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惠雯
在年少時代,我有過各種荒唐的夢想,想過出國(這對很多中國人來說也算個夢想),想過當一個商人,想過當一個明星,還想過當一個很大的官,把那些腦滿腸肥的官員罷免,給那些無辜的、被欺壓的人伸冤,把街上在寒風中發抖的乞丐都安置到一個溫暖舒適的地方去住……但我從未想過當一個作家。雖然我讀了很多文學書籍,雖然我還模仿著讀過的詩寫了一些詩歌、散文,但還是沒有想過我能夠寫作,似乎作家對我來說,比商人、官吏、法官、科學家都遙遠得多,因為他們總會把我帶到另一個時代、另一個世界,他們仿佛活在書里,而不是我所生活的現實里。
但進入大學時代,由于閱讀的文學作品更多,也由于一開始那種孤獨感和鄉愁,我漸漸有了一點兒寫作的欲望。這個欲望最初出現在大學一年級,也是我學習吃力又最覺得孤獨、無所適從的時候。我開始寫一篇鄉土小說。這對我來說是個奇特的考驗,因為我從沒有真正在鄉村生活過,但我覺得如果要表達我對故鄉、祖國的思念,我最好寫“鄉土”。而且,我想寫一個美的東西,要贊美那里的風土人情,并且把我讀過的古詩中的一些美也融入到故事里去,那么,既有風光、又有古老傳統的鄉村就成了最好的選擇。我想寫三篇故事,但我絞盡腦汁,拖拖沓沓地寫了一個多學期,只寫好了兩篇。在第一篇小說里,我寫了一個沒有結尾的愛情故事,一個像《邊城》里翠翠那樣的單純女孩兒愛上了一個男的,很可能,這個男的也愛著她(至少我暗示是這樣的),但是男的離開村莊了,女孩兒到了嫁人的年齡必須嫁人了……在第二篇小說里,我故意在兩個青年男女之中制造誤會,因為男的太害羞,女孩兒就暗暗生他的氣。但小說的結果是美好的,兩個人終于明白了各自的心意,于是,小說就在一場傍晚來臨的風雨里結束了。第三篇,我想寫一個被到城市從商的丈夫拋棄的女子和一個鄉村學校老師的愛情故事,卻遲遲沒有動筆。
我偷偷寫這篇小說,沒有告訴任何人。每當有人走到我的小房間里來,或者走近我在圖書館占據的那張桌子,我就立即把稿紙壓到我的參考書下面,假裝我在看書、做功課,好像寫作是一件異常私密的、羞于示人的事。我把我的小說寫在那些廢棄不用的打印紙背面,把寫好的那些稿子東掖西藏,其實我后來發現這非常沒有必要,因為上面總是涂抹得很厲害,有時候一整頁上也只剩下一段沒有被涂掉,我自己也難得看清楚何況別人。但保持寫作的某種秘密性是我至今的一個習慣,如果一篇進行中的小說稿件被別人看到,我會感到極大的不安,簡直無地自容。在我寫作的過程中,即便我最親近的人走近來,我也會急忙把我的手提電腦屏幕翻下來,或者用雙手遮擋住屏幕上的那些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字。
這個秘密進行的工作給了我很大的樂趣,在寫這個鄉土小說的煎熬中,我發現寫作雖然很折磨人,但是也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快樂和激動,我發現我喜愛胡思亂想,喜愛在幻想中勾勒出另一個世界、另一些人的嗜好,除了能用來做白日夢之外,可以有個很得當的用處。而且,喜愛讀小說的這個一向被認為是“沒有實際用處”的愛好,竟能成為一個正當的事業,那我會在這個事業里得到多大的樂趣?我簡直不敢想象,我會有一份這樣的工作:為了做好這個工作,我必須看我喜愛的小說!于是,我頭腦里那個念頭蠢蠢欲動了。有時候,這樣一個問題會突然闖到我的腦海里:我究竟要當個商人、管理人員(如我的專業要把我培訓成的那樣),還是什么都不干、只去寫我的小說呢?我覺得投身于寫作會帶給我最大的快樂和自由,但也會讓我在這個城市餓死,所以,我盡量先不去深想這個問題。
我的兩篇故事寫完了,我不再期待第三篇能在短期內完成。被整理出來的手稿在衣柜里的某個角落“沉睡”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后,我突然發現我需要有人來讀讀我寫的小說。這個需要逐漸變得強烈,甚至有一種強迫感,以至于很多天里,我都在想這件事。我不可能讓身邊的朋友讀我寫的第一篇小說,這在我看來太難為情了,我想萬一小說寫得很可笑,以后我每次見到讀過它的這位朋友都會萬分尷尬。由于我對這個自己稱為“小說”的新生兒一點兒把握都沒有,認為讀它的人最好是個陌生人。我想,只要一個人就夠了,可必須要有這么一個人。我當時處于一種焦慮、自我懷疑、搖擺不定的狀態,需要一個人簡單地告訴我這是不是小說,它的另一層意思也就是:我有沒有才華寫下去。
我苦思冥想了很久,終于想到一個辦法。我在網上搜出國大中文系教授們的名單,瀏覽他們的介紹資料,如畢業于哪所大學,所教的科目,以及研究的興趣等等,但我的“研究”其實沒有什么意義,因為我實際上只不過是在靠直覺找個比較可能讀我小說的人。最后,決定我的選擇既不是所教的科目也不是研究方向,而是名字。我盯住一個名字,毫無理由地“感覺”這個人會比其他人寬厚,更可能讀我的小說。然后,我從網頁上抄下了這位教授的名字和辦公室號碼。
因為我要偷偷地把我的小說(我只選了第一篇故事)“送”給這位教授,接下來的兩三天我心里都極不平靜,對周圍的人都敏感,似乎我的這個幼稚舉動已經被其他人看穿了。我的稿件是抄在那種Note Pad紙張上的手寫稿,字體仍然是初中生的字體(因為到新加坡之后我幾乎再也不寫漢字了),稿件從中間對折了一道,折成薄薄的一疊,放在我的雙肩包最靠里的那一層。每一天,我都在想:今天我要去了!但每一天我都找個理由退縮了。終于有一天的傍晚,我在文學院餐廳吃過飯,鼓起勇氣朝中文系那座嶄新的大樓走去。之所以要選擇吃過晚飯的這個時間,是因為我相信老師們都已經下班回家了。
這時候,我已經很善于在國大那些迷宮般的建筑物里面找某個房間了。所以,我很快就感到自己正朝目標中的那間辦公室走近,在那一刻,我倒希望我走錯了路,這樣我可以把時間往后推遲一點兒。但是,我走的方向沒錯,我一眼看見了門上的牌號,就是那個我總在琢磨而爛熟于心的牌號。可我眼睜睜地走過去了,我經過它,向走廊的另一端快步走去。在我經過它的時候,我留意聽聽,似乎沒有聽到什么聲音。
