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茲的建筑與德國浪漫主義繪畫邂逅

方振寧·北京時間

國際策展人，藝術和建筑評論家。執教于中央美術學院建筑學院和設計學院，北京建筑大學建筑設計藝術中心（ADA）策展與評論研a究室教授。

我知道克里斯蒂安·克雷茲（Christian Kerez），是2010年在妹島和世作為威尼斯總策展人策劃的威尼斯建筑雙年展上，我清楚的記得，我在克雷茲作品展示的兩個空間中停留的時間最久，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全新的多米諾框架系統，也就是史無前例的新穎。雖然，擺在地上的華沙現代藝術中心的模型吸引了不少觀眾，但是我相信，讓世界建筑界刮目的還是克雷茲展示的三件建筑的多米諾框架，三件中最大最突出的是就是洛伊申巴赫學校（2009年），這個巨大的框架，如同我們看到恐龍的骨架化石，在沒有看到建筑之前，已經感受到建筑的氣勢和氣場。

當我參觀這座建筑時已經是在它落成的五年之后，也是克雷茲2014年3月邀請我到瑞士聯邦理工學院（ETH Zürich）講學，參觀他在蘇黎世和周邊一些建筑的時候，從而有機會把那個在雙年展上看到的洛伊申巴赫學校建筑的概念設計框架，和竣工的建筑做一比較。

克雷茲把一個學校所需要的功能空間，全部規范在一個長方形的盒子里，這個盒子的外圍是由V字形的框架所支撐和圍合。這樣使得這些使用空間相對集中、緊湊。當然，每一層的設計也都有所不同，尤其是安排在頂層，有著其它樓層兩倍高空間的體育場。圍和著這個體育場的空間，是由一圈連續的鋼桁架。據說，把體育館放置在頂層并不是建筑師最終所追求的結果，克雷茲最終的目的，是要將同一種結構語言連續的在多個樓層中重復使用。

當洛伊申巴赫學校出現在眼前時，我感覺到這是一座很有組織和秩序感的建筑，如果不是先前看到過這座建筑的概念框架，很容易被眼前出現的每一層伸出來的混凝土外沿所掩蓋。一層很低，有點讓人意外，克雷茲為了突出建筑的浮游感，還特別把一層挑出的屋檐，也就是二層的樓板，比其它幾層多出來一圈。我知道克雷茲喜歡日本的建筑設計，但我不確定這種手法是不是受和式建筑底層架空手法的啟示？如果不去注意一下這個底層只有六個矮小不起眼的支撐柱的話，就不會產生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感受，想知道它，最好的方式就是再回頭看看這個設計的框架模型，這是克雷茲和結構工程師合作的結晶。

其實，這一設計的特征，也是克雷茲建筑設計一貫采用的手法，那就是把室內空間設計成開放的場。當然，這一點在密斯所設計的巴塞羅那德國館時，就已經非常明確了，可是克雷茲的手法是讓這個場更加空曠，也就是室內沒有承重墻，V字形的柱子和橫梁的交錯，擔當著結構的重任。而室內各教室和樓梯的隔墻全部采用U形玻璃，這樣材料的透光性能和空間的自由分割，就讓這座有著一萬平米左右，地上地下共七層的建筑融為一體了。其實，完美的體會這座建筑的時間段，應該是當室內燈火通明的夜晚，那時，作為結構功能的巨型空間鋼桁架的結構美，和被光所演示出來的空間的透明性，被演繹的非常完整。

我第一次看到克雷茲的建筑是2010年，那時我在列支敦士敦大學策劃“東風-中國新建筑”展，正好瓦杜茲當代藝術博物館正展出意大利貧窮藝術展，除了展覽之外，我被這座極簡主義風格的建筑所震撼，無論是作為美術館的設計，還是它的施工質量，特別是人用打磨的黑色的外墻，讓我驚嘆在世界上這個最后的君主國，居然有如此現代的建筑。起初，我并不知道這是克雷茲在2000年參與的作品，在我查找資料之后才和當年在威尼斯建筑雙年展上看到的克雷茲對上號，可是，十年之后的克雷茲已經偏執于結構所制約下的空間美學了。

克雷茲的每件作品都帶有很強的實驗色彩，但我們不會把這些建筑稱為實驗建筑的原因是，從現在可以下的判斷是，他整個建筑生涯都會做不重復自己，當然也不會重復別人的設計。

克雷茲喜歡藝術，也曾經做過建筑攝影家，但是，他非凡的才能還是在建筑設計上，當我看到他在豐塔納事務所獨立完成的小教堂時，感受到建筑背后的修養和潛藏在設計之中的藝術精神。世界上幾乎所有的明星建筑師，都不會承認藝術給他們的設計帶來怎樣的影響，但是，如果你能進入到他的工作室，也就是那些私密的閱讀空間時，你會發現，他們閱讀的大都是藝術的畫冊和繪畫作品，這是一個秘而不宣的潛規則。

1992年克雷茲完成了他的處女作小教堂，是他建筑生涯的起步，這一步不低。建筑本體很小，它原本就是從那個村子里已有的破舊的小房子改造而來，克雷茲不是翻建了這座房子，而是改建成一個有著深深信仰的教堂。如果不去現場，只從圖片上看，你無法領略到這個小教堂的背后是一條斷垣，它就立在這樣一個地理的臨界點上，也讓地理位置和懺悔在心理上的位置產生自然的融合。妙！

小教堂不是我們印象中那種區別于日常建筑的特殊建筑外形，幾乎和民舍的外形和尺度一模一樣。當我的腳踏在滿是牛糞的草地上，遠眺以遠山為背景的小教堂時，感覺這件作品雖小，可是它向我們展示的如同一首浪漫主義的牧歌。

克雷茲對我說：重要的是這座小教堂周圍的景觀。那么這個景觀的獨特性讓我們想起德國十九世紀偉大的浪漫主義畫家弗里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 1774-1840）的一張油畫《Riesengebirge的早上》。這幅作品之所以成為西方美術史上劃時代的作品？就是因為他把原本來自自然的宗教，人類對于基督的信仰，回歸到自然中去，那幅以遠山為背景的，在山頂上有十字架和信徒活動的細節，是弗里德里希宗教情感繪畫的巔峰之作。重要的不是十字架，而是烘托著十字架的巨大充滿神秘感的自然，宗教之所以偉大，因為他是人類在心靈上鏈接大自然的結點。

而在小教堂的建筑外形上沒有通常以天空為背景的十字架，室內也沒有，只在墻上刻了一道豎縫，也就是透進來一道光，一道上升的光。為什么把橫豎交叉構成的十字的光簡練成一道光？它有著很深的推理和藝術史上的演繹過程，從而可以看到克雷茲通過這么小的一座建筑，所表達的是在精神領域中的造就。

克雷茲設計的這道光，讓我一下子想起紐約畫家巴尼特·紐曼（BarnettNewman，1905-1970）的抽象表現主義作品，紐曼的繪畫的精神源泉來自浪漫主義畫家弗里德里希的繪畫，而克雷茲在建筑設計上大膽的表現，無疑受到紐曼的影響。紐曼作品中的一條豎線不是線，而是一束光，一束有著很深隱喻的光，它就是把十字架的造型再洗練，用一條豎線凝聚了信仰，我以為，這是克雷茲與德國浪漫主義繪畫的畫家弗里德里希邂逅。

2014.3.17蘇黎世飛往北京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