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棟梁
1
老埂坪的三月,依然是多風的季節,刮起來就像個打著酒呼嚕的人在山野里撒野,攪得天昏地暗的。然而初八這天,天氣卻出奇的好。盡管被大紅綢子蒙著頭,但我仍能感到陽光有多明媚,大地有多清爽,鳥兒飛過,撒下嘹亮的啼唱,花兒綻放,散發出爽潤的香氣。馱著我的黑叫驢(公驢)也心情大好,不時地仰脖昂昂昂地叫著,聲傳四野。兩個吹手(嗩吶手)每人早晨吃了六碗臊子饸饹面,兩個油餅,喝了三缸子釅茶,肚胞肺潤,蓄足了底氣,直吹得熱火朝天。曲子就在枝枝杈杈的溝谷間亢奮地游走。《萬丈高樓平地起》《東方紅》《大海航行靠舵手》輪流交替。其實他們會吹《打碗碗花》《鬧洞房》《大花轎》,可那年頭只能吹革命歌曲,那些都是四舊。我的嫁妝很壯觀,兩個畫著富貴牡丹的大紅箱子裝滿了成衣、布料、鞋襪,一口袋麥子,一口袋糜子,一麻包洋芋,一大壇腌豬肉,五只雞和一只羊。不要說這是災荒年過后青黃不接的春日,就是在富裕年景,這樣的嫁妝也是厚重與氣派的。但是,誰都看出這支五六十人浩浩蕩蕩的送親隊伍就像從戰場上潰敗下來的殘兵敗將,沒精打采,啞聲悄氣。是啊,我要嫁給一個傻子,誰愿意送這樣一門親呢。
但我沒有流淚,沒有嘆息,胸膛里只燃燒著熊熊仇恨。
這門親事是前天晌午我才知道的。早上,我和她去碾米。莊里的磨家家有,可碾子只有一臺,安在麥場看場的小院里。一口袋糜子碾成米,已是晌午,米和糠裝好后,她坐在碾臺上說坐坐吧,人老了骨就寒了,這日頭好的,能逼出骨里的陰寒。我說眼看晌午,該做飯了。她說晚會兒餓不死他們,陪奶奶坐坐。紫巖石的碾盤吸了陽光比冬炕還熱。我就用簸箕撮了點糠麩到小青驢嘴下,挨著她坐下去。她神情憂郁,兩只手卷著衣襟,我說你心里潑煩?她不說話,瞇著眼睛望著老疙瘩峰。許久后,她幽幽吐出一口氣來,說你嫁給韋家大傻吧。我愣了一下,又嘻嘻一笑,扳著她的肩頭搖搖說,好啊,逢年過節,我們就拉一頭頭上被燙光了毛的老驢,馱著磨扇來給你追節拜年。我說的是一個傻女婿的故事:丈母娘過壽,媳婦對傻女婿說,我先過去幫忙,你明天再來,把驢頭,洗得凈凈的,禮物拿得重重的。這驢頭,媳婦是指傻女婿的頭。第二日,傻女婿背著磨扇拉著驢來了,驢頭上的毛被燙了個凈光。
我以為奶奶說笑話,不是笑話又是啥?韋家大傻是個傻子,而且家里一窩傻子,就在山那面韋莊住著,常來老埂坪討飯,我們捉弄過多少次。可奶奶盯著老疙瘩峰,看都不看我一眼,面色肅穆凝重,這讓我感到可怕。已是正午,人的影子都沒有了。她說過人沒影子的時候最弱,孤魂野鬼最易附身,莫不是她給孤魂野鬼附住了才說出這樣的鬼話來?我沒把這當回事,咋會呢?老埂坪誰不說我是她心尖尖上的肉,而我又不傻不癡,不缺胳膊少腿,況且我一直念完初中,是村里女娃中念書最多的人。她老跟我說要讓皇上碰見你是要當娘娘的,可惜咱這達太窮,山大溝深的皇帝不來么。然而到了下午,三村五寨的親戚陸續來了,家里忙活起來,待客的陣勢已擺出來,我才明白是真的了。每回手伸過來給的是糖果,這回卻是狠狠一巴掌,不要說我被扇蒙了,老埂坪人都蒙了。
要說我從十二歲開始就處對像了,都是殷實仁厚的家庭,她都推了,說嘴上寒毛都沒褪盡,能看出個啥好來?人就說雙喜長得俊俏,又念了那么多書,不知要尋個啥樣人家。也有人撇著嘴譏諷說可千萬別“籮里挑瓜,挑個眼花”。難道真應了這句話,可眼花也不該眼花到這個程度,就是老瞎子也知道韋家除了一窩傻子,再什么也沒有了。
整個下午我攆在她屁股后面,就像一只雞攆著一個攥了一把米的人。我說你擺開來說么,只要把我說服帖了也行。我想她既然拿定了主意,也定然準備好了說法,可她沉默如石。我把她堵在窯里,盛了一碗清水,拿了三根筷子,剪了七個小人七串紙錢,說躺下吧,你讓孤魂野鬼附住了,魔癥了,我給你送送。她真就上了炕,像一根木頭樁子挺在炕上,目光呆癡,表情木愣。我將水碗放在她頭頂,把三根筷子插入水中,念叨說:“送頭頭上散,送身身上散,送散了,不見了,病不再犯了。”三根筷子在水碗中立住了,我把紙人燒在水碗里,中指蘸水在她額頭上劃了十字,用刀砍倒了筷子,將水碗端至十字路口潑了,燒了紙錢。我做得認真而虔誠。我們有了病,她就是這樣給我們送的,這路數我很熟悉。然而,她躺了一陣,翻身下地又開始編芨芨,神色寧靜,甚至慈祥。天大的事都影響不了她編芨芨,我把她正編的背簍奪過來扔到遠處,她又編起筐來。
晚上,來幫忙的人都歇息了,我用最惡毒的話詛咒她:
“別人都叫你善人,叫你菩薩,可你的心比蛇蝎都惡毒。”
“把我嫁給傻子,你就是把我打進地獄,也成不了菩薩。”
回應我的只有咝拉咝拉編芨芨的聲音。這個我生命中寵我縱我任我撒嬌的人,完全一副鐵石心腸。她要做的事說出來就是鐵板上釘釘,誰也改變不了,她不想說的話就會讓它死在心里。她就是這么硬。
在我家她有著絕對的權威,誰也翻不出她的手心。因為在我家她有著一個母親的資本和一個父親的功勞。那一年,老鷹嘴修水庫,放炮開山炸埋了我爹。爹死后娘整日以淚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一天晌午,娘做飯打掉了一個瓦盆,一個砂鍋。她罵了娘,結果晚上,娘就上了吊。對于娘的死,她沒抹一滴眼淚,沒表現出絲毫的內疚和悔恨,而是兩手掐腰盯著已經白紙蒙臉的娘吼罵開了:“死有啥難?誰不曉得到那世躲清閑,就你們曉得?一個個撒手走了,把你些娘老子(兒女)扔在這世上?你走了就干爽了?到了那一世閻王爺都不收容你,就是個孤魂野鬼,不得超生。”現在想來,或許娘真是給那巨大的苦難壓趴下了。娘生得稠,我們兄弟姐妹八個,五男三女,那時大哥才十三歲,我只有三個月,還吊在娘的奶頭上。娘是個懦弱的人,她實在撐不起這個家。
抬埋了娘,大伯說他們弟兄姊妹八個,分散到我們弟兄六個家里也不是個啥事。四爹立刻接了話茬說那臘梅我就抓養了,她和我投緣,從小就跟我黏乎,比親生的還親。四爹這話對她做出決斷起了決定性作用。誰不知道女娃比男娃好抓,女娃大了,還能收彩禮,換親也能換回個兒媳婦,兒子可是債,抓大了還要給拾掇莊院娶媳婦,何況臘梅是大姐,十一了,已能做家務,過兩年就能掙工分。她說我過去吧,攪和到一達你們過不好,他們也長不好。就這樣,她從碎爹家搬到我家來。而這一年她剛給碎爹娶了女人,才從自己的苦難中解放出來。
也就是從那時起,她死活見不得四爹,在村巷里碰了面也像個陌路人,逢年過節四爹叫她吃飯她不去,來看她,她一句話不說,一點表情沒有,一直到四爹去世前再沒踏進過四爹家門。四爹四十剛過因心臟病忽然去世,她哭得暈死過去,醒來說都是我害了我娃,我要是對我娃好點,我娃心上咋會得病?她把臉都摳爛了。我說心臟病都是先天的。她說你幾個老子都好好的,病偏就生在他身上?是我在娃心里綰了個疙瘩,把一塊石頭壓在我娃心上,你說一個人他娘都不待見他,他心里咋能沒病?很長一段日子她就像啞巴了一樣一句話不說。
后來她跟我說:
“喜,人的難,在心里。”
2
新婚的夜晚,我是自己揭去了紅蓋頭。正常情況下這個夜晚會有讓人臉紅心跳的耍房,可我的新房孤寂得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是啊,誰會來耍一個傻子的房呢?傻子會耍么?過程走完,我聽到門穗子響了,然后是掛鎖的聲音。豬!豬!一窩豬!我心里吼罵著。我要逃,能鎖得住?前后窗是柳木棒子柵著,朽得掉蟲絮絮,掰掉一根就能爬出去。我要逃,還要等到嫁過來?