那扇門緊閉著,就像走廊里的每扇門一樣。這些門里面或者有人或者沒有人,除非你去敲,它才有可能打開。而我最害怕的是房間里仍然有人,那樣,當我把那一卷書稿從門下面的縫隙里塞進去,那扇門可能會突然打開,里面的人可能會看到還沒有來得及“逃走”的我,于是我會被“抓個正著”……我心跳得厲害,心想我的臉也一定漲得通紅,盡管樓里的中央空調冷得可怕,我的額頭和后背卻不斷冒汗。在最艱難的考試中,我也不曾這么緊張過。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一個經過這里的學生,我假裝若無其事地、帶一點兒好奇心地邊走邊打量過道兩邊門上的號碼。當我經過和我有關的那個房間時,我立刻喪失了勇氣,仿佛里面有人而且那個人已經感應到我這個“圖謀不軌者”了。
我一共來回走了三趟,最后一次經過那道門時,我確信走廊上沒有任何人,快速地蹲下身,把攥在手里的那疊稿件(第一頁已經被我手心的汗弄濕弄臟了)從門下面的縫隙里塞進去。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仿佛聽到了房間里傳來了聲音。我立即站起來往樓道的盡頭跑去,既沒有回頭看,也沒有注意對面是否走過來了什么人。我一直跑到樓梯口,又跑下兩層樓梯,來到那棟藍色玻璃大樓的外面。外面天色已昏,我確信后面沒有人追趕我之后,才決定不再繼續奔跑。我沿著山坡上的小路下來,朝肯特崗巴士站走去,準備去那里等151公交車回College Green。我那狂跳的心漸漸安定下來,發現自己的上衣幾乎濕透了。
往巴士總站去的那條路上沒有幾個行人,草木、建筑、路燈柱仿佛都是悄無聲息經過的車,這一切都沉浸在正在昏沉下去的天色里。我覺得非常疲倦,心里也感到卸下負擔的輕松,而更多的卻是孤獨。我覺得我真正的安慰并不在周圍這個世界里,我和它有著距離感,我在它的懷抱里并不覺得溫暖妥帖,而是像如今走在這條路上一樣,覺得空乏、失落、陌生。即便它能許諾給我物質的充足、生活的舒適甚至遠大的前程,它也不會帶給我真正的、靈魂深處的快樂。因為我已經知道我心中的那個世界才是屬于我的世界,是我最熟悉的也是獨有的世界。《帶閣樓的房子》里流浪的畫家,《分成兩半的子爵》里等待船長的小孩兒,《傲慢與偏見》里的伊麗莎白,《三三》中的三三……這些才是我熟悉而親近的人,我懂得他們,他們也懂得我,他們去過的那些地方、看到的景致我全都了如指掌。無論我走在這個現實的世界里覺得自己多孤獨,多格格不入,只要我逃遁到那個他們所在的世界中,我就仿佛回了老家,感到溫暖、自在、心靈安恬,任何其他的地方都不會給我這樣的感覺。我相信確實有這么一個“心靈的故鄉”存在,它往往并不是我們真正的故鄉。
在巴士站等151總是讓人望眼欲穿,周圍的學生全都背著沉甸甸的雙肩包,像一群疲憊的小鳥一樣,望著同一個方向。我想到如果我工作了,我也只不過是換上另一身衣服,手里提著另一個包,在一整天的疲憊之后,我會站在另一個臨街的巴士站,等著似乎永遠也不會到來的車。我不知道我將來會做什么,但似乎預感到,無論我做什么,生活都不會有什么意義,我會在疲倦中有點兒厭煩、敷衍地過著日子……但如果我的工作是寫小說,我將會投入而又十分快樂地工作,疲倦不再是沒有意義的消磨,我會愛我的事業,會對一切懷著感激和熱情。
151來到了,在疲倦的鳥群面前戛然停下,發出一聲尖銳的排氣聲。我隨著其他人上車,找到一個靠窗的空位坐下。坐在車上,我看著一片片深綠色的樹影緊貼著車窗飄過去,就覺得剛才的想法只能是個美夢。我怎么可能像我喜愛的那些作家一樣寫出一篇好的小說呢?我寫在國大書店售賣的那種一塊錢一個的筆記本上的中學生字體,怎么可能有一天變成書上的鉛字呢?我那些幼稚的、不成熟的幻想怎么可能有一天被釀造成可稱之為“作品”的東西,能給予像我這樣的讀者一點點兒的快樂或憂傷呢?這是不可能的,這種生活離我太遠了。而且,我在這個城市必須要找到一份可以糊口的工作,否則我連住的地方都不會有。所以,那只能是一個美夢。想到這,我的心里煩惱極了,這就像愛上了一個人,明知他將給我幸福,卻又深知自己絕無可能和他生活在一起。
把那卷書稿送出之后,好多天折磨我的忐忑不安消失了。我自己也覺得奇怪,難道我的目的不是希望聽到對方的評價,而只是采取冒險舉動讓它到達另一個人的書桌上、抽屜里或者廢紙簍里嗎?可我的確很少考慮那件事了。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電子郵件,那位被我偷偷將書稿塞在他門下的、并不相識的教授告訴我,我的小說寫得很不錯,他認為我有寫小說的天分,應該把這一興趣認真地發展下去。這位教授還問了一個令我非常不好意思的問題,他認為小說中的一些“中原民歌”很有意思,問這些民歌是否就是我家鄉流傳的民歌。我只好如實回復說,這些民歌都是我根據《詩經》里的某些“風”自己編造出來的。
這個回復對我來說無疑于意外的犒賞,我當然希望得到回復,否則我也不會把自己的電郵綴在稿件的后面,只是我一直沒有奢望能得到回復。無論如何,我有了一點兒信心。第二年,我參加了新加坡的大學生文學獎,獲得了兩個獎項,一個是小說獎項,一個是散文獎項。之后的一年,我又獲得了一個小說獎項。可是,當我回過頭看,我發現這些大學時候獲獎的小說和我所寫的第一篇小說相比,還要更不像話些,因為它們遠不如我的第一篇小說寫得誠摯,其中模仿的腔調、制造戲劇性的痕跡太重,十分幼稚。就像對待我伊頓公寓時期的照片一樣,我暗自期盼它們能永久地消失。但它們卻被收入一本在新加坡出版的書里,和另外兩個留學生的作品在一起,湊成一個留學生文學的集子。
此后,不知道為什么,我這篇本打算寫三個故事的鄉土小說就擱置起來了,再也沒有碰過,好像我如果再去讀它,就觸動了某一條脆弱而敏感的神經似的。直到2007年(我那時候已經發表了一些小說),我才又把我的第一篇小說拿出來看,重新修改了前面兩篇,補充了最后一篇故事。但我仍然存放著,不好意思立即把它拿出去,那種感覺簡直像自己偷偷生了一個小孩兒,秘密養了幾年,怯于突然地把他帶出去見人。又過了一兩年,我鼓足勇氣把它給了國內一個向我約稿的刊物,小說發表了,仍然采用了最初的那個名字《古柳官河》。
