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齡小曲賞析二則

⊙姚 軍[寶雞文理學院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 陜西 寶雞 721013]

作 者：姚軍，文學博士，寶雞文理學院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講師，從事中國古代文學與文獻研究。

蒲松齡（1640－1715），字留仙，一字劍臣，自號柳泉居士，世稱聊齋先生，自稱異史氏，淄川（今山東淄博）人。出生于一個逐漸敗落的中小地主兼商人家庭。十九歲應童子試，接連考取縣、府、道三個第一，名震一時，補博士弟子員。以后屢應省試不第，直至七十二歲時才援例成為歲貢生。為生活所迫，他除了康熙九年應同邑人寶應縣知縣孫蕙之請，做其幕賓年余之外，主要是在本縣西鋪村畢際有家做塾師，舌耕筆耘近四十年，直至1710年他七十一歲時才撤帳歸家。①1715年正月十二病逝，享年七十六歲。蒲氏才華橫溢，工于著述，詩、詞、文、賦、俚曲、雜著，無不當行出色。尤長于小說，創作了著名的文言短篇小說集《聊齋志異》。

本文所賞析的兩則蒲松齡小曲出自《聊齋小曲》，屬清代時尚小曲，在體制上類似于散曲的套數與小令。小曲，又稱俗曲、俚曲、民歌、時調等，是直接興起于民間并流行于市井村巷的通俗歌曲形式。《聊齋小曲》最早由日人平井雅尾搜集編成。平氏是20世紀30年代日軍侵華時進入山東的一位醫生，他利用職務之便，多方搜集，最后編集成冊。平氏所緝共七十余首，但馬振方先生所見《聊齋小曲》是六十余首②，且認定為蒲氏所作者僅《尼姑思俗曲》《夜雨思夫曲》《夜雨鰥夫思妻曲》《新婚宴曲》《五更合歡曲》《賭博五更曲》《離了家鄉》等七首③。

新婚宴曲④

小引：朧明春月照花枝，始是新承恩澤時。

長倚玉人心自醉，年年歲歲樂于斯⑤。

[疊斷橋]一更鼓兒敲，一更鼓兒敲，孔雀屏開銀燈照。借燈光，細把佳人瞧。輕點朱唇，淡把蛾眉掃。輕點朱唇，淡把蛾眉掃。面龐兒、自來帶笑。面龐兒、自來帶笑。

[前調]二更樂聲喧，二更樂聲喧，陳設酒筵色色鮮。有侍婢、雙雙把杯盞。玉液瓊漿，珍味盛大盤。玉液瓊漿，珍味盛大盤。果品兒、樣樣新鮮。果品兒、樣樣新鮮。

[前調]三更肴羹萃，三更肴羹萃，交換金樽調美味。互相勸，各盡兩三尋。迥飲千杯，也是不能醉。迥飲千杯，也是不能醉。并肩兒、玉人一對。并肩兒、玉人一對。

[前調]四更酒興闌，四更酒興闌，雙攜玉手并香肩。剪燈花，仔細來相看。玉體亭亭，金蓮又纖纖。玉體亭亭，金蓮又纖纖。輕盈兒、一雙臂腕。輕盈兒、一雙臂腕。

[前調]五更星月稀，五更星月稀，同入羅幃同解衣。早現出：那珠輝玉麗，明霞般骨，似沁雪般肌。明霞般骨，似沁雪般肌。盡力兒、擁抱偎依。盡力兒、擁抱偎依。

特志事略

康熙六年，仲春之月，適在王村，課蒙為業。有村古城，偶往游焉，訪故人耳。作席地談。某之比鄰，素亦望族，吉期合巹。新婚之夜，交杯換盞，情愛異常。人生極樂，孰比于斯？豈吾慕之，人人慕之。故作此曲，永久志之。

清康熙六年（1667）仲春四月，二十八歲的蒲松齡在淄川王村王永印家教授童蒙。王村的邊上有個古城，他偶爾去那兒游玩，訪問村老樵夫，搜集古老傳說。有時，他與一些人在村里或是溪邊席地而坐，談奇話異，悠悠然樂在其中。