我懷里揣著一把剪刀,誰要靠近我,我就會拼命地扎向誰。大傻縮在炕旮旯,驚恐地看著我,我沖他一揚剪刀,他跳下炕去,想逃,可門給鎖了,靠墻旮旯哇哇呀呀叫著抖成一團。陶碗里兩根盤了一尺長燈捻的長命燈把新房照得很亮,這燈是要亮三天三夜的,滅了不吉利,我一口就吹滅了。夜里起風了,風把窗戶紙吹得噗達噗達響,狗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我就那么枯坐了一夜。窗戶紙發白,門扣嘩啦啦地響過,進來一個女人,我想這該是我的婆婆了。她把在墻旮旯蜷縮了一個晚上的大傻像轟豬一樣轟出門去,忽然“撲通”跪在地下,咚咚咚地給我磕頭,口里“活菩薩”“活菩薩”地叫著。我可受不了這樣的頭,跳下炕去拉她起來,可她不起來,大放悲聲嚎哭。我吼了一聲:“你給我起來,起來!滾出去——”她給我的吼聲嚇著了,哆哆嗦嗦地站起來,出去了,我將門從里面閂上了。
新貼的窗戶紙就像被鳥啄出許多小洞。從里面看出去,韋家的親戚打著招呼陸續走了,就剩下我家親戚還守著,聚在窗跟前嘈嘈雜雜的讓我把門打開,我不理會他們。他們從門縫插進鐮刃想把門栓挑開,我用繩子將門栓捆死,趴到窗子上吼:“你們回吧,把坑打好,等著抬埋我。”
他們還是不了解我呀,死還不容易?一剪刀挑開血管,或扎進太陽穴,不就死了。要死我會等嫁到傻子家來?可是,我想的是我要是死了,就是便宜了“老家伙”,就是輸給她了。“老家伙”,我在心里第一次把這個詞丑惡地用在她的身上。我要活在這世上,就像一粒沙磨在她的眼睛里,像一根刺扎在她指縫里,像一顆釘釘在她的心尖上。我要她看到任何一個傻子,心就被揪一把。她給了我這樣一條路,我為啥要輕易饒過她?我一定要向她討一個說法,如果連個說法都沒討到就不明不白地死了,那多冤枉,多窩囊,死不瞑目,做鬼心都不安。我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好的給她看。事實上,在后來的歲月里我才明白,她決定了這門親事正是把住了我這樣的個性,她了解我就像了解她自己一樣。
窗外傳來她的聲音:
“回吧,沒事的,這個坎兒喜已經過了。”
還是她了解我啊。她就是這么硬,這么狠啊,把一切都看得這么透啊。
第四天,我才從屋里走了出來。三月的早晨還是寒涼的,傻子們像學校里的學生在向陽的墻根靠成一排,你擠過來我擠過去的擠暖暖。看見我就像學生見了老師,立刻驚慌了肅然了。看著齊刷刷整爽爽的一排傻子,我就像走進了地獄,頭皮麻酥酥的。虎頭山老君廟里有一個殿塑的就是十八層地獄,傻子們和那些奇形怪狀的鬼怪沒啥兩樣。可我竟然笑了。
我打量著這個家,三間房子腰彎背駝,兩孔箍窯頂上長滿荒草,院落沒有街門大敞著,院墻倒了好幾堵,到處走風露氣,柵了墻豁豁用狗牙刺活了,綠蒙蒙的,這反倒使院落更加荒蕪。看不到鍬、犁、耱、耬、套繩這些日常用具,聽不到雞鳴狗吠,牛歌羊唱。這哪里是個家,分明是多年不住人的孤院,他們只是寄宿的討吃。
然而,當揭開四口大缸,我心里一下踏實了。雖然米缸里黃米、小米、蕎珍子、豆瓣子、高粱珍子雜摻;面缸里麥面、豆面、蕎面、高粱面混合,但四口大缸盛得滿滿當當。窯掌里堆著一堆洋芋,竟還有半口袋扁豆。在災荒年過后青黃不接的三月,有這么多口糧的人家委實不多。
這天,我攔下了要出門討飯的傻子們。我精心描畫穿戴,把自己打扮得云白水亮,帶著傻子直奔老埂坪。老埂坪和韋莊僅一山之隔,我掐好了時間,在老埂坪人蹴在村巷捧著老碗呼嚕呼嚕地喝糊湯的正午,我帶著傻子們浩浩蕩蕩地穿過村巷,風風光光的回娘家來了。
三四月,野菜過。紅根、灰條、辣辣、艾蒿、蛐蛐菜、馬齒菜、苦苦菜有巴掌大小了,槐樹、榆樹的葉子、嫩枝也能吃了。不要說去年災荒,就是好年景,三四月蒸菜饅頭,烙菜餅,摻點米面麩皮熬糊湯,就是老埂坪人日日的主食了。不喝湯,沒褲襠。對于十年九旱的老埂坪來說,糧食永遠沒有多余的。
一入村巷,人們就把目光抻過來,跟我打著招呼。我一點都不臉紅,還有比嫁給一個傻子更揭臉皮的事么,我沒臉了。在村巷,大爹、四爹攔了我,但他們咋能攔得住呢。我家大門閉著,她從來不許我們端著飯碗蹴在村巷里吃,她說只有討吃才捧著碗蹴在街巷里吃,越吃越窮。
“哐,哐,哐”,我用力踢著街門,響聲震動街巷。人都捧著碗跟隨過來,把街門圍得水泄不通。我就要這樣的效果。我知道他們是來看笑話的。她把日子過得太扎實了,太嚴捂了,誰不想看看她的笑話呢?說實話不能不佩服她的本事。爺爺去世的時候,丟下七男兩女,大爹才十四歲,碎爹才四個月大,到了我家,五男三女,大哥十三歲,而我只有三個月。她一個個抓大,都拉扯得成雙成對,沒一個掛單的,沒有換親,嬸娘嫂嫂都是明媒正娶的。到現在我家還沒另家,沒生是非,男孝女賢的。兩個早早失去了男人的家,她比一個男人打理得還紅火光亮,這為她贏得了極高的聲譽,也為她掙足了臉面,在村里她是人前頭說話上崗子吃席的人,這也讓她格外好強要面子。嗯,你不是好強要面子么,我就要揭你的面子。
是她開的門。她一點兒不驚怵不慌亂,就像知道我們要來。院里擺著長桌,中間放著柴灰色大瓦盆,盛著金黃的玉米餅,另兩個更大的褐色釉盆盛著綠森森的糊湯。哥哥嫂嫂侄兒侄女都圍著長桌。他們停下筷子抬起頭來,目光一片恐慌。
傻子們見到玉米餅就像狼見到了肉,毫無顧忌,一哄而上,撲到桌前。侄兒侄女們嚇得驚叫著四散逃開,哥嫂們也都閃在了一邊。他們不是害怕,而是惡心,一群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傻子誰不惡心呢?長桌被傻子們占了。大傻兩手抓了熱騰騰的玉米餅往嘴里塞,二傻被玉米餅噎著,兩眼翻成了魚肚兒白,兩只手亂抓亂拍,三傻把糊湯喝得滿腔子都是,傻妞抱著幾個玉米餅又蹦又跳嘰哩哇啦地歡叫著,真是出盡了洋相。我感到臉上就像給人潑了汽油,又“嗤——”一根火柴點著了。但我沒離開,而是雙手掐腰站在一邊,冷眼看著傻子們狼吞虎咽風卷殘云。
她顯得那么平靜,命嫂子們不停地給傻子們盛糊湯。大嫂拿著玉米餅端碗糊湯走過來說,喜,你也吃點吧。我掉頭走了。我怕流下淚來,我咋能在她面前流淚呢?出了大門,我還是泄氣了。直到這時我才發現我還是有臉的,要臉的。按我最初的想法,我是要帶著傻子把老埂坪每家每戶都討要一遍的。然而,我卻逃離了老埂坪。
第二日一大早,大哥送來一口袋麥子。我清楚這一口袋麥子是家里眼下一半的糧食了。我嘆口氣對大哥說:“過正常日子,傻子不如你們,可要說討飯度災荒,你們不如傻子。”我拽著大哥看那四口大缸說:“哥,你把麥子馱回去,我給家里再裝些,侄兒侄女都正長身體哩。大哥說你不收下,我回去咋交待,你還不了解她?”我只能把麥子留下。大哥走后,我就借了頭驢馱著一口袋麥子、半口袋米往娘家來了。我沒忘給家里裝上二升扁豆和豆芽拌韭菜,這季節只有這菜了,也是她最愛吃的菜,我心里惡惡地說,我讓你吃著想著。我把麥子、米和扁豆揭在她的窯門前,頭沒回地走了。回來的路上,我坐在梁頂上嗷嗷大哭。
3
大傻家每天是這樣開始的。生產隊上工的鐘聲還沒敲響,傻子就都起來了,在院里哇哇呀呀的大呼小叫。起初我不明白他們咋就能起這么早?哥哥姐姐起床,哪個不是她提著柳條扯掉被子才起來的。后來我才明白他們是餓醒的。晚上婆婆從不給他們準備飯食,只有早晨才每人給一個黑饃,一個煮的洋芋。接到饃和洋芋,他們就快活起來,黑乎乎的布褡褳往肩頭一搭,你推我搡地笑鬧著出村去了。
傻子走后,婆婆會端來一碗雞蛋湯和兩個白面饅頭,晌午,端來米飯和韭菜炒肉片或韭菜炒雞蛋,晚上,端來小揪面和腌菜。我吃過后,她過來收走碗碟。而她和傻蛋子頓頓吃的是糊湯泡饃。因為野菜摻得太多,米面太少,那糊湯綠得瘆人。對于這個家來說,討飯是唯一的生活來源,這種沒根沒底的日子她不得不時刻為斷頓挨餓著想。我不明白家里沒養雞,哪來的雞蛋給我吃,后來發現是她拿了米面專門給我換來的。
每天婆婆和傻蛋子背著背簍上午出去兩趟,下午出去兩趟。他們是去剜野菜。野菜剜回來揀凈,留下當日燒糊湯的,再焯一部分窩成酸菜,剩下的就全陰下了,陰干的野菜到了冬日當菜也當糧。母子倆蹴在屋里揀野菜,像兩只鴿子頭對頭嘰嘰咕咕的,聲音很小,偶爾傳出低弱的笑聲。聽傻蛋子和婆婆對話,完全像個正常的娃娃。從進大傻家門,我沒仔細端詳過傻蛋子。傻蛋子身子瘦小,脖子很細,頭卻很大,都快掫不住頭了,總是一副乏沓沓苶呆呆的癡傻樣。沒跟我說過一句話,看見我老遠就閃了,卻會躲在某個角落撲閃著一雙大眼睛偷偷地窺我,我能感受到他投過來的目光。