每當我看到這篇小說,我就會想到我開始寫作時那種孤寂和茫然,好多年之中,這種孤寂和茫然都沒有消失。我尤其會想到2003年我真的辭去在研究所那份穩定的工作之后大概一年多的那段時間,它算得上我人生中的“窘迫時光”。除了孤寂和茫然,我還面臨切切實實的錢的問題。我工作時,幾乎每周都去買衣服、買書和唱片,去好的餐館吃飯;而在我辭職后最窘迫的時候,我每天只能吃盒飯和方便面,每個周末盼望著和朋友一起吃頓“煮炒”(也就是中國所說的大排檔);我沒有錢買新衣服和唱片了,所以我幾個星期也不會出去逛一次街;我婉言拒絕了不少的同學聚會,逐漸和其他人疏遠,因為聚會意味著額外的花費……我那時為一家物流公司做一份兼職工作,它最吸引人之處在于可以在家工作,每個月掙來的錢除了交房租、吃飯,只能買些基本的生活用品和書。大部分時間,我就窩在家中看書,寫了一些不知道該拿它們怎么辦的篇幅極短小的小說。黃昏時,我去樓下的咖啡店叫一份菜飯,吃過就在附近的組屋區一帶散步。舊組屋一如既往的簡陋、難看,有些顏色和形狀還經過刻意的設計,卻只是令它顯得古怪。但黃昏時,這些樓群籠罩著一種純凈的光線,由輝煌漸漸轉為黯淡,光和影的比例在偷偷轉換,周圍呈現出一種特別安恬的面貌。在這種時候,我想到我的生活變化多么大呀!而這一切,不過是因為我想要寫小說,而不是干一份“正當的”可以掙錢的工作。這種窘迫的情況,卻又不能讓我的家人知道,我那些收入較高的好朋友想幫助我,我也不愿意接受他們的幫助。我相信我與別人在一起時,都盡量顯得輕松愉快,但當我一個人走在那些黃昏時空寂的街道上,當我坐在那個名為“小桂林”的公園里的石頭上、凝視著一池濃綠的死水、想到我自己面臨的問題時,我心里充滿疑慮,擔心我這一生就會生活在窘迫之中,一事無成……
幾乎所有的人,包括我的家人,都認為我這一生是從沒有吃過任何苦頭的。這么說大概沒有錯,沒有錢買衣服、看電影、參加同學聚餐會的窘迫算得上什么苦頭呢?只能說,有時候“苦頭”也是相對的。我相信我忍受過心靈的煎熬,在那個時候,當我看到昔日并不比我顯得前途光明的同學們一個個生活隨意、出手闊綽,而我自己卻還要為每個月的房租和餐費而頭疼的時候,我不可能不曾抱怨、動搖。如果我不能忍耐這種孤寂和窘迫,我也許早就放棄了寫作。但當我無數次在心里思索我的未來乃至整個人生之后,我還是決定走這條看不到前方的路。
我恐怕是個從沒有足夠自信、最容易動搖而且害怕吃苦的人,好在總還有這么一件事,讓我不僅能堅持下去,還愿意為它吃點兒苦頭。當然,這全是因為它給予我的更多。
特別的朋友
大學期間某個暑假里的一天,我正坐在家中門廊下吃桃子,一個女孩兒由我過去的一位高中同學帶領,來家找我。我那時候穿著最家常的夏裝——背心短褲,獨自和一盆洗好的水蜜桃作戰,我的這一形象給這位找我的陌生女孩兒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過后總是提起,說她看見我的時候,發覺我的雙眼正盯著桃子,臉上的表情仿佛在說:看吧,我會把你們全吃光!
這個女孩兒比我年長幾歲,長相漂亮,像香港明星鄭秀文。她去找我的原因是因為計劃到新加坡讀語言,想向我打聽一些情況。她到新加坡以后,我們作為親近的同鄉自然成了朋友。
她剛到新加坡的時候,住在東海岸一帶。從我住的地方到她住的地方很遠,但我仍然每一兩個星期去拜訪她一次,因為她會給我做家鄉口味的紅燒魚。她具有北方女孩兒的豪爽,雖然漂亮,卻沒有漂亮小女人的嬌縱、刁蠻、精、媚,她性格的粗線條在我看來增加了她的魅力,但對其他人來說,也許還多多少少掩蓋了一點兒她的漂亮。她搬到馬里士塔以后,附近有家出名的燒鴨檔,我們倆半夜會去買半只燒鴨,就著冰啤酒把它吃完,邊吃邊贊嘆“過癮”。只有這位朋友才會和我如此吃東西而不提及健康或節食之類的廢話。有一次,我帶她參加我的一個大學同學聚會,一個男生看見她,問我說:“你們那地方的女孩兒都長這么漂亮嗎?”我覺得很自豪,我看看她,她倒沒有不好意思,很大方的樣子。
她熱情、愛交談,會懇切地說出她對生活的種種幻想和期盼。偶爾,我們在對方的住處過夜,往往聊到凌晨兩三點,直到我在她逐漸低沉下去的話語聲中沉入夢鄉。她喜歡開懷大笑,這個時候她就像個開朗的男孩兒,但她也喜歡穿著女人味重的衣服,故意在房間里壓著步子、搖曳有致地走來走去,似乎很以自己身為女人而自豪。我想關于所謂“女人味兒”的概念,就是她最初灌輸到我的意識中去的。她總是有一些櫻桃紅、翠綠或者大花朵圖案的真絲睡衣,有的上面綴著極其脆弱的蕾絲花邊。我住在她家時,她就會拿出這么一疊衣服翻來揀去,最后選出其中的一件,讓我穿上。我穿上之后,她會很認真地打量我一會兒,說:“嗯,不錯,你就應該穿這樣的衣服,不要老是穿娃娃一樣的衣服。” 她似乎對脆弱的東西有種偏愛,例如真絲、雪紡、玉,這些在我看來令人費神、牽絆人自由行動的東西她都喜歡。她有一副很好的翠玉手鐲,是她花了一萬六千元買的。有一次,她非要強迫我戴上以便她能“隔著一段距離、換一個角度”欣賞她的美玉。但從不戴這種東西的我依然冒失行事,把玉撞到石頭的桌角上,撞出一條長長的裂痕。她沒有尖叫,沒有抓狂,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只是笑罵我舉止多么莽撞、完全不懂得憐香惜玉。這是她的大氣。
她從不介意在我面前扮演“壞女孩兒”的角色。她教我抽煙。她說當她累的時候、煩惱的時候、高興的時候或是感覺周圍很有情調的時候,她都想抽一支煙。她還告訴我,抽煙重要的是那個“紓解”的姿勢,她從來不會把煙真正吞下去,吞下去的是傻子。她愛抽黑色摩爾香煙,有一次,她發現我正看著她抽煙,得意地笑起來,問我:“你不覺得女人抽煙很漂亮嗎?”不知道為什么,這句話讓我有點兒不好意思。我沒回答。她推了我一把,大笑道:“你覺得你姐姐抽煙是不是很有魅力呀?”我說:“哪有這樣的?逼迫別人承認你的魅力!”
