伾、文所排擠者皆回朝……竇群于元和初自唐州刺史轉(zhuǎn)善部員外郎兼侍御史知雜。元和二年（807）左右……奏充節(jié)度副使、檢校兵部郎中、兼御史中丞，賜紫金魚袋……元和三年（808）春，竇群由山南徵入為吏部郎中……”對于杜甫等人，因?qū)W界研究成果甚豐，王偉先生則選取某一論題為重點，如：“盛唐以降，歷代攻杜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兩點：一是對杜甫本人性格、人格之批評；二是對杜詩某些藝術特征之反面評價。”對這一論題的研究，王偉先生考證了《舊唐書·杜甫傳》，唐代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仁華《雜言寄杜拾遺》、張戒《歲寒堂詩話》，宋代朱熹對《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的評語、嚴羽《滄浪詩話》，明代安磐《頤山詩話》、胡應麟《詩藪》、陸時雍《詩鏡》，清代毛先舒《詩坻辨》、施補華《峴傭說詩》等，涉獵資料數(shù)十種。因引述資料豐富翔實，王偉先生對竇叔向等人的研究，其成就概同十余部作家傳論。尤其是對杜甫等人的資料整理，因研究對象的特殊性，王偉先生獨具眼界的資料分析考辨尤顯其獨特價值。

研究方法靈活多樣，也是《唐代關中本土文學群體研究》的突出特點。該書運用了考證法、闡釋法、圖表法、歸納法、演繹法、數(shù)據(jù)法等多樣方法。每一種方法，作者都能運用自如、恰到好處。現(xiàn)以數(shù)據(jù)法為例說明。前文已涉及這點，此再舉兩例。如作者研究科舉制度對關中士人群體的影響：“唐前期百年大士族子孫拜相者，純門第和帶進士第比例為77.6%和12.2%，中期百年為46%和34%，后期百年則為16.5%和82.6%。即使在同一家族內(nèi)部，是否科舉（尤其是進士科出身——原注）也有很大差別。”又如作者論述韋氏家族與關隴氏族通婚狀況：“從韋氏家族與關隴氏族通婚的數(shù)量看，長久性婚姻家族盡管數(shù)量只有6個，但與韋氏家族通婚的次數(shù)卻有57例，約占總數(shù)的83%，而短暫性婚姻家族數(shù)量共為8個，然而通婚次數(shù)卻僅為12例，約占總數(shù)的17%。可見，關中士人群體在關隴士族圈內(nèi)的婚姻往來盡管涉及大部分家族，但其婚姻交往也體現(xiàn)出相對集中并保持長期穩(wěn)定的特點。”據(jù)此可見，作者不僅僅是簡單地進行數(shù)據(jù)統(tǒng)計，而是在數(shù)據(jù)的基礎上量化分析、比較考辨、歸納結(jié)論、演繹推理。在翔實科學的數(shù)據(jù)分析基礎上，其結(jié)論更具說服力。而且，閱讀該書，讀者也能直觀明晰地發(fā)現(xiàn)研究者采用這一方法的價值所在。

全書或許在個別觀點上還有商榷之必要，但總體而言，其無疑是近年來地域性文學群體研究中頗具特色和價值的一部著作，希望王偉先生在學術研究上繼續(xù)保持旺盛精力和勢頭，以便有更多著述嘉惠學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