這一天,我叫了一聲傻蛋子。他應了聲跑出來,卻不看我而看著腳背,我說為啥不叫我嫂子?傻蛋子低著頭叫了聲嫂子,我說把背斗拿來。傻蛋子拿來背斗,我說你去把鏟子拿來。傻蛋子拿來了鏟子,我說我們去剜野菜。
到了田野里,我邊剜野菜邊問傻蛋子一些話,確定他是個正常娃娃,這讓我興奮啊。我明白因為哥哥姐姐都是傻子,人們也把他當傻子待,叫他傻蛋子,遭大人戲耍,受娃娃歧視,見了人就躲起來,就像鉆進一間黑屋子,少言寡語,孤獨自卑,結果誰見了都覺得他也是個傻子。
至少還有一個正常的,這讓我像在漆黑的夜里看到一絲天光。
這天中午,我將婆婆端來的韭菜炒雞蛋端回去墩在她面前,說娶我進門就是要把我像菩薩一樣供起來?你為啥不請個菩薩供上?不吃不喝上一炷香多省事。
我開始做飯,和正常人家一樣,一日三餐,飯做好了,和他們一起吃。家里連桌子板凳都沒有,就頭對頭趴在案板上吃。連我自己也覺得奇怪,我都快給這樁莫名其妙的婚事氣瘋了,可每到吃飯我竟會想起傻子,他們這陣吃過了么?討到啥樣的吃喝?這年頭都捂著露底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剩菜剩飯也只是偶爾碰上,多數就是干饃、冷水,討不上吃的就只能生吞米面。我見過傻子生吃米面、玉米、洋芋、葫蘆、雞蛋。盡管我心里有天大的委屈,可一想傻子們也眼淚淹心,說到底他們都是這世上的苶脹人。我開始給他們早晚做飯。婆婆慢聲細語的說不能給他們飯吃,吃飽了纏家,出門不往遠里走,早早就溜回來了,餓著他們才能要到東西。我氣咻咻地說,他們一個個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疙瘩,不給他們吃不心疼?不怕把他們餓死了。婆婆說早死早把孽脫了,省得活在世上受罪。我大繃著眼睛說不出話來了。
婆婆自言自語地說,唉,一個個罪孽大得老天爺都不收么。
果然從婆婆的話上來了,他們早早就回來了,討到的東西自然也少了。但這給了我希望,說明他們還沒有傻透。
4
既然沒別的路可走,既然還要活下去,我只能振作起來打理這個家。首先,我要知道傻子傻到啥程度。那時候我們這一帶傻子多,誰家出了傻子,都覺得是上輩子做了虧心事的報應。這幾年都才明白是近親結婚造成的。老埂坪一帶結親時講究親上加親,回頭親多,尤其是表兄妹結親的多,傻子就多。傻子傻的程度各不相同,有的傻透了,羞丑不顧,屎飯不分;有的是半傻子,懂得羞丑,知道飯香屁臭;有些就是反映遲鈍,舉止笨拙,言語有障礙。
觀察了一段時間,我發現他們會害怕,知道害羞,會看臉色,討回來米面都知道米倒進米缸面倒進面缸,到了手里的東西再從他們手里拿走那是不可能的。他們也知道我是大傻的媳婦,我坐在屋里,他們合伙傻笑著把大傻往屋里推,大傻臉紅彤彤哇呀呀叫著往外撲。
這天,我把他們留在家里。我撈了兩方肉,切了臊子,打了雞蛋,和洋芋疙瘩一起炒了,做了臊子揪面。冒著熱氣的大瓦盆一放到案板上,他們立刻哄叫著撲向瓦盆,你推我搡,把碗直接按進盆里去舀,案板上灑滿了面片和湯水。我心涼了半截,掉頭出來了。
晌午,我蒸了米飯,豬肉燉粉條。盛飯的瓦盆剛擺到案板上,他們又一哄而上,我掄起酸棗刺條抽在他們的胳膊上,脊背上,屁股上。他們哇呀大叫著散開了,兩眼驚恐地看著我。我放下手中的酸棗刺條盯著他們。可只過了一會兒他們又撲向瓦盆,我又掄起酸棗刺條抽向他們,他們又哇呀哇呀大叫著散開了。我下手重,我想知道他們知不知疼,有沒有記性。人要是沒記性就沒指望了,這是她的話。哥哥姐姐誰要闖下了禍,她會扒下衣褲用柳條抽,一點看不出她做為一個奶奶的慈祥和仁愛,倒像個后娘一樣冷酷。她說不打不成才,打爛的肉會長好,闖下的禍補不好。事實證明,她是成功的,在以后的日子里哥哥姐姐懂得自重,識得大體,過得有模有樣。
傻子們盯著婆婆嗷嗷叫著,卻再不敢撲向瓦盆。婆婆走過來囁嚅了許久,說:“讓他們吃吧,都是傻子。”我繃了婆婆一眼說:“就是你這樣才把他們慫恿得越來越傻了。”婆婆低眉順眼的不敢說話了。
好一會兒了,他們再不敢靠近瓦盆,只是遠遠地看著。我長噓一口氣,一碗一碗地盛好,他們也不敢過來。傻蛋子過來要端給他們,我說讓他們自己來端。傻蛋子拽一個過來指指碗,拽一個過來指指碗,他們一個個端了。
第二日,錐子雨下了一天,到夜里才停了。第三日,我早早起來到園里刨開看看,落了一拃深的墑。我沒叫傻子出門討飯,我要把塌了的院墻補起來,把園子收拾出來。院子、園子就是一個家的門臉。別家的園子都拾掇得整爽,蔥成行,菜成方,綠茵茵翠生生的。大傻家院墻到處是豁豁,一畝多的園子倒成了莊子上羊豬牲口撒歡打滾蹭癢追咬的樂園。幾畦韭菜和蔥蒙了土塵灰沓沓的,不死不活。幾棵老樹被啃蹭得皮都沒了,光裸著身子。當然,我想借打院墻、收拾園子看看傻子們能不能干活兒。
我借來打墻的椽子和繩索,去代銷店買回來四把鍬兩個筢。他們干起活來雖然笨拙,但比正常人賣力認真,打過一堵墻他們就會打了。晌午了,我沒讓他們歇活,我在等社員散工,我要讓他們看到傻子能干活。這個家要過和正常人一樣的生活,他們就必須上工掙工分。不然,靠討飯過日子誰也覺得沒指望。要掙工分就要得到大家的認可。社員散工了,都趴在院墻上看,有笑的,有贊的,有嘆的。
院墻補新,我又帶著他們把園子翻一遍。為了試探他們,翻園子時我給他們分開各干各的。他們知道比著干,干得就更歡了。這場雨下得還不算晚,種菜點豆還來得及,白菜、菠菜、黃蘿卜、青蘿卜,各種了點,雍了韭菜、紅蔥,鉤了幾壟黃花和梅豆,還點了幾壟玉米。這時點玉米是遲了,等不到飽熟就讓霜煞了。我沒想著要打玉米籽,就是想啃玉米棒,嫩一點正好。
園子幾棵少皮沒毛的樹我也放了。等樹干了,我就請木匠來做一副大門,把大門樓子豎起來。聚財不聚財的先不說,真正的家戶咋也得有個大門樓子。再做一張大桌,幾個板凳。
他們能干活,那就要上工。大傻、二傻,包括婆婆都要上工。其實婆婆也才四十出頭,沒啥病,在自留地里干活利索著哩,就是心乏了。是啊,給這么個家磨了這多年,誰還能有精神?婆婆說隊長不讓上工,說是混工分。我說你不要管。她長長嘆了一口氣,我說你不要老是這么嘆氣,會越嘆越沒精神的。
佛靠金裝,人靠衣裝。想讓他們上工掙工分,就得把他們收拾出來。我從嫁妝里拿出布來,給婆婆、大傻、二傻和傻蛋子各做了一身新衣裳。大傻結婚時穿的新衣裳是借來的,已還給了人家。當他們穿上新衣裳后,跳著笑著,扯起衣襟給人夸,幾個沒穿上新衣裳的就蔫巴了。其實陪嫁的布料給他們每人做一身也夠,可他們還要討飯,穿得新了就不好討了,我想等過年給他們再做。婆婆給大傻、二傻又鉸了頭發,刮了胡子,他們一下子精神了。
我帶著大傻、二傻、婆婆去上工。人們都圍著大傻、二傻看著說猴戴帽子,有了人樣了。隊長說傻不嘰嘰的,混工分呀。我說你就當積德行善。隊長嘻嘻一笑說可你不在我跟前積德行善。隊長對我沒安好心,半夜來敲我的門好幾次了。按輩份他大傻子一輩,還沒出五服,我說你不怕給雷劈了?他說我不怕雷劈,牛鬼蛇神都讓毛主席鎮壓了。我說你不怕雷劈我還怕哩。
我說那你把活給我們分開,我們干給你看。隊長說嗬,你想單干,小心捆了你。這時間,白老漢說話了,瞎麻雀還有個天照顧哩,你就照顧照顧那一家子吧,積德行善的事都不做還能做啥?三幾年這里過紅軍,白老漢給紅軍帶過路,干部來村里都要去看他。白老漢這么一說,隊長就說不出話來了。晚上,我提了十個雞蛋去看了白老漢。白老漢死活不要,說娃,你也不容易,你奶奶真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轉世。
如果說這個家給悶在水底,傻蛋子就是個透氣孔,就該念書。雖然這學期已經過半了,但我還是帶著他去了學校,我想先讓他跟上混,下學期正式上學。孫校長說按年齡他都該上三四年級了,遲了吧。我說你看大傻一家就這么一個精靈的,讓念點書吧。孫校長說那下學期讓來吧,這陣子課本沒有不說,你看他瘦得頭都快■不住了,給娃一推就到了,你把他身體好好給補補。回來我每天給傻蛋子煮三個雞蛋,早、中、晚各一個,一壇腌豬肉還有大半壇,都給傻蛋子留著。我把念過的書拿出來,閑下來教傻蛋子識字,算題。我愛書,每學期發下來新書,我都包了皮兒。皮兒爛了,我再包一次。因此念過的書都新新的。