我們偶爾去咖啡館,那時侯“星巴克”和“咖啡豆和茶”(多奇怪的翻譯)還沒有在桌子上標明“無煙”,我們可以邊喝咖啡邊抽支摩爾女士香煙。她常常擺出很陶醉、很酷的樣子,不在乎經過的路人對她注目。我說:“算了吧,假裝自己在巴黎。”這句話總會讓她大笑出聲。我在她身上學到:不要因外在而對人持有成見。這一觀點尤其適用于女人。有的人看到女人抽煙喝酒,會自動地把這種習慣和感情隨便聯系起來。而我這個喜愛扮演豪放不羈女性的朋友其實心地很羞怯、單純。她曾教一個法國青年學中文,有一次上課,他夸她漂亮、嘴唇尤其迷人,說他早晚要追求她、吻她。她嚇壞了,再也不敢去給他上課。
她來了一年多后,和我們共同認識的一個朋友戀愛了。我不認為他們很合適,因為我們那位男性朋友還是個在校的大學生,和我同歲。雖然我很無知,我也知道在那個年紀的男生追女生游戲里,雙方對自己、對對方都不會有太成熟的認識,他可以追求她,也可以追求別人,重要的是有一個人,而這個人是誰并不那么重要。但我也不想潑冷水,那位男生可以說是我見過的最誠實、友善的男生,我真心希望我的朋友最終能和他在一起,我甚至有個自私的考慮,就是如果她能夠嫁給他,她就可以留在新加坡,那么我也就不會失去一位好友。
她會對我講他們的新發展,例如,他們在地鐵站分手的時候接吻了,這是她第一次和男生接吻。我問她:“你感覺很甜蜜?”她認真地說:“很甜蜜。”又說,“哎,你也應該談談戀愛。”我說:“我可不會談著玩兒,我一戀愛就要結婚了。”她搖搖頭說:“你這家伙,真無趣。”而我卻固執地爭辯說,如果一個人愛你卻不愿與你長相廝守,那就不是真正的愛,至少不是至深的愛。我其實是在暗示她考慮一下自己戀愛的嚴肅程度,她卻毫無察覺,瞪大眼看著我說:“如果結婚以后不相愛了呢?”我斬釘截鐵地說:“如果不能維持愛那就離婚!”她笑了,說:“你是個理想主義者,理想主義者在現實中要碰壁的。不過,我喜歡你這家伙。”
他們一起去馬來西亞,一回來,她就來找我,談他們的旅行。我問她:“所以,你們住在一個房間?”她忍不住臉紅了,但仍然不認輸,裝作坦然的樣子說:“你想到哪兒去了?沒見過你這樣的,問這么直接。”我說:“好吧,我已經明白了,希望你們盡快訂婚。”她忍不住笑起來,指責我不懂得浪漫。
這場戀愛也許持續了數個星期或幾個月,但結果如我所料:他們很快分手了。在他們分手之后的某一天,我和她在餐館吃飯,碰巧她以前的男友和幾個男生一起從外面經過。他看見我們,進來簡短地打了個招呼。我看出他很尷尬,她盡量顯出平靜、大方的樣子,臉色卻變了。他走了以后,我們都沒說起他。直到我們吃過飯走出餐館、來到外面的街上,她才輕聲對我說:“我剛才看見他,發覺我已經不像以前那么愛他了。”我說:“那就好。”她說:“真的,看見他,我的心不再跳那么厲害了。”
就在我大學畢業后不久,她的學生簽證到期,要回國了。我知道她并不想回去,她很喜歡新加坡,但在這三年之中,她勤奮讀書,課余時間做很多份家教掙生活費,卻沒想到應該為自己找一個留下的出路,這足以證明她的單純。她對生活抱著熱切的希望,總是想過不一樣的生活,回到國內,她先后做了一些她喜歡的小生意,例如開咖啡館,開花店……從來都是希望用雙手改變自己生活的那種女性。我覺得她理應過得非常自由、快樂,理應到更開闊的地方去體驗更豐富的人生。但她的咖啡館、鮮花店都沒有經營太久,最后她嫁了人,進了一家國營企業。
她的前男友是個誠懇而且熱心的人,他和我有一個共同的嗜好,就是愛讀小說。但一開始我們只是普通的認識,只是在他們談戀愛之后,我和他才變得較為熟悉一些。后來,當我們變成無話不談的朋友時,他對我說,他剛開始對我的印象并不好,不知道為什么,竟認為我是個傲慢、不容易接近的人。我相信一開始,我們之間也存在著小小的敵意,因為我不太信任他會給我朋友想要的那種承諾,而他也覺得自己的女朋友太受我的影響。我們都大學畢業之后,有很多時間可以消除以往的誤解,坐在一起談論我們喜愛的小說,也談離開了的、我們共同的朋友。談到這位朋友時,對話往往這樣開始:“你最近有她的消息嗎?”或者,“她最近和你聯系過嗎?”
他是我那時候唯一可以暢談西方文學的人,因此,我不至于成為一個完全孤立的人。由于他的閱讀口味更廣泛,譬如他也喜歡哲學,他往往會給我一些我意想不到的啟發,這使得我們的每一次交談對我來說都不僅是精神上的愉悅,而且具有意義。當我們交談的時候,我的思維會變得敏銳,我的想象力會在那個文學和思想構成的世界里活躍起來、飛得很遠。一個句子往往只說了一半,但我們已經完全抓住了對方的意思;當我們提到某部作品里的某個細節,我們只需給一句簡單提示,對方就馬上接收到這個信息。我們很難爭執起來,因為我們都認為即便就短篇小說而言,福克納也比海明威更棒,我們都喜歡愛倫坡的《金甲蟲》,都有足夠的耐性欣賞陀思妥耶夫斯基,都鐘愛卡爾維諾和博爾赫斯,都把福樓拜的《三故事》奉為經典中的經典,同時也都是艾略特《傳統與個人才能》中所體現的創作觀和文學批評觀的忠實信徒……即便在某個細節上我們的觀點有出入,我們也總是奉行君子作風,非常慎重地把自己的看法表達清楚,全然沒有否定對方的意圖,似乎我們已經默認,對方的觀點必然也是極有價值、值得尊重的。
當我和這位朋友在一起時,我仿佛變成了一位紳士,我身上那些不求甚解的懶惰、愛講歪理的驕橫、有所保留的拘謹等等毛病,全都因為我們所談論的這些話題的自由、美妙而得以去除。我們常常坐在鄰里的咖啡店談藝術、談小說,有時候談得太過激動,口干舌燥,一連喝上三杯飲料。夜里十二點咖啡店打烊后,我們還坐在露天的座位上,談著小說里的人物和技巧,其間不斷提到作者的名字,仿佛這些已逝的藝術家都是我們的熟人。而感覺也的確是這樣,當我說出“卡爾維諾在《鴨之飛翔》中玩了一個小花招”或類似這樣的話時,心頭會突然流過一股暖意,這種感覺就像你有個秘密的愛人,而你終于能夠和一個人談起他,自由地說出他的名字。
有時候,我們在某些聚會中和其他朋友在一起,我會發現我這位談起文學思路敏捷、口若懸河的朋友其實是個不愛說話的人,別的人甚至會覺得他有些木訥、不善言談。在那樣的場合,和大家在一起,關于文學,關于小說,關于人性和思想,我們幾乎從不提及,倒不是這算什么了不起的秘密,而是覺得不合時宜。但是,在某個周圍碰巧沒有其他人在的時刻,我們會簡短地交流一兩句話。譬如,他會說:“《不朽》看完了,很好。”我會對他的閱讀速度表示驚訝,然后忍著激動、壓低聲音說:“我認為是昆德拉最好看的小說之一。”“同意。”他也低聲說。我警惕著周圍,發覺暫時沒有人看起來想要走過來打擾我們。于是,我很快地說:“最近讀了庫切的《等待野蠻人》,我覺得比《恥》還要好。”他會說:“真的?我要去書店買一本讀。”我說:“讀完了告訴我你的看法。”這時,有人走近來,我們就不再談《等待野蠻人》了。
