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

曦明

一個遠在哈爾濱的女性朋友最近喜歡上了豆瓣同城上的一個“為你拍一張照片”的活動。朋友的名字叫小暉，三年前從一所大學的美學專業畢業。這個專業倒也符合她的性格，因為她的與眾不同之處就是臭美，可以用極致來形容。這么說不是什么人身攻擊，因為她在剖析自己時開誠布公：照鏡子和照相是最大的愛好。

坦白說，我對文藝味道這么濃的新式社交著實是不感冒。工作之外的閑暇用來發呆都不夠，還能動不動一個下午地去給陌生人拍照片。這雷鋒學得也太沒有性價比了吧？諷刺歸諷刺，獵奇心濃烈且手賤的人哪有那么好的定力抑制自己不去點開她發過來的鏈接呢？

我可以收回剛才的話了，因為我竟然被她拍攝的照片震撼到了。拋開技術不談，這些不到20歲的小姑娘在鏡頭里讓人感受到了一股咄咄逼人的波西米亞風。在哈爾濱這座粗獷而狂野的北方城市，小暉竟然用鏡頭賦予了不一般的詩意。

在她的空間里，被拍攝的小姑娘已經接近十個。她們有的在陽光下披散著長發，迎著落日的余暉；有的食指抵在一刻小小的松塔上，任由2000萬像素的鏡頭在指尖邊緣“微距”；有的舉著“后窗二樓請往里走”的牌子，儼然就是村落里的小芳；有的則穿著中學生樣的短裙，似乎是在Cosplay著自己的流年。

“為什么拍她們？”

“你管得著嗎？”

我沉默，然后把QQ頭像變為隱身，不回答拉倒。這個30歲的大姑娘還停留在二時代。根據我對她的了解，你越是刨根問底她越是能賣關子到你心煩。

我還需要交代一下背景。在聊天之前，小暉剛剛找到自己的第一份穩定工作，一場酩酊大醉之后她在中學群里跟我們幾乎所有的同學吐槽：難道老娘就這么跟你們一樣朝九晚五下去了嗎？那個大腹便便的老板，用四千塊錢就能拘禁老娘的自由了嗎？

我堅信會玩的人永遠都不會寂寞，尤其是像她這樣的大齡女孩兒。果不其然，走上新工作崗位不久，小暉就用僅有的積蓄入手了一部佳能5D。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她開始了她新的愛好生涯——攝影。面對小伙伴們善意的冷嘲熱諷和體無完膚般的質疑，她無奈地解釋：“我是想好好練習練習攝影技術，以后好給你們拍婚禮，順便還能接點私活兒賺點錢。”對于三十啷當歲的大齡青年們，或許只能指望二婚的時候才能見識到她浮夸的美學風格了。以我一個和她青梅竹馬共同成長起來的鄉野朋友，她哪怕是啃饅頭也不屑于干那些“俗事”。

我還知道，邀請小暉去拍攝的人，并不都是女生。前幾天，一個小男孩就向她發出了邀請。她對我說到“小男孩”三個字時，“呵呵”了一下，并煞有介事地跟我解釋說年齡大了看別人都是那么的春風得意。言語里竟然有了幾分自然的滄桑。

“為什么只拍她們而不拍我身邊的人？其實是我對身邊的人太熟悉了。豆瓣上的人我一般也只是拍一次而已。在拍攝的前二十分鐘，她們都很拘謹，直到下半場才會激情四射。她們身上的活力很容易就感染人，在某個瞬間就好像我也二十歲了一樣。其實，我對青春沒有你們解讀的那么眷戀，我只是選擇了一種不易讓別人理解的方式而已。”

在小暉的博客里，我看到這樣一段話。我想，如果我請求她拍我，她也一定會拒絕的。因為，畢業后這么多年我已經變得比以前世俗多了。和她相比，我應該是提前被拍在沙灘上的陌生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