傻蛋子沒官名,我提了十個雞蛋去學校請先生取名兒,半路上又踅了回來,我也是識文斷字的,為啥要求人?我翻著字典給傻蛋子取名志遠,就是志向遠大的意思。秋季開學,我給傻蛋子買了新書包和文具盒,把傻蛋子送進了學校。傻蛋子比別人上學整整晚了三歲。學生娃叫他傻子,他不想念了,我拉著他去找班主任大眼睛,希望他能管管,大眼睛說就當外號讓叫去吧,越制止越叫得兇,他們哪個沒外號,他們還把我叫胡漢三哩,你說我除了姓胡,哪里長得像胡漢三?都瘦成一根棍了,倒像胡漢三腦滿腸肥也罷了。傻蛋子很聰明,念書又憋著一股子勁,懷著深仇大恨似的,一閑就抱著書在念。上完一年級大眼睛給我說志遠學習好得很,可以跳級,能攆一攆。我說那就讓跳,趕緊跳。于是傻蛋子上完一年級就上三年級,上完三年級就上了五年級。小學五年只上了三年,把落下的攆了回來。
5
陪嫁過來的雞里有一只公雞,而有了公雞,母雞下的蛋才能孵出小雞,我明白她這是要我抱雞娃。雞是最易養的,只要在冬日里有一把癟糧就行了。其余季節有草芽、草籽、蟲子,就能活得很好。雞蛋、雞可以解饞,換個針線煙火錢,也可以還人情,走親戚看病人吃滿月席,提十個雞蛋或抱只雞就是厚禮了。一只母雞下了一個月蛋鬧窩了,我抱了一窩雞娃。
陪嫁過來的母羊下了一只母羔子,只要操心得好,三五年內大傻家就可以達到人均一只羊了。那年頭羊不讓多養,一口人只能養一只,養多了就是資本主義的尾巴,要被割掉的。嫂嫂們沒娶進家門以前,我家九口人,可喂九只羊。羊毛可以壯棉衣、織毛衣、毛襪,還能賣羊羔。羊羔一出月就賣了,別人說不出啥來。生產隊羊群里有騷胡,到了羊走羔(發情)的時候,她晚上把母羊趕到生產隊的羊群里,當然會給放羊的老萬提去十來個雞蛋或者給個背簍、土筐,吃肉的時候端碗肉。
“富不離書,窮不離豬。”從我記事起,家里長年養著三頭肉豬兩頭母豬。母豬三年下五窩,操心得好每窩能下十一二個豬娃,豬娃滿月了就捉到集上去賣。肉豬喂到小年前后趕到集上去賣掉兩頭,留一頭宰了腌上,細水長流解一年饞。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我正想著要趕個集捉兩個豬娃子喂上,五哥背著兩只豬娃進門了,一公一母。公的已經劁了,喂到年關就能宰了,母豬到年底就能懷豬娃了。
四月風,透骨焪,一個月的時間,樹就干得差不多了,李木匠做了一副大門,把大門樓子豎了起來,又做了一張桌子,幾把凳子,大傻家的氣象就不一樣了。
一日,三傻抱回一只狗娃來,婆婆推著三傻說你個傻子,把你先人抱回來不吃不喝啊,哪達抱的抱扔哪達去。
我說養著吧,家里該有個張聲的了。
6
第二年,我把婆婆嫁了。
婆婆、大傻、二傻都上工掙工分,三傻、傻妮、四傻要飯,日子也能過得去。可一家傻子攪在一起,謀劃得再好,誰也看不到希望。這就像毛毛蟲,如果只一條,娃娃都敢去捉,可要是幾十條纏攪成一疙瘩,大人也覺得害怕。傻子聚成一堆,誰也看不到希望。我要把這個家分解了。
我盯上了黃灣的老狗。老狗常來我家里,看得出他對婆婆有意思。老狗比婆婆大兩歲,女人死好幾年了。老狗有一個女兒,叫歡丫,小時候打針打啞巴了,瘸了一條腿。人倒精靈,操心家沒問題,針線活也好。我跟老狗談,婆婆嫁過去,二傻入贅。老狗卻只同意娶婆婆,不同意二傻入贅。我說你覺得世上有這么便宜的事?老狗說二傻是個傻子。我說就歡丫的條件,能找個啥樣的?老狗不說話了。我說二傻不算真傻,就是不精靈,他要是傻,隊上能讓他掙工分?二傻干活你也是見過的,有人帶著他啥干不了?過了兩天,老狗想通了。
跟婆婆一提說,婆婆擠巴著眼睛看著我。我說擠在一堆誰也沒精神,這么過下去幾時是個頭?歡丫我端詳過了,人精明著哩,她爹和你年齡都不大,能掙工分,二傻也能掙工分,又再沒啥拖累,日子不難過。婆婆頭點得像雞娃啄米,說我聽你的,娃,我聽你的。我知道她也想把日子改換改換。我說你和二傻過去,家里你別扯心,我能嫁到這個家,就會操心好。
親事說定,來來回回走動一段日子,婆婆囁嚅了半天提出一個要求,說想把傻蛋子領過去。她的聲音很弱,兩只手不停地擰著衣襟。我想這話她不知攢了多少天的氣力才說出來的。我知道這是老狗的主意,男人家沒兒子,寡婦帶去的兒子都要跟男人姓的。韋家就這一個精靈娃,一帶走就全剩下傻子了。我說傻蛋子放在我跟前你不放心?婆婆使勁搖頭說傻蛋子跟著你比跟著我好。我說你把韋家唯一的精靈娃帶走,不怕人戮脊梁骨?婆婆只抹淚不說話。我又去跟老狗說二傻招了女婿,你老了也有了托靠,不花一分錢還娶了老婆,你還貪啥?老狗不說話。我說二傻跟你姓,別打傻蛋子主意。老狗帶著哭腔說我不要一個傻子跟我姓。我說二傻和歡丫有了兒子,你不就有孫子了,你黃家不就有開門立戶的了?老狗說誰能保正生下不是個傻子?我說誰又能保證生下就是個傻子?
一年后,二傻就有了兒子,跟二傻就是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老狗唉聲嘆氣的,一鍋子一鍋子吃煙。我也頭皮發麻,擔心娃和二傻一樣,就給取名靈靈。婆婆低眉下眼的說做個滿月吧。我說到百天再說。婆婆騰了半晌,又說是個頭首子,又是個兒子,都要做滿月的。我忽然來氣,吼著說一個傻子和一個啞巴瘸子生的娃滿月里能看出來正常?做滿月做個毬!這是我第一次對婆婆發火,婆婆嚇得衣襟都在顫抖。
快到百天了,靈靈一雙眼睛亮咕嚕嚕的轉,一招惹笑得咯咯有聲。我心寬了些,操辦著給靈靈過百天。百天那天,我家親戚來了幾十個,她也來了。我知道是她組織的,是來給我長臉扎勢來了。按說,又不是我的兒子,況且二傻算是入贅黃家了,這事跟我娘家沒關系,可以不來人。她抱著靈靈親著逗著,她說懷里沒有糊屎的,墳里沒有燒紙的。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
靈靈不到一歲就出言語了,更是招人疼愛,村里人都說爹是個傻二,卻生了個人精。大傻抱著靈靈又是親又是慣的,不讓別人抱,不讓別人親。我心里就酸酸的。婆婆捻著衣襟低眉順眼地說你看靈靈多精靈,你和大傻也要一個吧。雖然靈靈是個正常娃,可生娃這事誰也說不上,再生一個大傻,那我就掉進苦海里了。
靈靈滿一歲,簡直像個小土匪,追得雞飛狗跳的,把一個院子都整活了。我需要這么個讓我快樂的小東西來填充這孤寡寂寞的日子,我想賭一把,鉆進了大傻的被窩。大傻顯然知道這事,瘋狂起來,橫沖直撞,嗷嗷大叫著。我很緊張,想制止可哪里制止得了,他歡實地大叫著,我只能用枕頭捂住他的嘴。瞎子吃蜜摸著了,大傻貪得要命。我也貪啊,厚重漫長的夜,我需要這活把這種日子壓進我五臟六腑的沉重釋放出來,然后沉沉地睡去。這活是厚重夜晚的一隙光芒,是一種什么都不想的徹底松弛。
大傻把一種恐懼種進了我的體內,我無比興奮,又深深恐懼,這恐懼就像一塊厚重的棉布纏裹住我,連一絲透氣的縫隙都沒有。從害口開始,她就隔三岔五送我愛吃的東西來。當從地里勞作回來發現窗臺上有一袋青辣椒、茄子、西紅柿,一把子芹菜、水蘿卜,我就知道她來過了。這都是靠著黃河的水田里的菜,我們這里種不了,只能到集市買。不是跌了年成,這些東西集市上一有,家里就能吃上,她說人生在世,就活的一張嘴么。當然也只是吃個稀罕,她又說嘴是好忍的,石頭是難啃的,由嘴吃倒江山哩。一天傍晚散工回來,李奶奶在街巷里叫雞回窩,說奶奶又給你送啥吃的來了?她對你可真好,吃個啥都惦著你。我說她啥時走的?李奶奶說走了不大一會兒。我追出村口,她已經爬到了老疙瘩山半腰,佝僂的背影吊在山坡上,就像吊著的一個褐皮葫蘆,瘠薄的夕陽在她的身上灑下了一層淺淺的光亮。我坐在地上,任淚水流淌在風里……
六個月的時候,她把二嫂派過來服侍我。我說嫂子,你回去操持家里吧,我有婆婆。二嫂說你那婆婆讓幾個瓜子挼磨得也快成瓜子了,能伺候個啥?奶奶說你心氣高,又好強,又是頭首子,怕有個閃失。我賭氣地說她巴不得我出事哩。二嫂說喜,千萬不敢說這欺天的話,她疼你那是疼到骨頭縫里了,她要來服侍你的,怕你見了她著氣,懷著娃心情一定要好,生下的娃才好。我說她當她不見我,就從我心里把自己抽走了?她就是我心上一顆釘,銹都銹到里面了,想撬都撬不出來了。二嫂落淚了,說她心里也苦哩,你嫁走了,她夜夜都在哭。我說她會哭么,她有眼淚么?我知道她哭過,我的眼淚也淹心了,但我不會讓它流出來,就讓它在心里流著。
