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一座矮矮的墳要掃

張兢

一年一度的清明，大抵是像詩人杜牧說的那樣，細雨紛紛，行人斷魂，可我總能從枯燥的掃墓中尋出些樂兒。印象最深的，莫過于每年最后掃的那座矮矮的墳塋。

這個墳塋很奇怪，個頭充其量也只有其他墳?zāi)沟娜种唬B碑也沒有立。幼時的我總疑心里面埋了什么金銀珠寶，想挖開來看看。

八歲的時候，我壯著膽子，沖著這個小土墳扒了起來。可惜剛實施了一步，就被媽媽立即阻止了。媽媽警告我，說里面住了個鬼，專抓小孩子的。我好奇地抬著頭，撲閃著眼睛問媽媽：“這么小的墳，住的肯定是小孩子變的鬼。興許是他太無聊了，想找我們玩呢！”不知道為什么，媽媽的眼睛突然黯淡下去。她又轉(zhuǎn)頭看了看姥姥，緩緩閉上雙眼，長長地嘆了口氣，很久沒有再說話。

從那一次掃墓起，我對這個墳?zāi)归_始敬而遠之，每年都躲閃著不敢靠近。可姥姥總會押著我，讓我在這個矮矮的墳前磕頭。一直很溫柔的姥姥，兇起來簡直像頭野狼，我嚇得趕緊跪在墳頭前，把頭磕得砰砰響。不知道怎么的，我開始厭惡這個矮矮的墳頭。

長大以后，我才知道一些實情。媽媽憂傷地告訴我說，她原有一個大她一歲的哥哥。七歲時，我那頑皮的舅舅發(fā)現(xiàn)了姥姥藏在柜里的“糖”，便樂呵呵地在媽媽面前炫耀著吃掉，不久便發(fā)了病……那哪里是糖啊！那是姥姥藏在柜里的老鼠藥！姥姥當時號啕大哭，幾乎要暈死過去。大冷的天，姥爺立刻背上舅舅去醫(yī)院，可終究是慢了一步……舅舅就這么走了，才七歲。

原來……竟是這樣！那般鮮活的生命，還只有七歲，就如此脆弱地化作了一抔黃土！我甚至可以想象到那時年輕的姥姥哭得怎樣的撕心裂肺，姥爺又是怎樣噙著淚安慰自己心如刀絞的妻子，這件事在年幼的媽媽心里又造成了多么沉重而陰森的打擊……原來，即使是每天都喜笑顏開的人，心里也有一段不能觸動的悲傷。清明，便成了這喚醒悲傷的符號和承載淚水的圣器。

又一個清明到了，空氣潮濕，略有寒意。我們收拾了器具，備好酒菜，一家人像往年一樣利用周末一起去掃墓。走進林子，遍野都是大大小小的墳頭和各色不知名的野花。四面草木深深，讓人觸目傷懷。我一眼便看見那座久違的墳塋，矮矮的依舊是去年的老樣子，只是上面爬滿了牽牛花的藤蔓。我想起那個從未謀面的只活了七歲的小舅舅，今天是我第一次真正來看你，淚水瞬間濕了我的眼。我在那座矮矮的墳前恭敬地拜了拜，燒了一大把紙錢，只愿你有足夠的錢買心愛的糖果。掃墓儀式接近尾聲，又是一杯酒水均勻地灑過舅舅的墳頭。我們收拾好東西回家，一路上沒有人說話，沉默得讓人不舒服。我望向姥姥，她的眼角一如往年淚光瑩瑩。

我知道，每一個哀傷的清明，她都會想起她那個被童真謀殺在似水年華里的小兒子。

【評點】

作者由清明節(jié)掃墓引出了早夭的舅舅的故事，讓人不由得嘆息生命之脆弱。文章讀來非常感人的原因，在于運用了多種手法，比如對媽媽的語言、行為等的描述，凸顯媽媽的悲傷；對舅舅當年去世時姥姥、姥爺及媽媽悲傷情狀的描述，更是將親人悲痛的心情刻畫到了極點；對墓地自然環(huán)境的描寫，營造了感傷的氛圍。描寫、抒情、敘述等表達方式綜合使用，使得文章內(nèi)容更豐富、情感表達更充沛。另外，文章開篇營造懸念，直到篇中才解釋矮矮的墳頭的故事，起到了吸引讀者閱讀的效果。 王俊杰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