盡管我這位朋友那時候并不寫小說,他作為一個具有批評家眼光的第一流的小說讀者,卻能很快看出我小說中真正的問題(這通常是我自己看不清楚的問題)。我吝嗇于把小說的初稿給任何人看,包括我最親近的人,而唯有對這位朋友,我卻急于把漏洞百出、犯著嚴重幼稚病的初稿給他看,因為我深信他提出的意見能令初稿大大改觀。這種信任逐漸變成了習慣。我的不少小說在這位朋友的幫助下成為了它們后來成為的樣子,否則,它們很可能就停留在慘不忍睹的初稿階段。有時即便我只有一個關于小說的粗略構思,我也會拿出來和這位朋友討論,我知道討論會讓這一模糊不清的想法逐漸變得清晰,豐滿。我們還會談我正在寫的東西,談我目前遇到的困難,他會和我一起思考如何解決這個困難,給予很具體的、技術上的建議。這位朋友以最嚴肅的態度對待我最初那些青澀的文字,他千方百計地讓我相信,我應該去寫作,而不是干別的。有時候,想到能有這樣一位特殊的、能夠在文學上理解并矯正我的朋友,我會相信我就是新加坡人常常羨慕的那種“好命的人”。
而這些在青春時代常聚在一起、度過許多歡樂時光的朋友們,最后都走到另一個地方去了,走進屬于他們自己的生活。于是,你某一天突然發現,朋友們都已不在身邊。綠園的少女們,外表冷漠、內心快樂單純的“英國女教師”,我的共度“奢華時光”的室友,遞給我摩爾煙的漂亮小姐,送給我《挪威的森林》、和我一起聽爵士樂、逛書店、我不曾寫到卻也不會忘記的“小孩兒”……他們現在住在不同的國家、不同的城市,有的人我兩三年也許能見到一次,有的人則像斷了線的風箏。但他們都還很生動地住在我關于青春的記憶里,當我想到自己的青春,它令人懷念的那部分總和這些歡樂的記憶有關。朋友不僅是記憶的一部分,也是成長的一部分,因此也就自然而然成了我們生命的一部分。
陰影線
二○○三年這一年,在我工作了兩年之后,關于人生何去何從的那個問題又擺在了我的面前,它糾纏著我的意識,似乎逼迫著我做一個最困難的決定。我變得煩躁不安,有時候我痛責自己想寫小說的念頭是異想天開,有時候我又對生活、工作感到強烈的不滿,感到自己正在毫無意義地虛耗生命;我急于掙脫那種生活、改變當時的狀況,卻又不知道以后該何去何從……于是,三年多前曾困擾我的失眠癥又回來了。
到了深夜,我就神經過敏,一點兒小聲響都會讓我驚動,我越是要把很多混亂、無關緊要的想法壓制下去,它們越是在我的腦海里擰成一團,而且糾纏得越來越緊,讓我的頭感覺沉重、疼痛欲裂。而我越害怕失眠,失眠就會越糾纏著我不放。當我躺在床上,預感到這又會是一個失眠之夜,也許是因為精神過于緊張,我身上不斷出汗,而出汗讓我覺得更燥熱,我輾轉反側,因為睡不著而煩躁、氣惱、絕望……直到精疲力盡。這時,窗外的天空也變白了,我卻能睡著了,兩個小時后,又到了起床上班的時間。有時候,我會連續失眠三四天,然后,大概因為我的身體實在撐不下去了,接下來的那天我會睡得很沉。之后,這個循環又重新開始……
沒有嚴重失眠過的人不可能知道失眠會讓一個人變得多么脆弱,它幾乎能夠一下子擊垮你的生活信念,讓生活的所有趣味都消失殆盡。在我失眠最嚴重的那段時間,我極度煩躁、沮喪,我不與人交往,甚至不愿說話,沒有食欲,認為無論是我個人還是這個世界都徹底沒有希望,一切都是白費!我經常莫名其妙地默默哭泣,也曾想到死,想到如果有個什么事故把我帶走才好呢,好在我還沒有自己動手的勇氣。
那一年,現實世界中的災難接踵而來,SARS瘟疫、戰爭、自殺……這進一步地把人推到失望的深淵中。如同一個突然從陽光明媚的夢境中蘇醒的人,我發現自己和世界其實都籠罩在晦暗之中。可能一個年輕人必得經歷幻滅,才能擺脫對自我、人生、世界及其種種事物的想當然的幼稚認識。而在我自己的生活中,歲月也走到了這一個點:我二十五歲了,仿佛來到青春時代的分界線。我的青春似乎在這時候要不可避免地進入另一個階段,它將和整個從伊頓公寓時期直到那時之前的時光截然不同,就像一個人從街道上明亮、陽光燦爛的一邊走進了昏暗、充滿陰影的一邊。
對于這種感覺,沒有比康拉德在小說《陰影線》中更準確的描寫了。他寫道: “一個人一旦關上了身后孩提時代的小小門戶,他就進入了魔幻的花園。花園的幽暗之處閃爍著希望,道路的每一個拐角都有著誘惑。……人們朝前走,認出前輩的路標,興高采烈地把不幸和幸運混為一談……是的,人們朝前走,時間也在朝前走,一直到他們看到前面一道陰影線,它警告說,青年時代的初期一去不復返了。這就是生活中必將來臨的那個時刻。什么時刻?哦,那就是煩悶、厭倦、不滿的時刻,鹵莽的時刻。”
如同孩童時期、少年時代的延續般的那段青春已離我而去,我已經看到了陰影線,陷入了這個必然厭倦、不滿而又魯莽的時刻。
在工作上,我突然被安排參與一個研究所里所謂的重大項目,我們在新加坡的一個小組要和美國大學的小組合作,研究如何在恐怖主義的威脅下保護美國港口的安全。我當時正對戰爭深惡痛絕,覺得這個項目無聊透頂甚至助紂為虐。我沖動地寫信給那些美國和新加坡的教授,說我不愿參與這樣的項目。在那樣的年紀,我們總是一廂情愿地認為這個世界必然和我們有關,我們必須參與進去、表達意志,以改變它固執、暴虐的運轉軌跡。
在我工作的地方,新加坡同事完全無法理解我的過激反應。對他們來說,這個大項目是一個“機會”,它指向的是僅僅是出差補貼、加薪升遷的可能、職業發展等種種實際利益,因為政治觀點而放棄實際利益,這并非他們習慣的邏輯。既然我不接受我被分派的研究任務,我的工作也陷入一個“懸空”的狀態。我退出的那個項目在新加坡的負責教授很好,他自己手頭有些小的研究項目,就讓我暫時為他的項目做點兒工作,使我不至于成為完完全全的“多余人”。但大部分時候,我其實無事可做,其他同事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他們看我的眼光有點兒不一樣了。龐大而空洞的辦公室就像個冰冷的墓室,因為太過靜寂,當某個人小心翼翼地走過,鏡子般的地板不時發出空洞的回聲。空調總是讓辦公室里的氣候就像深秋季節,我穿著外套,還要喝著熱咖啡來取暖。離我不遠的地方有一整排玻璃窗,從窗戶看出去,外面的風景有點兒發灰,仿佛也是冰冷的。我尤其害怕去洗手間,每當我從洗手間的鏡子里看見我自己那張失形的臉,那雙凹陷無光的眼睛,我更覺得生活一片灰暗。
那些日子里,我只穿黑色的衣服,像在為生活和陰暗的世界穿喪服。我的思想、意識或者處于麻木狀態,或者在那些與我無關或有關的紛紛擾擾中焦慮痛苦。我唯一能得到的安慰就是閱讀。每天上午,經歷幾乎一整夜的失眠,我拖著疲倦不堪的身體來到辦公室,坐在電腦前神志不清地查看郵件和數據。每一分鐘都像是煎熬,我只能盼望著時間趕快過去,我好回到我在武吉巴督租住的那個小房間里,關上門,打開燈,歪在柔軟的躺椅上讀我的小說。文學成了我的信念系之的最后一根稻草。這聽起來滑稽,但事實就是如此:當我失去了對世界上幾乎一切東西(這些東西本來看起來都很強大)的信仰,我發現最不可動搖的竟是對虛構的藝術的信仰,而反過來,它們再度把其他“信仰”置于你的心里。在那個人人自危、相互疏離的時期,讀卡繆的《墮落》、《鼠疫》,我感到了藝術這一無形、柔性的東西,給予我的才是最堅定的力量。那些樸素至極的語言能痛擊我,讓我忍不住蔑視自己軟弱、沉溺于頹廢情緒的狀態,我在心里對自己說:無聊,這是無聊,你必須熱愛這唯有一次的生命,你必須熱愛人!