我出嫁以后,她就一個人住在那窯洞里,又深又大的一個窯洞,空蕩蕩冷森森的。要說她完全可以領個孫子重孫子陪她,幾十個孫子重孫,只要她愿意,哪個不喜歡跟奶奶太太住呢?她這里可是聚寶盆,總能搜騰出好吃的東西。
我說她還一個人住?二嫂說那么多的重孫子,一個都不要么,那么慣二妮,我打發二妮去給她做個伴兒,她又使回來了。你哥歪她,她說人活過七十就是紙糊的了,哪天突然死在炕上,把娃娃嚇著了。
人生人,嚇死人。我生了一天一夜,她陪了一天一夜。端盆換水,燒香磕頭,口里念念有詞。五更時分,我生了,是個兒子。頭首子就是兒子,心里喜啊,出懷了人都說是個女兒,酸兒辣女,我愛吃辣的,自己也覺著是個女兒。可是,當我看到耳朵上和大傻一樣有一個拴馬樁,一下子就暈死了過去。
三天后她回去了,留下大嫂伺候著我。我心里多么想讓她留下來,大嫂說她怕我看著她著氣,糟下月子病那就是一輩子的病了。
七天上下湯,嬸嬸、姑姑、嫂嫂和姐姐們都來了,說起做滿月的事,我知道是她讓她們探我的口氣。我說不做。倒不是要拗著她,對這個小東西我的心懸著,一個月娃子能看出個啥?二傻的兒子正常,不能說明我的兒子也正常,我得等到百天再說。給兒子起名按村里人的習慣,名賤人貴,起個賤名兒好養,可我不想給兒子起個賤名,村里叫狗旦、狗剩、牛娃、三余、四存的多了,沒見一個因名賤而貴的。我給兒子取名景琦,這是我翻了幾天的字典拼出來的。小名就叫了琦琦。琦有三個解釋:1,美玉。2,珍奇,美好。3,不平凡的。
隨著滿月的來臨,小家伙一雙小眼睛黑豆一樣滾動,小嘴巴動作可多了,小手也不停地抓摳,這給了我很大的安慰。剛一滿月,我就不顧大嫂的阻攔下了炕,風風火火的,甩著兩只飽滿肥碩的大奶子忙活起來了。看到出路的日子就是這樣讓人心急難耐。
大嫂回去,她就來了。一進月屋,她兩眼直直盯著琦琦看,我知道她想抱。琦琦剛到她懷里,就“哇——”地一聲嚎哭起來。我一把奪過來,看到琦琦的屁股蛋上有被掐過的紅印。我瞪著她許久,抱著琦琦轉身就走了。她是在試探琦琦的反應是不是正常,會不會和他爹一樣,也是個傻瓜蛋子。我才明白我懷孕后更害怕受折磨的是她,她把我嫁給傻子,害怕我的苦難延長。
每天她踮著一雙小腳出出進進的,盤兒上桌兒下的給我調著方子吃喝。我四平八穩地賴在炕上啥都不干,吃著她給我準備的瓜子、棗子、核桃、柿餅、果干,享受著她的服侍。這連少言寡語的婆婆都看不過去,她說你該對奶奶好一點,她瘦了,比上次我見時瘦多了。我繃了婆婆一眼,婆婆再不敢做聲。
快到百天,我看到了一個正常的琦琦,會看人臉色,給個笑臉就咯咯地笑,一吊臉子就哇哇地哭,一拍手就舞著兩手往你懷里撲。百天當然要過了。大傻家就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水,我被摁進潭底,快要憋死了,太需要從水底鳧上來透一口氣,我一定要高高揚起頭,大口大口地喘,大聲大聲地喘。家里已有六只羊了,剛好有只羊羔滿月,宰了,又宰了五只雞,腌下的豬肉有大半缸,席準備得不比婚宴薄。娘家的女人提前幾天就來忙活了,我倒成了閑人。
百天那天,車載驢馱轟轟烈烈地來了。這當然是她發號施令的,事關面子的事,她總會做得很足。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才明白并不全是為爭面子,還有另一層深意,她是借此來示威扎勢。她怕我受人欺負,她要韋莊人知道我娘家的勢力有多重。這在以后的歲月里顯現出來,誰與大傻家起了矛盾,顧忌的不是大傻一家,而是我的娘家。娘家就是女人的勢。
她紅光滿面,抱著琦琦像展示一件寶貝一樣展示給人看。村里人都圍了上來搶著看娃,說看這滴溜溜亂轉的小眼睛,看這一嘬一嘬的小嘴巴,韋家的風水總算是轉過來了啊。
宴席散了,送娘家人出了村子,到村口,她把我拽到一邊,給我手里塞了一樣紅布包裹著的東西。我打開紅布,是一塊大洋。她嫁給爺爺時箱底壓了兩塊大洋,一塊我結婚時壓了我的箱底,一塊給了我的兒子,五個哥哥兩個姐姐她都沒給。黃昏像水淹過來,寒風卷起的砂粒打在臉上就像針扎一般。我多希望撲進她懷里好好哭上一場,多想留她住上幾日在她懷里擠一擠;我知道她也想多住上些時日,可我張了幾次口,舌頭又把話卷了回去。我寧可站在沒有一個人的梁上,看著她消失在山彎背后,任淚水流出來再讓風吹干。盡管她給我爭足了臉面,但這與嫁給一個傻子揭去我的臉面是無法相比的,事還在我心里。這時我猛然發現我很像她,都是這么的硬。兩個一樣硬的人遇到一起,就是個熬。
直到景琦叫出第一聲娘來,我懸著的心才放到腔子里了。
人活的就是個心勁。景琦出生的第二年,從開春到秋上,雨嘩嘩地下,風都濕漉漉的,抓一把都能擰出水來,那就是下收成呀。一年賣了三窩豬娃子,五只羊羔子,年關跟前,我把三頭肉豬全賣了,從鎮上打回二十斤豬肉過了個年。翻年開春,我把房子重新翻蓋了,四角墻柱用了磚,熏黑的蟲噬的大梁、椽子重新刨推刮打,院墻全部推倒重新打起,大門樓子還掛了瓦。幾個傻子只要有人指點著,干活有的是力氣。我又從水底鳧上來大大地喘了一口氣!
景琦兩歲,我又懷上了,又開始了擔驚受怕的日子。景琦沒問題,不一定這一個沒問題。生下來是個兒子,我給取了名景瑋,小名就叫了瑋瑋,景瑋和景琦一樣健康。我多希望有個女兒,可我怕那深潛著的恐懼。那時間沒有避孕手段,我只能在大傻嗷嗷大叫渾身顫抖時將他從我的身體里推了出來,趕緊下炕去尿,去洗。
7
懷里抱上小的,才能想起老的,老輩子人真是把話說絕了。兩個兒子吃喝拉撒,大傻笨手笨腳一點忙都幫不上,這個拉下糊了,那個哭得沒氣了,晚上這個哭了把那個吵醒了,有時候我坐在那里和兩個娃一起哭,我才知道抓養娃娃的艱辛。想及我和五哥正和景琦、景瑋一般大年紀,她一個人帶著我們,還要操心一家人的生活,我的淚水流了出來,但我不當著她的面流淚。
她從家里搬過來幫我帶孩子。她帶來一架子車芨芨,景琦、景瑋睡著了,她就坐在那里編芨芨,嘴里不停地念叨著關鍵地方的編法,還說這活兒看上去簡單,不掌握竅道,編出來的背簍放到地上站不穩坐不住,背上硌人脊梁,用不上幾天,不是脫底,就是散邊。又說,家有千兩黃金,不如一技在身,這比上工掙工分強。
我知道她是要傳我這門手藝,要支撐起這個家,是需要這門手藝的,但我不失時機的堵了她一句:“你不是說我以后不靠這過日子么。”
爺爺去世后,為了養活九個兒女,她一雙小腳干不了地里的活計,就從娘家學回了手藝,編簍、筐、籃,織草鞋、草帽、草席,扎笤帚、掃帚。這些是家家必備的日常用具,不愁銷路。她就是憑著這門手藝,把兩個早早沒了男人的家支撐起來。每年白露一過,芨芨飛白,芨芨谷一片銀浪翻卷,她趕著驢車載著我去拔芨芨。怕曬著我,她先拔幾把芨芨給我蓋個草房子,用芨芨桿三兩下給我編一個螞蚱、蛐蛐,或者馬、羊、板凳、鞋、帽子啥的,讓我坐在草房子里學著編。她說可不敢出來,秋老虎帶著銹哩,別把你的白臉臉曬成個焦洋芋,以后就當不了娘娘了。拔出一截,將我的草房子往跟前挪挪。有一次我給兩只狐貍箍住了,她撲過來,可狐貍欺她就是不走。狐貍沒狼兇狠,但比狼難纏。她跪在那里又磕頭又作揖的,說你們要喂兒女就把我捉去吧,我孫女兒還小,沒多少肉,她才活人哩,我活夠了,肉也多,骨頭有嚼頭。后來,兩只狐貍走了。她說狐貍能聽懂人話,要不咋能成狐貍精。芨芨拔回來,在院子里垛成垛,她就坐在院子里咝拉咝拉地剝皮,剝了皮曬干了就開始編了。一秋拔下的芨芨足夠編一年。
每逢草鞋鎮集日,她帶著幾個哥哥背著篼、簍、筐去趕集,賣錢,也換口糧,換油鹽醬醋,也換豬娃、羊羔,回村再跟人倒騰。后來運動緊了,有一回她在草鞋鎮換豬娃時給抓了,罪名是投機倒把。她急了說紅軍穿過我的草鞋哩。那些人不知深淺,就來村里調查,村里人說紅軍真穿過她編的草鞋哩,這才放了她。后來,我問紅軍真穿過你的草鞋?她說沒有,當時他們說要幾百雙,價錢都說好了,三天交貨,人家給了兩塊大洋的定金。一家人趕了兩天一夜,趕出來送到集上,紅軍已經走了。
我說:“你打算收他們錢?”