蒲松齡教書王家，王家鄰居向來是村中有名望的大族人家。吉日良辰，那家少爺娶得美妻。這少爺給蒲松齡講起自己喝合巹酒、入羅幃帳的歡樂情景，手舞足蹈美滋滋。蒲松齡此時在外設帳，遠離妻兒，對于這人生的極樂之事欣羨不已，而且一再地辯白說不是只有我羨慕他，他們村的人都羨慕他。為了使這人生的極樂——男女歡愛之事永駐心頭，蒲松齡便寫下了這首《新婚宴曲》。

曲子共分五段，以更次領起，按照時間的推移順序，逐次鋪寫了那家少爺新婚之時的情景。

第一段，寫新郎在新婚宴席上滿懷喜悅地觀看自己的新娘。一更鼓敲著，借著銀燈的光亮，新郎傻傻地把美人兒瞧。孔雀在開屏的剎那是最美的，新郎以為自己就是在欣賞那正在開屏的孔雀——自己的新娘，此刻的她，紅唇輕點，蛾眉淡掃，滿臉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他感覺自己的娘子本來就有這么美妙的神態。

第二段和第三段，寫酒宴時的歡樂情景。二更時，樂聲喧天，廳堂上擺開了酒筵，好酒斟滿杯盞，美味盛裝大盤，果品樣樣新鮮，還有那侍婢們侍候在前。三更時，菜肴肉羹齊齊上桌，交換酒樽，調換美食。眾人們不停地端酒勸，直把那酒杯喝了個底朝天。已經喝干了兩三遍，即就是再喝上一千杯，這時節也不會醉倒英雄漢。大家看，一對新人肩并肩，正在那兒酒敬得歡。

第四段，寫新人入洞房的情景。四更時，酒興將盡，新人兒并肩攜手入了洞房。新郎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剪掉燈花，屋內油燈的光更加亮堂，這時候再把美嬌娘瞧個端詳。燈光之下，只見她身材苗條，小腳細長，臂腕抬起時動作輕柔。

第五段，寫新人入睡時的情景。五更之時，月亮隱去，星星稀少。一對新人進入鴦帳，一起寬衣解帶。這樣的二人世界，早已閃花了新郎的雙眼：美人兒如珍珠閃耀著光彩，似美玉散發著麗澤，她的弱骨就如那明亮的朝霞，肌膚恰似那清新的瑞雪。今生娶到這樣的美人兒，該是幾世修來的緣分啊！還是干脆點，可著勁兒與她擁抱，緊緊地依偎在她的身邊。天地之間，這種情意妙不可言。

這首小曲，寫作上有著它自己鮮明的特色。其一，時間線索明晰。整支曲子以“更鼓”的準時敲響為領起，依次描寫了一更至五更間山東農村一戶人家結婚之時的歡樂情景。其二，鏡頭感強烈。從一更始，至五更終，不同的時間，不同的畫面，幅幅完整。比如宴席之上看新娘，陳設酒筵，夫妻雙雙敬酒，洞房之中再看新娘，一對新人進入鴦帳等，有遠景，有近景，有特寫。一個個鏡頭漫過，視覺沖擊力強。其三，側面烘托新娘情態。曲子沒有正面描述新娘如何之美，而是運用側面描述的手法，通過新郎的所觀所感，烘托出了新娘的情態。宴席之上，新郎看自己的新娘，朱唇蛾眉，感覺她的喜悅發自內心，整個兒一淑女形象。洞房之內，新郎再看自己的嬌娘，身材姣好，小腳細長，臂腕輕揚。俗話說“情人眼里出西施”，新郎此刻眼中的她，靜也好，動也罷，都可謂動靜皆宜、美不勝收。更不要說褪去絲縷后，新娘那“明霞般骨，似沁雪般肌”帶給新郎的驚喜和回應了，簡直是暈眩至極。其四，曲子形式特殊。《新婚宴曲》雖以套數的面目出現，但實際上是[疊斷橋]這一支曲子反復重疊的組曲，其前用一首詩作為“小引”，構成詩曲結合的特殊形式。而且，小曲后的《特志事略》也不能忽視，它類似于今所謂后記，提供了本曲的寫作時間與緣起。前詩后文，中間以曲，形式更其特殊。其五，曲子語言平易通俗，散發出極強的民歌韻味。另外，某些片段（如四、五兩段）寫得香艷柔婉，引人遐思，然而又恰到好處，沒有流入低俗，恪守著傳統的道德底線，表現出文人的審美意趣。