我相信我是從那一年才明白什么是小說的。“小說”這種以往時而模糊化時而格式化的東西開始作為一種精神、一種藝術,漸漸在我腦海里浮現出一個清晰的面貌,它變得開闊、深邃、自由。我也是從那一年開始寫“真正的”小說。就在那個我天天穿著黑衣服、沒法正常睡覺的時候,我寫了一些陰郁、寓言式的小說,包括《徭役場》、《在屋頂上散步》……它們成了我離開眼前一切可厭之處的逃遁,成了反叛現實和自救的方式。如今回頭看,當時的作品雖然青澀粗糲,卻是我探求風格、重新理解世界和表達印象的最初努力,我發覺自己正慢慢接近一種喜愛的敘述方式。最重要的是,它不再像我那些“參賽作品”一樣矯揉造作地追求某種效果,它不再試圖模仿他人的情調、他人的憂傷,它開始遵從我內心感受到的真實。
而在現實的生活中,每一天都充滿痛苦的分裂,我知道我必須在飯碗和夢想之間做個選擇,只有一個明確的選擇才能治愈我的失眠癥。于是,我遞交了我的辭職信。
大約兩個月后的某一天,我工作的研究所為我和另一個即將去澳大利亞某大學執教的研究員舉辦了一個送別的小聚會。那是個明凈的午后,在我們一塵不染的辦公室接待廳里,這些善良本分的人們為我們準備了蛋糕和飲料。大家一起聊著,所長先生簡短致辭,祝賀我們奔赴更光明、遠大的前程。不少同事認為盡管我沒有透露,但已經找到了更好的工作,因為在新加坡,沒有人會在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前就丟掉眼前的飯碗,這種行為是無法被人理解的。只有我那位好友知道我是多么魯莽,知道我沒有為以后做任何打算。她在一群人之中看起來有點兒落寞,不怎么說話,那感覺就像我把老朋友拋棄了。可如果我試圖安慰她,我就會遭到狠狠的嘲弄,我猜她會說:“誰會不高興呢?你這個愛搗亂的終于走了,這里總算又清凈了。”
最后一個下午,我沒有任何事情可做,除了清理我在辦公室的個人物品。在我的辦公桌上有一個裝飾板,我在那上面訂滿了明信片和剪報,還有我的朋友“小孩兒”送給我的兩幅素描……我把這些一一取下來,和我的筆記本、數據記錄本、相框、擺放在桌子上的小狗玩具等等一起裝進一個紙箱里。我扔了一些東西,把以往從秘書那兒領的、還未用完的文具歸還給她。最后,我面對著一張空空如也的辦公桌,知道我不僅要離開我在這里的工作,也要離開我熟悉的校園,而在過去的八年中,我從未離開它。六點半左右,我和我的朋友一起離開辦公室,因為我抱著一個箱子,我們坐了出租車。路上,我朋友問我:“你難道一點也不覺得留戀嗎?”我發覺這個問題沒法回答。
我沒有把辭職的事告訴我的家人,我知道沒有一個人能理解我為什么這么做,因為親人最擔心的是我們在生活上受苦,例如缺吃少穿、沒地方住,至于我們心靈所受的煎熬,則很難向他們解釋,既然連我們自己也很難說清楚,那么也就無需解釋,徒增他們的煩惱。我覺得二十五歲的我完全能為自己做個決定。此時我的內心已經明白了我在人生中唯一想從事的職業(是職業而不是消遣),那就是寫小說,盡我所能地把它寫好。
我發現我的銀行卡里沒有多少余的錢,我用它訂了一張回國的往返機票。我當時身體虛弱、精神疲憊,相信回家住兩個月至少對我的失眠癥有好處。然后,我預付了一些房子的租金,以便兩個月后回來時仍有地方住。我又取出一點兒錢兌換成人民幣,接著就發現自己幾乎一無所有了。但我當時并沒有想太多,如果我是個考慮很周全的人,我就不會莽撞地丟掉我的工作。
離開新加坡的時候,盡管最嚴重的SARS警戒已經過去,但在機場里和飛機上,人們仍然都戴著白色的口罩,一雙雙眼睛流露出警覺,身體顯示出彼此疏遠的姿態。這使得候機廳里和機艙里雖然坐著一排排的人,卻顯得空空蕩蕩,籠罩著一片冰冷的死寂。人們都很孤獨,也很恐懼,因為他們要從一個“疫區”飛往另一個“疫區”,可我竟感到出奇的平靜。回顧那段日夜顛倒、矛盾混亂的日子,我感到我仿佛曾經歷了一次死亡,那個刻意穿得一身黑暗、被失眠、憤懣、失望和厭倦蝕空的我就像站在懸崖的邊緣。我知道我如今一無所有、前途未卜,但我也很清楚,和我的生活保障同時失去的,還有我最大的苦惱和焦慮。當一個人終于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并且決定為此付出代價、不再患得患失時,他大概就能得到這種堅定和平靜。我在回程的飛機上沉沉地睡著了,這是個良好的征兆,象征我的失眠癥已經開始康復。
而在我醒著的時候,就像過去的很多時候一樣,我的思緒轉向了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安恬、明凈,交織著舊日的光線,寫著不同年份和地址的字跡泛黃的書信,一張并不特別清晰的臉,一副溫暖的聲音,一些清淡卻美好的回憶,如童年般純真。它具有其他地方不曾給我的溫柔而深厚的安慰,雖然很多年過去了,這安慰卻一直都在那兒,不聲張、不索求,沉默而忠實地等待。每當我轉向那兒,我的心就會得到毫無負擔的快樂和休憩。我意識到他有一顆古典的心靈,在這顆心中,愛不會因眼睛無法看到、身體無法感知而逐漸變淡,美好的情感得以完好地封存其中。我曾讀到過詩人們提出的關于“熾烈的激情和高貴的忠誠”的選擇,我現在知道在我生命中,我始終會選擇“高貴的忠誠”,因為在高貴的忠誠背后是最持久、深沉的激情。我逐漸感覺到這一切,也逐漸了解、接受了這一切。我知道他會在故鄉等著我,而我的心也轉向他 —— 我青春時代最好的朋友和唯一的愛人……