她說:“收么,沒覺悟噻,日子都緊成啥樣子了,吃了上頓找下頓的,你幾個老子正一個比一個能吃。”
又說:“千萬不敢說出去,說出去就把天戮了個窟窿。”
又說:“唉,白使喚了人家兩塊大洋。可頂了大事,你大娘就是那兩塊大洋娶回來的。”
哥哥姐姐們都得學著編,她卻不要我學。她悄悄跟我說:“這活費手,打磨上老繭就除不了根,你以后不靠這過日子,你有你的命。”誰也看不清前面的路,再能謀算的人也一樣,現在她知道我需要這門手藝支撐這個家了。
一車芨芨打了四個背斗,兩個抓糞,編了五個筐,扎了兩把掃帚,織了兩張席子,還有缸蓋、鍋蓋,這些都是我家正需要的東西。盡管我表現得沒興趣,可那些竅道一個不露地記在心里了。
以后的日子里,傻蛋子上了高中,景琦、景瑋也都入了學,開銷大起來,家里的勞力就剩下我和大傻,而大傻再努力也只能掙半個工,日子對編芨芨這門手藝越來越依賴了。尤其是傻蛋子功夫沒白下,考上了大學,這門手藝可真是幫了大忙。芨芨編成東西,到集上一賣,錢就到手了。
在編芨芨這活上,大傻還是不靈光,只能做些拔芨芨、整芨芨的活;也熬不住,一到晚上就瞌睡得東倒西歪。想想可憐,下地干活不會躲尖溜滑,更不會偷巧,別人出五分的力他就得出十分的力。讓他到炕上去睡。他一上炕就呼兒呼兒的睡了。我也瞌睡啊,可一想到處是窟窿的日子,編一個背簍、土筐,集上就能賣錢換糧了,幾個書生的開銷就有了著落,立刻就精神了。其實瞌睡就是一陣兒的事,抗過那一陣兒就能再編上一陣。
那年我買了一窩豬娃子,供銷社正好有賣收音機的,就給她買了一個,讓她聽樣板戲、秦腔、歌曲解悶。沉沉長夜,有個聲兒總能解解孤寂。可我每次去家里,她都沒聽著。大哥說剛開始只要一來人,就把半導體拿出來放,滿面紅光地說是喜給我賣的。這話都說了一百遍了,后來人們只要一閑就擁到她窯里來。兩截電池聽完她就不聽了,電池買回來她也不聽了。我問她為啥不聽,她說這東西好是好,可耽誤人干不少活哩。我說你邊干邊聽。她說一聽著唱都來了,半夜半夜坐著不走,我還擔心把這手藝偷去了,東西多了就不值錢。我說你聲音放小一點,自己聽到就行了。她說這東西是個潑煩,費電池不說,一個要多少個背篼錢,不開呢想聽,開了呢怕聽壞了心疼。“讓他們知道我享了這福就行了。”她說。
隨著我們兄弟姐妹一個個成家,日子都過得去,用不著那么辛苦地編芨芨貼補家用,都阻止過她編芨芨,可她照舊編著。有一回我把所有的芨芨從窯里清理出來,說:“不編能死啊。”我擦著火柴要把芨芨燒了,她說:“就是個苦命么,閑不住噻。”我說:“閑不住就好好睡覺,一覺一覺的睡,把耽誤了的瞌睡補回來。”
她長嘆一口氣說:“你爺爺不在了,你些老子都小,沒吃沒穿的,愁得啊恨不能像千手觀音生出滿身的手來,偏偏瞌睡多得不行,不能睡啊,睡了日子咋過么,用涼水激激臉,再接著編。那時候就想著他們大了,日子能借上力了,美美地睡上一月兩月一年兩年,把誤了的瞌睡補回來,可他們大了,不要說睡,連口長氣還沒出,你家的難又來了。就想著把你們一個一個抓大了,日子不靠這能過了,一定把誤了的瞌睡補回來,你說又沒瞌睡了,躺在炕上眼睛明鉆鉆的,人啊錯過的東西就沒了。干活干活,干著活著,日子就是一個過程,不編干啥呢,日子長拖拖的啊。”
我的手抖了。是啊,真不讓她編,長拖拖的日子她咋打發呢?云白水亮的芨芨對她就是一種慰藉。
后來她不再編了,因為腰不允許她一直坐著。但每天她還會編上一陣,兩三天能編個筐,一周能編個背簍。有一回說到了死,她說喜,你記著,奶奶死了,給棺材底鋪一層芨芨,芨芨對我們這一家人有恩哩。
8
大哥娶兒媳婦,我不能不回去。嫁到韋家六年了,我只回過兩次娘家,而且都沒安好心。第一次帶著一幫傻子回去,我是為了揭她的老臉撒氣去的。第二次回去是看笑話去了。我出嫁的第三年,四嫂鬧騰過一次分家,跟她干上了,她給氣得睡炕了。她是那么堅硬,那么有能耐,沒有她過不去的溝溝坎坎,咋會氣得睡炕呢?我想肯定是裝下了,這是老輩和小輩斗氣時慣用的伎倆,小人犯上么,通過這一著讓你處在被大家譴責的地位。我心里說可是遇上對頭了。
四嫂娘生了七個兒子才生了這個女兒,一家人都寵著慣著。嫁過來不久就鬧過一次分家,那次她沒給四嫂留臉面硬拿了,四嫂羞憤難當,耍脾氣跑回了娘家。按規矩女兒在婆婆家第一次淘氣跑回娘家,娘家不能留,當日至少第二日要送回來。如果不送回來,婆家要不去接,日子越久就越被動了。可四嫂娘家沒立即送回來,她便不許家里人去找。四嫂娘家熬不過,四嫂爹帶著三個兒把四嫂送了回來。這分明就是示威扎勢來了。她沒給個好臉子,茶也不讓上,飯也不讓做,連院門也不讓進,說來這么多人,那就不是講理來了,擺到村巷里說吧。四嫂的爹不愿意了,說你還有理的不行了?她發威了,說你丫頭身上有青傷還是紅印?就說是要分家,她算是老幾?老大老二都在家的苦了多少年,分家有她先說的話?你咋不把你丫頭再留上三年五載?你也娶了幾個媳婦子了,讓她們跟你丫頭學么?她們個個跟你這么鬧成不成?帶上三個兒子給誰示威扎勢,七個兒咋沒都帶來?胡子比頭發還長,這么做事?!四嫂爹頭再沒抬起來,說親家奶奶,啥也別說了,我把人丟大了,丫頭交給你了,你咋管教從今往后我一個字不說。說完帶著三個兒灰灰的走了。
我走進窯里,她面朝墻睡著,身子蜷成一張弓,蓋著我蓋過的被子。大嫂說奶奶,喜來看你了。她轉過身來,臉色寡白寡白的嚇人,嘴巴四周布滿了細碎的核桃紋,嘴唇干翹著一層皮,兩個眼窩深陷下去,整個人都脫了相。枕頭上一大片洇濕的痕跡。她努力著要坐起來,可沒坐起來就趴在那里大哭起來,說她多毒啊,說我寡了這些年,心都寡了,嗚嗚嗚。一股血就沖上我的頭頂,我沖進四嫂的窯洞,四嫂坐在炕上,哼著小曲嗑著瓜子。我撲上去一把就薅住她的頭發從炕上扯到地下來了,掄手就給了幾個耳刮子,又踹了幾腳。大嫂、二嫂抱住我從窯里拽出來,正碰上四哥進來,我兩把就把四哥的臉抓了個稀爛,說你吃屎長大的么。四哥被激怒了,撲進窯洞,就聽到四嫂殺豬一樣的哭聲。我在門上吼,打,往死里打,打死我抵命。打完后,四哥來給她賠不是。她卻說人前教子,枕前教妻,麻雀還有瓜子大的臉,給你說過多少遍了,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你這是要做啥么,越打越拗。我說你就死要面子活受罪。她說人不能傷了臉噻。從那以后,四嫂雖不敢再鬧騰另家,可總是拗著一股勁。后來和她說起四嫂,我說她娘就是個潑匪,名聲在外,把個男人拿得住住的,她又是一家人慣下的寶貝疙瘩,這還想不明白?她說捉狗兒子還看狗母子哩,咋能想不到。我說那你怎么還給老四找這么個潑匪,老四本來就軟弱,還不得受一輩子氣。她說老四生性懦弱,我就想著給找個潑辣一點的,一個家總得有一個打硬的人支撐著,再娶個囊的,兩個囊蛋,以后日子能過到人前頭去?一輩子長著么,你四嫂就是私心重點兒,腦子好使呢,過日子沒麻達。打過就算了,以后別為難她。
大哥給廣文娶媳婦,我不能不回去。廣文的喜日子定在正月初八,這顯然是她做的主。除了我,哥哥姐姐的婚事,都是在正月十五之前舉行的。她說剛過年,人吃滿腹著哩,肚里有油水,席薄了人們也能擔待。其他月份,席就費了,一樣的席吃不出個好名聲來。她就是這么精明。
我買了禮物把幾個老子家都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我知道窯里她多煨了一洞子炕等著我,可我偏在二嫂家睡了。二嫂說奶奶把炕都給焐好了。我沒理會。可睡到半夜我跑過去了。她端出小笸籮,里面裝滿了棗子、柿餅、核桃、花生,說女人血虧,棗子補血,一天吃上幾顆,你吃個啥又貪,別吃多了,吃多了上火,牙疼。她破例沒去編芨芨,擠到我的被窩里來了。
婚宴結束,上正月沒啥活計,我在家里多住了幾天。姊妹嫂姑聚在一起,就是個互相咬,咬過去的事,結果咬著咬著她們都合起來咬我。
二姐說:“你是人家跟前的紅人,雞蛋給你煮著吃還嫌不夠,還用勺子給你炒著吃,吃得打出的嗝都有一股雞糞味,咱們可沒那口福,吃個雞蛋都要看人家的臉勢。”
大嫂說:“喜在奶奶跟前是行下孝的,奶奶整日坐在那里編,脊背脹了喜給踩背哩,胛子酸了喜給捶哩,脊背癢癢了喜給摳哩,你在哪里?”
二姐扭扭嘴說:“咱想給人家踩給人家捶,可人家不稀罕么,進人家門人家就像防賊哩。”
我擰她一把說:“你可不就是個賊,老翻箱倒柜地搜騰,不防你防誰?”