賭博五更曲⑥

一更里，黑了天，打伙子商量去賭錢。坐下就把端陽弄，叫了個么六，輸了半斤。不打一更天，輸了八柱錢。人家坐紅，俺擲十三。兩吊銅錢輸了個凈。倒吃了局家七八袋煙。賭博場里閑打蹭，坐下就把端陽弄，四五六點都拷盆，一心卻還不足興。時氣低，運氣蹭，坐下點子照著蹦。抓起骰來熱了盆，一輸輸了個凈打凈。

二更里，月轉高，借了貳百文輸了。哪里誑借再來賭，借了一遭，無曾借著。這錢極好撈，就是無了梢，極瞪著倆眼好似肉邊。埋怨自己無主意，最不該一回都輸了。埋怨自己無身分，平日合也胡打混。抓耳撓腮借不著，明日還人也不信。暗暗惱，心發恨，好似交了死絕運。手里無個低小毫，這待怎么著光打棍。

三更里，半夜多，手里無錢看歪博。人家吃餅卷雞蛋，饞的俺嘴里光咽唾沫。急的俺把腳跺，躁的俺把手撮，不住旁里瞎咕弄。人家拉俺睡了覺，睡了多時無曾睡著。贏家走，輸家求，站在旁里閑多口。使心勞，點一著，除不承情罵不休。閑多口，無良斗，局家好似呲拉狗。揪著耳朵摔出去，無顏搭撒往家走。

四更里，眼正花，扒杈起來轉還家。推開門，往家走，老婆坑上他又罵。罵了聲“賊強人！”罵了聲“強人殺！”無白無黑做的甚么，惱惱性子不合你過，不是投井就是吊殺。不怨別人怨自己，前世命薄攤著你。那時燒了短頭香，攤著你這賭博癖。孩子哭全不理，跳將起來把皮起。吃穿二字受操勞，看看誰來不強似你？

五更里，大天明，婆子咕噥只推聾。埋怨自己做的錯，忍氣吞聲不做聲。疲困渾身疼，發花眼難睜。翻來覆去又受用，一頭扎在炕頭上。回頭朝里推害汗馬，抓毛豎空炕上爬。做夢又把骰來抓，么了就是七星劍，八九就是一枝花。趕著贏，趕著杈，趴杈起來轉還家。炕上使了一身汗，醒來還是平鋪塌。

漢魏以來，把一夜分成五段，稱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分別相當于我們現在一天當中的19—21點，21—23點，23—1點，1—3點，3—5點。《賭博五更曲》中的“五更曲”，也可叫“五更轉”，或“五更調”，屬于“五更詩”的范圍，這種形式在民間頗受歡迎。

據山東大學馬瑞芳教授《蒲松齡評傳》（人民文學出版社1986年第1版）的研究，這首《賭博五更曲》當是蒲松齡青年時期的作品。全曲共分五段。

第一段，寫黃昏（19—21點）時賭錢輸光的情景。一更之時，天剛擦黑，這位賭徒與他人成群結伙去賭錢。來到賭館，趕緊抓骰，嘴里叫的是么六，手中抓得卻不稱心，結果輸了半斤。一更的時辰還不到，就輸掉了八柱銅錢，直到輸凈兩吊銅錢，他才不敢再賭。于是，便在那兒吃煙閑蹭。最終還是耐不住誘惑，手癢難耐，又坐下抓骰，把所帶的錢輸了個干干凈凈，還埋怨自己時氣低，運氣蹭，手氣不好。

第二段，寫定昏（21—23點）時借錢又輸的情景。二更之時，月亮升高，這位賭徒借了二百文銅錢又輸了。他想編謊話借錢再賭，轉了一圈都沒能借得到。即使說今晚借明早還，也沒人相信，急得他抓耳撓腮。埋怨自己主意不正，下注太狠；埋怨自己身分不高，所交盡是狐朋狗友。

第三段，寫子夜（23—1點）時支招被攆的情景。三更之時，半夜光景，這位輸凈了錢又借不到錢的賭徒，只能看著別人賭，但依然置身局內，替賭家操心。你看他急得跺腳，躁得撮手，“不住旁里瞎咕弄”、“閑多口”，自以為給別人支了妙招，結果卻被輸家罵了個狗血噴頭。局家狗眼看人低，怕他攪了自己的生意，揪著耳朵把他摔出門。無處立來無處站，只能沒精打采地轉回家。

