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張玲玲
編 輯:孫明亮 mzsulu@126.com
這些年,不少人在熱議民國,于讀書人而言,所指應是那一時期一批學貫中西、德才兼備的知識分子,他們的學識修養、思想情懷、人格魅力至今令后學之輩追慕不已、感佩不已,猶如一座座豐碑,彰顯著令人望塵莫及的“民國范兒”。西南聯大這一在戰火中催生的學校,人才眾多,成果斐然。西南聯大的教師們性格不羈,有著各自的學術研究領域與獨特的教學風格,不僅于短短八年培養了不同領域的大批人才,同時身體力行,以嚴謹的治學態度、高尚的人格追求、深切的現實關懷深深影響了一代國人,使西南聯大的傳統成為教育史上“中國乃至世界可繼承的一宗遺產”。
既是遺產,我們就須“整理國故”,進而有效繼承。這一需求在目前問題百出甚至糟糕不堪的大學教育體制下,尤其顯出其必要和緊迫來。而聯大的傳統又是什么呢?為什么它能在那種艱苦的條件下創造了教育的奇跡?不少致力于教育事業的學者在這方面已經給出我們清晰的答案,如實行“初小、師范、高等師范免收學費”、中央保證教育經費、優厚的教師薪水、公私并舉的多樣化教育格局等,然而凡此種種,卻終歸略顯皮毛,未能把握更為根本的內核與精魂,因而也并不能使我們完全服膺。重讀汪曾祺的《新校舍》,頓覺有豁然之感。汪先生從新校舍起筆,拉拉掛掛,不僅介紹了在那個烽火年代西南聯大簡陋的辦學條件,同時介紹了許多先生各具特色的教學風格。初看題目,我差點就被作者的“障眼法”所誤導,以為就是一篇無關宏旨的回憶性散文,等讀完全篇,才發現是篇以小見大之作。文章的最后,作者寫道:“有一位曾在聯大任教的作家教授在美國講學。美國人問他:西南聯大八年,設備條件那樣差,教授、學生生活那樣苦,為什么能出那樣多的人才?——有一個專門研究聯大校史的美國教授以為聯大八年,出的人才比北大、清華、南開三十年出的人才都多。為什么?這位作家回答了兩個字:自由。”汪曾祺這種戛然而止、余味無窮的寫作手法把讀者引入沉思之中,簡單的兩個字,卻觸及了西南聯大的辦學理念與治學風尚,這也是汪先生的高明之處!借助汪先生所描繪的聯大生活畫面,我們得以重返當時的歷史現場,感受那種自由的學術氛圍和生活氛圍:學生可自由選擇舍友結鄰而居,可自主選修課程,學習時間上有通宵讀書的便利,也可隨意把老師畫進“民主墻”的漫畫里,甚至還可以在一些先生的課堂上吸煙,等等。“西南聯大的學風,‘寬容、坦蕩、率真’,簡單六個字,汪曾祺推崇了一輩子。他說自己當初之所以選擇西南聯大,就是因為聽說這三所大學特別是北大,學風相當自由,學生上課、考試都很隨便,可以吊兒郎當。他就是沖著這‘吊兒郎當’來的。”可以說,正是這種開放的學風成就了聯大的一批學者名流,催生了許多學術成果,創造了聯大的教育奇跡。
大學理應是一個人觀念形成、人格建立的有效場所,是一個學生進入社會的“入口”,以為社會培養高素質人才為目的。而在此階段,學生的知識結構、能力水平、道德品行都處于“待完成”的“生產過程”之中,他們思想活躍、富有激情、懷有自信、抱持理想,有著極強的創造力與可塑性,二者的碰撞與結合,本應擦出耀眼而璀璨的火光,甚至造出不少動人的佳話,而可惜在我們現在的大學里,已不是那種令人向往的生動活潑的局面。有人說,當代社會已經沒有大師,此話雖說得有些偏激,但卻不得不引起我們的深思。
當然,一所好的大學不僅能造就人才,同時還應有為人所樂道的故事。正是這些包含溫情與想象的“傳說”為大學加進了佐料,諸如某個建筑的設計、某座橋的命名、某人逸事等,這些在正史中干癟的敘說與精確的統計使概念中的大學有了豐滿的血肉,也使作家冰冷的學術著作有了人情的底色。此外,喜歡故事是每個人的天性,就像我們每個人都把童年的聽故事經歷作為最為滋養心靈的方式一樣,即使是成人,其實也處于不停地講故事和聽故事之中,可以說,故事對人的意義是非同尋常的。汪曾祺在《新校舍》里不僅圍繞“新校舍”講了聯大的布局,同時圍繞聯大自由民主的大學精神講了許多教師上課的故事,通過這些“形”的生動敘述,我們看到了聯大“神”之所在,下面是關于不同教師的不同教學方式的摘錄:
吳宓先生上“紅樓夢研究”課,見下面有女生沒有坐下,就立即走到別的教室去搬椅子。一些頗有騎士風度的男同學于是追隨吳先生之后,也去搬。到女同學都落座,吳先生才開始上課。
教西洋通史(這是文學院必修課)的是皮名舉。他要求學生記筆記,還要交歷史地圖。我有一次畫了一張馬其頓王國的地圖,皮先生在我的地圖上批了兩行字:“閣下所繪地圖美術價值甚高,科學價值全無。”
朱自清先生教課也很認真。他教我們宋詩。他上課時帶一沓卡片,一張一張地講。要交讀書筆記,還要月考、期考……劉文典先生教《昭明文選》,一個學期才講了半篇木玄虛的《海賦》。
聞一多先生上課時,學生是可以抽煙的……抽上一口煙,用頓挫鮮明的語調說:“痛飲酒,熟讀《離騷》——乃可以為名士。”他講唐詩,把晚唐詩和后期印象派的畫聯系起來講。這樣講唐詩,別的大學里大概沒有。
從以上所引便可看出聯大教師的教學風格都是自成一家、各具特色的,這必然得益于聯大寬松自由的學校傳統和辦學者對教師的重視,曾作為聯大三所學校“班底子”的清華校長梅貽琦先生就說過:“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在這樣的辦學理念之下,聯大群英薈萃、人才濟濟,他們于國家與民族的危難之際以各自特有的方式傳承與接續著中華文化的脈息,構筑了聯大的文化品格,從而創造了中國大學史上的輝煌。不僅如此,以故事的方式進入歷史,以此為視角來展現一所大學的傳統與精神,自陳平原首開風氣之先以后就成為一種時髦的寫作策略,許多一流大學因此而在這種極帶主觀色彩的回憶中,其歷史的發展演變、特有的教學傳統得以重新展現,甚至入不了史家法眼的細枝末節也成為還原歷史、回到現場的有力證據。陳平原在《老北大的故事》中就說道:“史家不太關注的北河沿的垂柳,東齋西齋學風的區別,紅樓的建筑費用、匾額與校徽的象征意義,北大周圍飯館的味道怎樣,洗得泛白的藍布長褂魅力何在等,也都讓我入迷。”以此管窺,無論是民國時的北大、清華、南開、廈大,還是海外的劍橋、耶魯、牛津、哈佛,一流的大學均不乏自己的故事和傳說,而這些故事和傳說體現的正是一所學校的辦學精神、治學理念以及文化品格。可惜現在的大學,幾乎已經失去了生產故事的能力,取而代之的是流言的鋪天蓋地,“位子”的爭奪、學術精英的“出走”、不擇手段的利用……這些流言像陣陣耳風無孔不入,滿目皆是。大學作為精神的圣地,已失去了對人的感召力量,這不得不說是我們教育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