二姐經常趁我們不在,進我們窯里翻箱倒柜地偷東西吃,鼻子比貓還尖,奶奶從放蜂的那里換了一罐頭瓶蜂蜜,給我潤臉,等發現讓二姐偷吃掉了一半。
二姐一翻身騎在我身上說:“都是孫女,為啥把家里的東西藏起來給你一個人,天天晚上你都有好吃的,像老鼠咔嚓咔嚓的。”
我翻身將二姐壓住說:“你聽我們墻根。”
二姐和我爭寵爭得最歪,一直爭著也要跟她睡,說:“你那么大的炕,我能占多大點地方,我還能給你倒尿盆呢。”她就是不答應。
二姐說:“連咱這手在人家看來都是狗爪子。”
她總會在園子里種十幾株指甲草,把草葉搗碎添加上些明礬給我包指甲。指甲包出來是水紅色,很漂亮。要包不好,會把手指頭也染了,臟兮兮的幾個月洗不掉。二姐也要她包,她撇一眼說你那狗爪子還包啥。二姐逞能自己包,結果染了手指頭不說,礬放多了,把肉都蝕爛了,她笑著說你看,越來越像狗爪子了。
二嫂跟著說:“還說呢,喜放個屁都是好聽的,都是香的。”
她說男娃放屁馬背上夸,女娃放屁門背后殺。哥哥們放出屁來,她就笑著。可嫂嫂姐姐不小心沒夾住放出個屁來,會遭她嚴厲地喝斥,甚至是要挨巴掌的。可對于我,一切都是例外的,放屁出來,她笑瞇瞇地看著我,會抹一下我的頭。因此,我會走到哥哥姐姐跟前故意掙一個大屁出來的。她開心地笑著,二姐說她掙著放屁哩,你都不說,她不是女娃?她只是笑,不和她們斗嘴。大姐會說你跟人家比啥,人家是心尖尖上的肉哩。二姐的反抗得到不她的響應,就說你個屁桶,小心以后熏走你男人守寡。
大姐掐了我一把說:“你小時候可是把便宜占扎實了,誰惹了你就是把天戮了個窟窿,你又是個虛皮,動不動嘴咧得像鞋口子告狀,一告就贏,后來越學越壞,看人的啥稀罕就要,不給就哭,編謊告狀,可沒少害人。”
五嫂嫁過來時我已經大了,這些事聽稀罕,只是嘻嘻的笑。四嫂卻陰陽怪氣地說:“人家有人偏心哩。”
大姐說:“你誰惹得起,別說我們姊妹,他們都惹不起。”他們指的是男的。
二姐說:“五少爺惹了你,十冬臘月的,你竟等了一個晚上,把一大泡尿尿到五少爺的鞋殼郎里,要是誰還了得?不打折幾根柳條才怪哩,是你么,人家心尖尖上的肉么,人家把氣都笑岔了,還問你咋尿進去的。”
她們沒有刻意喚起我對過去的記憶,她也不可能安排。
大姐說:“你是在奶奶奶頭上吊大的,你該叫娘,她是我們的奶奶,是你的娘。”
娘走時我才三個月,整日餓得叫喚。那時間的老埂坪聽也沒聽說過奶粉,一天就是刷了面糊糊米糊糊打個雞蛋灌。村子上誰生了娃,她就抱著我去討奶吃,隨手帶個背簍或者筐斗,再不就是提只雞。盡管娘死了她是那樣的詛咒過,但對于娘的死,在后來的歲月里她一直是愧疚的,這使得她聽不得我一聲啼哭。每當我哭得哄不下,她就把空癟的奶頭塞進我的嘴里,任我吮著咂著。我在她的奶頭上吊了五六年,直到上了小學。上了學雖然我不再吊奶頭了,但從學校回來還要揣一揣過過癮。
大姐說:“也不知道害羞,都多大了,還要摸奶奶的奶頭。從學校回來,書包還沒放下,就先撲到奶奶懷里,掀起大襟就摸,還要嘴里噙噙,不管有人沒人。有一回奶奶去姨家沒回來,那個哭呀,要摸我的,把我臊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最后沒辦法,我讓你摸大嫂的,那時大嫂才嫁過來,還是個新媳婦,羞得不讓摸,你大哥虎著臉逼著讓大嫂給你摸。”
二姐說:“每年正月初一吃餃子,知道你為啥總能吃出錢來么?”
二嫂撇嘴一笑:“奶奶下了命令,誰吃出錢來都不許說,自己心里美就行了,趁你不注意,把錢再放進另一個餃子里,夾到你碗哩,因為你吃不到錢,會把一家人的頭吵破。”
二姐擰我一把說:“真當你命好?”
我說:“就是么,看我的命有多好啊,好得都嫁給傻子了。”
本是為了堵她們的嘴,結果自己卻號啕大哭。
二姐替我擦著眼淚,自己的眼淚卻下來,說:“別哭了,事都過去了,想想她對你的好,她疼你那可是疼到心尖尖上了。”
大嫂說:“就是,就是,你現在過得不是挺好的么,兩個兒子多精靈。”
9
“種了一茬子,割了一抱子,裝了一筐子,打了一帽子”,老埂坪是個靠天吃飯的地方,災荒時不時會光顧。開春沒落一星兒雨水,地干透了,啥都種不進去,災荒年的氣象就顯出來,野菜才露個尖尖,就被連根拔了。榆樹、椿樹、柳樹的枝兒才打了芽苞就被折光了,樹皮被剝光了露出寡白寡白的身子。鉆天楊的皮又苦又澀,所以還衣帽整齊,看上去反而怪怪的。樹皮、野菜、麩糠伙在一起,家家戶戶都蕩漾著熬中藥的氣息,就像一村人都在吃中藥。肚里就像空場上跑磙子,咕嚕嚕轟隆隆,往后圈(茅房)跑都跑不及。討飯成了人們度災荒的唯一出路。年成對別人是災難,對大傻一家來說,只不過是重拾舊業。他們總能討回些東西,日子倒也不那么慌張。就在這年我把三傻的婚事辦了。
一個夜里,狗不停地沖著大門狂吠,我起來到大門邊,聽到嘰嘰咕咕的聲音,拉開大門看到街門旮旯里蜷縮著兩個要飯的。是一對母女,母親是個瞎子。想及傻子們也這樣宿在人家的街門旮旯,我嘆了口氣,叫她們進來。我燒了一鍋糊湯,窩了兩個雞蛋,拿菜餅讓她們泡著吃。雖然聽得到女子肚子嘰哩咕嚕的叫喚,可她泡饃的過程很文靜。她先給娘泡好了一碗,遞在娘手里,又泡了一碗坐在那里吃,不緊不慢的。吃過后,我燒了一盆水讓她們洗過,將大傻趕到三傻和四傻的屋里去睡。女子問我說姐,那是你男人。我點點頭。她看看我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說啥,就說是個半傻子。她說姐,你、你真是個好人。晚上睡下,女子說她叫月英,高臺人,那瞎子是她婆婆,她男人家成分不好,脾氣更不好,跟生產隊長起了口舌,失手打死了人家,讓公家槍打了。公公本就有傷癆,沒抗過那個坎兒,沒了。隊長那一門人在隊上是大戶,欺負得她們待不下去,就只能帶著婆婆到處要飯,想過嫁,也想過死,可嫁了死了瞎婆婆就活不成了。日子過得這么難,她卻沒哭。
晚上,我一夜沒睡。早晨我炒了雞蛋、肉片,招待她們吃過,我對月英說你帶著婆婆嫁到我家來,到這里沒人敢欺負你們。月英沒說話,我說不急,你們在家里住上幾天,端詳端詳三傻,不同意也沒啥,就當咱倆認個姊妹。三傻的婚事我本已有了打算,傻妮可以換親,沒啥負擔,可眼前有個好媳婦,我為啥不爭取呢?月英和婆婆在家住了三天,月英說嫂子,我聽你的。
才三個月,月英就懷孕了,嚇得說咋辦噻,我都嚇死了。我說你嚇啥?月英啜泣著說我怕再生個傻子。其實這也是我擔心的,我只能安慰她說就當這是一難,遲早要過,遲到不如早來。我鼓勁她說你看我兩個兒子和二傻的兩兒一女,都精靈著哩。月英說生娃這事誰能說清楚,我不想要這娃。我說你不要娃年輕時好活,老了咋辦?月英抹著眼淚說萬一要是個傻子呢?我說賭一把,萬一是個傻子,也養得起。
月英的擔心提醒了我,我去趟二傻家,歡丫的肚子又鼓起來了,我說歡丫,你不怕?歡丫眼繃繃看我。我說兩兒一女夠了。歡丫緊緊摟住我,然后又往開掙扎。我明白她是說二傻要做那事她沒辦法。我說他怕剪刀錐子,拿剪刀剪他,拿錐子扎他。這是婆婆給我過的竅,歡丫拼命地點著頭。我說月經過一個星期后再那啥,做那事他快要那啥的時候,把他推出來,趕緊去尿去洗,別讓留在里面。
第二年,我帶著傻子們在后臺子給三傻打了兩個窯洞,拾掇出一個莊院,把他們另安頓了。月英說嫂子,一起過活吧。我說小鍋飯比大鍋飯容易,攪到一起艱難,對外還是一家人。
第三年的一個集日,我去草鞋鎮趕了趟集,回來的路上碰見一個女子,懷里抱著一只雞走在前面,忽然撲倒在地,口吐白沫,搐成了一疙瘩,不省人事了。我明白她患了羊角瘋,忙過去掰開她的嘴,掐住人中拼命喊。一會兒,她醒了過來,說謝謝你,姐。我拍拍她身上的土說你這病厲害嗎?她說唉,平時幾個月犯一次,受了氣有時一天犯一回。她的眼淚在眼眶里打旋旋,我捏著她的手說還沒嫁人?她說嫁了,離了。我說就因這病?她嗯了一聲。我們箍著把雞捉住,一起往前走,我說你去韋莊?她說我姑在韋莊,病了,爹打發我去看看。我說你姑是誰?她說李上是我姑父。她說我認得你,你是大、大傻的媳婦。送到李上家大門口,我說你叫什么?她說喜鵲。
第二天,我提了十個雞蛋去看了李上的女人。過幾日,李上女人病好了,在街巷里碰見,我把李上女人叫到了家里,給她倒了一缸子糖水,請她去給四傻提親。李上女人說要說我那侄女除了羊角瘋沒撥彈。我說嬸,這我知道,要不是有羊角瘋我能張開這口?四傻干活你也看到了,在幾個傻子里面,他是最不傻的。李上女人喝光了一缸子糖水,我又加了糖續了一缸子糖水。我說嬸,你看二傻、三傻過日子也不差么,再說你侄女嫁個正常人,人家嫌棄,受氣受罪,日子也過不舒心,你提提看,一家有女百家求么,不應也不算丟人。喝光了兩缸子糖水,我又續糖水,她捂住缸子說不喝了,尿泡都快脹炸了。