我逐漸熟悉的城市
我在休斯敦時,曾做過一個頗為感傷的夢。在夢里,我走下一道彎曲的、長長的樓梯,來到一條明亮的過道里。我在過道里遇見一些女孩兒,那是我綠園的朋友們,像在大學時候,我們親熱地湊在一起說了些什么。我似乎還看見了過道窗戶外面的那棵棕櫚樹,它和我在綠園時透過臥室窗戶所看到的棕櫚樹一模一樣。天氣炎熱,我們都穿著裙子,一個女孩兒頭上還裹著一條鮮艷的三角巾,在夢里,我感到我們很年輕,很年輕。是的,我在夢里一下子就跳回到我的大學時光里去了,那一定是二○○○年以前的事,那時侯,我眼前有一大片空空蕩蕩的青春,日子在長夏里一天天的過去,悠閑、緩慢……等我醒來,我意識到我是在美國的南方,在地球另一端的另一個城市,遠離我夢見的那個多年來作為我生活中心的城市,也遠離了我那已經揮霍、幾乎是在無意識中流走的青春。在那一刻,我感到非常悲傷,那悲傷就像歲月本身一樣昏暗、幽深、不著邊際。也許在我內心深處,我比我意識到的更眷戀那段時光,眷戀我度過那段時光的城市。
對我來說,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城市比它都熟悉。這不是因為我曾在這里生活過十五年,而是因為在這十五年中,我從少年走向青春,直到邁過我人生的第三十二個年頭。
這段時光的每一天、每一月,周圍的變遷如此細微、難以察覺,不像是變遷,更像一種律動;正如時光并非在有聲有形地流逝,而是于無形中將一切悄然滲透。同樣的季節、同樣的早晨、同樣的雨季、同樣掠過公路兩旁的永生一般的雨林、同樣在傍晚時分亮起燈光如層疊的透明匣子一樣的樓屋、同樣在陽臺上和窗前佇立觀看的人們以及同樣的風吹來的同樣的海洋的氣味。我生活在漫長的、無止境的夏天里,感到時間仿佛凝滯不流。日子一個星期一個星期的、似乎毫無變化地度過,但突然之間回過神來,發現五年、十年都已經流逝而去。在此過程中,我從排斥這個城市而逐漸習慣了它,然后熟悉它、喜歡它。關于城市本身,可以另寫一整本書,但這會是另一個話題。
如果很多人喜歡新加坡的整潔繁華和管理有序,我則喜歡它那由不同膚色不同服飾不同食物混雜而生的喧鬧的生命力,它所散發的海洋和雨林的氣味,以及那些來自并不幽深的歷史之中、被小心保留下來的舊事物的味道……
在這個小小的島嶼和世界最繁忙的港口,人離海很近。在國大的校園里,很多地方都能望見大海;金融區高聳的現代建筑群佇立在填海填出的土地上;新加坡河穿過著名的駁船碼頭匯入大海;人們周末的娛樂是去東海岸……海就在每天的生活里,人就在海水之中的巨石上。可對我來說,海從來不是一個僅僅美麗的東西,它幾乎是一種使人心生畏懼的、不友善的浩瀚力量,讓我聯想到吞沒、席卷這些無情的詞匯,它仿佛在提醒你,你在這個世間多么渺小,隨時會被海洋一樣的力量帶走、不留半點兒痕跡。但海洋的確美麗,幽深莫測、引人遐想。有時你正傾聽它宏大而暴怒的潮聲,突然間這聲音又變換成海浪輕拍礁石、泡沫舔舐沙灘的低柔音樂。海洋似乎昭示著浩瀚世間的極美麗與極險惡,似乎諭示著在這世間,人就像一個水手,他要勇敢、頑強地履行職責,也要隨時接受考驗和災難。
康拉德于1887年因一枝傾倒的桅桿致殘后在新加坡就醫,這個“陽光明媚的東方碇泊處”、“嘈雜而充滿生機”的港口因此成為他許多故事的背景之一。康拉德的小說使這個島國榮耀,但那個行走著華人買辦、苦力,印度和馬來族水手和“堂堂正正”的英國大副神秘的水手之城,只能如歷史遺照一樣封存在他的作品中。如今的新加坡城像一塊沒有一絲灰塵的玻璃或是一枚在海水中閃閃發光的銀幣。
不過,這是一塊美麗的銀幣,因為雨林構成了它的紋路。在這個城市里,你能在每天的公車、地鐵上緊貼著雨林的邊緣航行,或者在回家的路上行經雨林的邊緣,或者從窗戶那兒眺望雨林。雨林如此蒼翠,那些肥厚多汁的蘭科植物的葉子就像假的一樣發出蠟質的光澤,雨樹像云彩一般的樹冠會讓人聯想到童話世界里的巨大蘑菇。在層次繁復的雨林中,總會有幾顆秀頎的樹木綴滿粉白色、胭脂色、紫紅色的極為飽滿、嬌艷的花朵,在幽深之處像夢一樣開著。還有那些突兀地高聳的巨木,披拂垂掛著一堆形狀離奇、錯結糾纏的藤蘿,當夜色降臨時,它就像一個沉默矗立的、憂傷而清癯的影子。但對于神奇的雨林,城市人只能生活在它的邊緣、觀看它的影子和輪廓,想象它的幽深。
在自然賦予的財富之外,這年輕的城市也小心翼翼地保存著它有限的歷史。除了博物館和一些著名的“古跡”之外,你也會在尋常街邊或是小巷弄里看見某個有年代的建筑或寺廟或一塊舊址,附近總會豎立著一塊方方正正的牌子,厚厚的金色銅面上鐫刻著注解文字和往昔的圖景。當我們的過去都被當成落后粗暴地抹去、每個城市變成同樣規格和同等丑陋時,一個沒有多少歷史的小國政府卻兢兢業業、甚至有點兒敝帚自珍地在珍稀的土地上保護著老房子、老樹、老地方。因此,你在這里能感覺到往昔的尊嚴,盡管它十分清淺。
從萊佛士區向市政大廈區延伸的市區一帶曾是我最喜歡走走看看的地方。在金融區摩天樓群的立體背景之上,這里卻集中著最莊嚴、典雅的殖民地老建筑群,正如它所枕倚的河流一樣沉默地諭示著過往與變遷。以河流入海處,也就是舊稱駁船碼頭的地方為起點,從排列著灰色石柱的、氣度恢弘的浮爾頓酒店走下去,走過白色的希爾斯橋,會看到安詳沉靜的維多利亞劇院。這時候我可以越過高速橋下,往海的方向走,走到榴蓮型的濱海劇院前面,找一條靠水的椅子坐一會兒。背后是1960年代風味的文華東方酒店,哪一個角度的景色都很動人,風吹來的氣味已不是河水的氣味,而是海水的氣味。但更多時候,我會往另一個方向走,經維多利亞劇院前面棕櫚樹夾道的小路,繞過藝術之家,從板球俱樂部的斜前方穿過,來到一棟異常高大堅固的殖民地式石頭建筑——高等法院前面。最后,經過勿拉士峇沙路,到達萊佛士酒店。這是個始建于一八八七年的酒店,在它生長著蔥郁熱帶植物的庭院和中央花園里,曾經走過這些人:康拉德、吉卜林、毛姆、聶魯達、卓別林、伊麗莎白泰勒……往昔像輕翻的書頁一樣發出幽微的聲音。一路上,我會感覺歷史輕拂而過,它并不沉重或遙遠,也不浩瀚得讓人迷惑。在我看來,城市的靈魂、往昔似乎都棲息于此。