第四段，寫荒雞（1—3點）時挨老婆罵的情景。四更時分，眼冒金花。回到家中，就想睡覺。老婆氣得大罵不休，口口聲聲“賊強人”“強人殺”。埋怨不止，怨自己前世命薄，怨自己沒燒上高香。平日里總為吃穿勞神費力，丈夫卻嗜賭成癖。這樣的日子沒法過，還不如上吊或投井以求解脫。

第五段，寫黎明（3—5點）時做夢贏錢的情景。五更之時，天已大亮。這位賭徒疲乏困倦渾身疼痛，眼睛發花難以睜開，倒頭便睡。還夢見自己正在賭錢，這次骰子抓出了“七星劍”、“一枝花”，贏足之后回了家。夢里趾高氣揚的他，醒來還是在炕上平臥著。

這首曲子，藝術上可賞之處，第一，時間順序一目了然。它按照時間的推移，把一更至五更間有關賭博之事，依次描述成段，構成組曲。全曲五段，每段起首分別標明更次，成為提引全曲的領語，前后所敘連貫自然。第二，塑造了一對社會下層夫婦的形象。丈夫是個嗜賭成癖、脾氣暴躁的賭徒，妻子是個善良、顧家但嘴不饒人的勞動婦女。第三，作者選用了語言描寫、行為描寫等手法，著力刻畫人物形象。語言描寫，尤其是妻子罵丈夫的話，很有個性。“無白無黑做的甚么”“不怨別人怨自己，前世命薄攤著你。那時燒了短頭香，攤著你這賭博癖”“吃穿二字受操勞，看看誰來不強似你？”怨自己前世命賤，沒燒上高香，今生跟上他吃苦受累；罵丈夫平白無故賭的什么博，將吃穿二事推給老婆，既沒出息又沒志氣，自己也活該沒福氣。妻子痛苦卻又無可奈何的神情從中可見一斑。行動描寫，尤其是刻畫賭徒的動作比較傳神。一更時節，輸了些錢，“倒吃了局家七八袋煙。賭博場里閑打蹭。”三更半夜，手中無錢，“急的俺把腳跺，躁的俺把手撮，不住旁里瞎咕弄”。四更時節，回到家中，遭到妻子痛罵，賭徒怒火難消，“孩子哭全不理，跳將起來把皮起。”五更時分，夢中贏錢，“趕著贏，趕著杈，趴杈起來轉還家。”展現了真實的平民生活，諷刺了鄉民嗜賭的丑陋風俗。第四，小曲韻味十足。《賭博五更曲》沒有使用任何小曲曲牌，從嚴格意義上來說算不得小曲，但它卻極有時尚小曲的韻味，是地地道道的俗曲，生活氣息濃郁，民間色彩強烈。最后，曲子中套用的民間語言生動活潑。比如“好似交了死絕運”，“死絕運”形容運氣差到極點，“不住旁里瞎咕弄”，“瞎咕弄”指不由自主地給他人出主意，“無顏搭撒往家走”，“無顏搭撒”狀寫賭徒沒精打采的樣子，“跳將起來把皮起”，“把皮起”是指賭徒丈夫盛怒之下打妻子，認為她皮松得耷拉哩，竟然敢罵老爺們。“醒來還是平鋪塌”，“平鋪塌”是說賭徒還是原來的生活狀態，吃穿二字依然是他生活中最得操勞的事情。這些口頭語言，對反映民間下層人民的身邊事，恰好是水乳交融，相得益彰。

① 馬振方：《蒲松齡生平述考》，《北京大學學報》1985年第5期，第116頁。

②⑥ 馬振方：《聊齋佚文六種》，《蒲松齡研究》1996年第1期，第70頁，第26頁。

③ 馬振方：《是否蒲松齡所錄作——慶應大學聊齋文庫藏抄本考辨訂補》，《蒲松齡研究》1995年Z 1期，第346頁。

④ 盛偉：《蒲松齡全集》，學林出版社1998年版，第2434—2435頁。

⑤ 趙義山：《論清代文人的小曲創作》，《河南大學學報》2005年第6期，第1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