生活在這個城市的那些年,我也慢慢喜歡上了它最普通、日常的事物,例如在榴蓮下來的季節吃榴蓮、吃過榴蓮馬上吃山竹;例如坐很長時間的車到某個深巷里的偏僻小店買兩盒地道的葡式蛋撻;例如到一個名叫“亞坤”的本地咖啡館坐坐,叫一杯地道的海南咖啡,一碟香酥的咖椰牛油烤面包。我會帶一本書到咖啡館里閱讀,幸運的話,還能寫上幾段文字。我和那位喜歡小說的朋友常約在這里喝茶,花一整個下午談論剛讀過的作品和某個新想法。咖啡館的那點兒噪音似乎恰好適合交談和閱讀。
坐在遍布城市各個角落的街頭咖啡館,我喜歡觀察人,從一張張臉孔上去聯想他們的感受、經歷和生活。我尤其喜歡想象在這些看上去或平板或苦惱或煩躁的面孔下面,其實掩藏著一些未泯滅的詩意的部分,盡管微弱,但正是這個部分使得人在被生活壓力僵化的過程中有所醒覺。對于這里的大部分人而言,生活的主要內容就是日復一日,是重復、機械僵化的生活,平緩的漸進、不知不覺的變遷……在這整飭、狹小、悶熱潮濕的城市里,人所面臨的困境不是生存的斗爭、惡劣的環境、社會的不公,而是活力的衰微、人性的倦怠和漠然。我意識到只有華人的新加坡將是個冰冷蒼白、令人難以忍受的城市,就像沒有印度咖喱、蝦醬、娘惹菜氣味的新加坡將不再是個有滋有味的地方。我甚至不無偏見地認為,在這個城市,過著最緊張拘謹而且機械乏味生活的就是華人族群,他們沒有馬來人的快樂天性和活力,也缺乏印度人那股世俗的精明勁頭、略帶狡猾的熱情。
當然,這里也有我不喜歡的東西。例如,我不喜歡那些把“手機”寫成“手雞”的低劣印刷廣告;不喜歡過度簡化的漢語用詞(例如把形形色色不好的氣味都統稱為“臭”)和奇怪的尾音及語氣助詞(例如“咩”);不喜歡濕巴剎濃重的魚腥味和地上一攤攤的水;不喜歡千篇一律的肥大T恤加短褲的隨便乃至于邋遢的裝束;不喜歡那種被設計成集裝箱形狀、色彩俗艷的組屋;不喜歡當年輕女人到樓下咖啡店買食物時,那些似乎整晚坐著喝啤酒的中老年男人一路赤裸裸地行注目禮;不喜歡某類本地人狹隘地認為外來人理應放棄自身特色才能融入這里的生活,以及那種容不得外人批評的心理脆弱……
我如今仍然不習慣當地人喜歡張口就問:“你中國來做工的?”并不是這個問題而是提問者的粗嘎語氣令我暗暗不悅,因為它似乎理所當然地把我視為“外人”,將我和我熟悉的城市隔離開,讓我和它之間的關系變成簡單得可笑的“做工”關系。我幾乎有點兒憤憤不平地想:這并不重要!我的口音雖然和你不一樣,但我對這個地方也許并不比你陌生,我知道康拉德多少次遠航至新加坡港,知道在哪部小說里他曾描繪過這里的生活;我知道英國人曾經讓印度死囚到武吉知馬山獵虎,也知道他們曾在萊佛士酒店里比賽射殺捕獵來的孟加拉虎,我曾去過的二戰捐軀者國家公墓你們未必去過,你們未必知道在那個紀念碑上寫著:“他們為人類的自由捐軀”……我想,關于這里,我知道的很多東西也許你并不知道,也不關心。
無論如何,當我追憶著我整個的青春,那些懵懂、茫然、惆悵、快樂、激動不安的歲月都和這里有關。這個街頭行人說著英語、普通話、淡米爾語、馬來語、印尼語以及福建廣東客家海南方言的、喧囂而又整飭的城市,有時我忍不住嘲笑它的膚淺和蕪雜,它那商人般的算計和精明,而有時我又感到,這個被暗灰色的憂郁海水包圍著的島嶼,它最終給予我一種自由。它使我成為現在的我。也許,我一生中幸運的事情除了生長在一個幸福的家庭、找到終生喜愛的事業之外,就是在人生中最重要的那幾年,生活在這個東西方的十字路口。在這里經歷的一切重塑了我的性格和思維方式。一個多種族混居、各種文明交融并存的社會環境教會了我尊重、吸納與和解。它也讓我走得更遠。
我回想一個人的變化,仿佛能看到這樣一些形象:那個家屬院里孤獨的、無法參與游戲的孩子;那個無知而任性、帶著苦惱神情坐在駛離家門的車里的女孩兒;那個在晚飯后和另一個女孩兒在別墅區幽靜的小路上默然散步、對他人的生活方式存有強烈的好奇的人;那個想把自己隱藏在一堆本地學生當中、卻因不能熟練操作眼前的電腦、聽不懂老師的問題而深深自卑、羞愧的人;那個在夜里為人生去向的選擇而焦慮、輾轉反側無法入眠的人;那個在封閉的小房間里、燥熱的臺燈底下閱讀到深夜、為那個虛構的世界啜泣或狂喜的人;那個還未能寫出任何一篇成功的小說就已把寫作視為終生之愛的荒謬的人……每一個都是我,又似乎每一個都不是我,而每一個影像最后都走過去了、消失了,仿如生命的演進,然后只剩下現在的我,早已過了而立之年的我,離開了眺望的窗邊,坐在這里,在一片寂靜之中,面對著電腦上惱人的文字,準備記錄我那微不足道、惘然已逝的青春的一部分。我想起帕穆克在《黑色之書》中所寫的那段話:“畢竟,沒有什么比生命更讓人驚奇了。除了書寫。除了書寫。是的,當然了,除了書寫,那是唯一的慰藉。”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