李上女人出出進進把房子窯洞里看了個遍,說嫁個傻子還這么有心勁,把家收拾得這么干爽,要是我死的心都有了。又說你嫁過來,人都覺得你不是帶肚子就是有啥毛病,都幾年了沒見你帶著肚子把娃生在傻子家,也沒見你有啥毛病,你說你人長得俊樣,咋就嫁了個傻子?我只能說都是命么。
李上女人臨出門,我說嫁過來我就把他們另開,小鍋小灶,四傻只知道干活,她指派上啥都能干,日子喜鵲說了算。我把十塊錢塞進她手里,又給了她一個新打的背斗和二尺鞋面。她眼縫縫都是笑,說明天我就提去,我這個侄女在家里也受多嫌,給男人離了,沒處去,回了娘家隨著爹娘,跟哥哥一起過,哥嫂多嫌么,惹得我哥我嫂也跟著受氣。我說快去提吧,嫁過來保證不受氣。李上女人說就憑你這個人,我也把媒說成了。
過了三天,李上女人帶著她爹來看家。老漢是個通情達理的人,說你奶奶我也曉得,你是她調教出來的我信得過,喜鵲過來受不了罪,只是我得要點彩禮。我說彩禮……老漢打斷我的話說你等我把話說完,按說我這個丫頭有羊角瘋,又離了婚,不該提彩禮的事,可不管咋說,她終歸比傻子正常,嫁一個傻子,不收彩禮說出去人家笑話,再說我跟老小一起過活,她在家里也兩年多了,不收點彩禮兒媳婦那里我也不好說話,你就體諒體諒我。我說叔,你打算要多少彩禮。老漢撓了半天頭說我也不說虛話,我兩個丫頭每個都是一千塊的彩禮,這個丫頭就因為有羊角瘋,少要了二百,這次嘛,還就八百吧。我說叔,這次你丫頭可是二婚。老漢說可她嫁了個傻子。我說叔,丫頭嫁的第一個不是傻子,可她過了個啥日子?老漢說你話說出來,以后丫頭過來還得你照料,那就再少上二百,你看行不?我說行。給錢的時候,我還是給了八百,跟老漢說你給兒子說彩禮要了六百,這二百你留著吧。吃過飯,我說叔,把日子訂一下吧。老漢說還訂啥日子,過兩天你把喜鵲領過來就行了。我說那不行,不管咋說是一輩子的事哩,得過一下。老漢說你要過也是看得起喜鵲,我那邊就不過了,丫頭是個寡婦,哪有嫁寡婦待客的,再說女婿也不贏人。老漢哭了。
四傻結婚一年后,我在老臺子給四傻拾掇了一個莊院。其實要住在老院子也行,可是住在一起,出出進進傻子跟傻子照面,只會讓人喪失心勁。
傻妞我也不讓出去討飯了,一個女子狗咬不說,傻妞長得漂亮,怕給糟蹋了。何莊的一個傻女子就讓人糟蹋懷上了,家里人想盡辦法硬把娃弄掉了,結果女子也死了。第二年,老寨子郭家來給傻妞提親,我去看過家,兒女多,家里寒苦,男的人倒機靈,就是一塊巴掌大的胎記遮掉了半張臉,黑瓦瓦的嚇人,別人都叫陰陽臉。
一家傻子分解了,我覺得眼前的路都寬了。我深深吸一口氣,把頭高高揚起對著天緩緩吐出來,深深吸一口氣把頭高高揚起對著天緩緩吐出來,這是她教我的。我氣大,受了欺負就覺得氣得要炸了,她就教我這樣。這些年我就是這樣一口氣一口氣吐過來的。
兩年后,我又長出了一口氣,志遠考上了大學,成了方圓百里第一個大學生。志遠把通知書拿回來,先到了老埂坪,一進門就給她撲通地跪下了,泣不成聲地說,奶奶呀,不是你,我一輩子就是個傻子呀。第二天她來了,趕著家里一頭年豬,帶著嫂嫂和姐姐們風風火火地來了,說得大擺宴席,這是啥事,老時候就是中了皇榜,那是要騎馬坐轎夸官亮職的,席一定要厚實。我說十大碗的席,她說十三花的席,滿顛。我說嗯。十三花的席有八個肉菜,老埂坪人可憐,肉菜都是裝一碗菜,上面苫一層肉片,滿顛的意思就是全部裝肉。她又看我一眼說不能收禮。我說嗯。她說請一場大戲。我說嗯。她說錢你別愁。我說嗯。支書來了,說開天辟地頭一回呀,大隊給娃二百斤麥一只羊擺宴席,日子就定明兒,莊子上的女人都來幫忙,大隊再請一場戲。宰了一頭豬、一只羊,一席一只全雞,席是用肉墊起來的。周圍的人都來了。這是我出得最長的一口氣呀,比把幾個傻子娶的娶嫁的嫁氣出得還長。說不收禮,可人們硬是三塊五塊的給傻蛋子擩錢,說不易啊。她塞給我兩卷錢,一卷七百多,那是我娘家所有親戚給的。一卷三百塊多,我知道那是她全部的積蓄了。
10
1981年,老埂坪包產到戶,分地的時候她去隊上給三哥要地。隊上人尊她怕她,推給了工作隊。工作隊可不怕她,說五年以后沒音訊的人都不分地,這是政策。她說遲早是要回來的,沒地他咋過活。干部人說誰知道活著還是死了,死了的人都要地行不?她一把就抓爛了干部的臉,還撲上去一口唾在人家臉上,說咒我娃死,你還是干部?干部氣壞了,推搡她,她把頭擩到人家懷里說你打呀,我給紅軍編草鞋的時候,你娘褲襠還沒繚嚴哩。三哥的地還是沒分上,因為老埂坪走后沒音訊的人不止三哥一個。
我八歲那年,三哥離家出走了。對于三哥的離家出走,誰都認為是她管教太嚴“打”走的,她自己也是這么看的。三哥小時候就表現得和其他幾個哥哥不一樣。無論是割草,拔芨芨,收工后三哥常常坐在山頂望外面,回來很晚。在她看來三哥是在躲避家里喂豬喂羊馱水掃糞鍘草的雜活兒,是骨頭都懶的種。再大點三哥就表現得對啥都不滿,干啥都有意見,干活更不上心,經常綰著眉頭,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挨的柳條就比別人多。那個夏天,麥子即將開鐮,三哥趕著豬和羊出去放牧,回來時竟把豬給忘了。四頭豬跑進莊稼地,被民兵趕到大隊部圈了起來。最后扣了家里五十個工日,豬才趕回來。她狠狠地抽了三哥,和往常一樣,打過后她照例是又打蛋湯又炒肉片給三哥消氣,三哥卻不見了。一家人找了一個多月,沒有找到。相當長一段日子,她一句話不說,每個黃昏,她拉著我的手站在梁頂望著蚰蜒一樣盤繞在山梁的小路,撩起衣襟搌著滿臉的淚水,每個晚上,我睡著后她都在哭,那是一種撕心裂肺的啜泣,常常因控制不住失聲而驚醒我。她邊編芨芨邊啜泣邊罵:
“你個沒良心的就這么狠心,肝肺都爛透了,我白疼你了。”
“你就是個苕子,冷娃,就你這腦子還闖天下哩,那么大幾頭豬不會趕到集上賣了?就是背上一摞子背斗到集上也能換幾個錢,你當外面銀子鋪街金子墁地哩。”
“行李卷卷都不背,棉衣棉褲都不帶,你當外面都是伏里天,出門人就那么好做,奶奶的氣都受不了,還闖世界哩,有你娃受的罪受的氣哩。”
“狗日的有本事混個人五人六回來,奶奶等著看你娃的風光,到時候奶奶給背著你娃走州過縣的夸哩。”
幾年間,她沉在三哥離家出走的事里出不來,三哥離家出走把一種隱痛深埋在她心里,那是一種鈍痛,全身都是痛,很長時間里她遭受著這痛的折磨,沒人敢在她跟前提起三哥。
按叔伯的意思,趁包產到戶也把家另了,省得以后麻煩,可她不同意。大爹說皇上都怕分家,大集體都單干了,地分到各自家里了,日子由他們過去,放著省心的事不做?道理講了一籮筐,她就是不同意另家。可地分到家只種了一年,她就提出另家。另家先說她隨誰的事,她說我誰也不隨,一個人過。都說一個人過不怕人家戮我們脊梁骨?她說等我做不動了,就輪著吃,一家管上十天半月就行了。大哥生氣了,說你這是做啥,讓人家咋說我們?陷我們于不仁不義,我們在人前還說得起話做得起事?我看你是迂了。說不進去,叔伯說那你就跟我們過,想在誰家就在誰家,她還是堅持自己過。大爹惱了,說娘,你沒后了,兒孫成群,你這么不是往我們下巴底支磚么,我都六十多了,背不起這名聲。她就包起頭啥也不聽。大哥來找我,說她聽你的話,你去說說吧,這么下去真是丟人丟大了。我說了半天,她捏著我的手眼淚巴茬的一言不發,到最后她還是誰都不跟。分地的時候,她說均成五份,給我分一份。這時候我們才明白了,她誰也不隨就是要給老三占一份家業,給老三置一個窩。多少年了,我們都忘記了老三,可這痛一直折磨著她。
她提出來分成五家,沒人敢說啥,可四嫂敢說,她說你要地干啥?不隨我們過,就各家各戶輪著養你,誰還能少了你一碗飯一件衣,再不商量個數,我們年年給你上糧上錢。她繃了四嫂一眼不說話,四嫂說就是分地給你,你也只能占一個人的地,生產隊分地都是按人頭分的。她抬手“啪”給了四哥一個嘴巴,說你個沒種的貨,輪上她添話插言。四嫂說我就說的個,你打我男人做啥?她說你都把你男人的臉當溝子哩,我扇還扇不得了。說著又“啪”給了四哥一巴掌,盯著四嫂說你不是我兒的種,我打了人說閑話,他是我兒的種,我想打就打得。四嫂哇哇哭著拉著四哥走了。
家另完后,她對幾個哥哥說,另家后各過各的日子,但你們是一爹一娘的骨肉,遇事遭難要互相幫襯。從你們的田地里勻出點地給老三,勻出的是兄弟情分,他遲早要回來的。又對四哥說,老四,你性格隨你娘了,弱,囊,你那婆娘腦子精明,是扒家過光陰的人,心里有你,遇事了多聽她的。又對大哥說,我那份地你就種著吧,一年的收成你記個數,回來和地一起都給老三,你是長子,這是長子該做的,你女人也明理背重。
晚上吃過飯,大哥說你就跟我過活吧。她說不是怕你負擔不起奶奶,跟了你奶奶享福哩,可那樣奶奶就成了你一個人的奶奶了,有個病呀災呀、死了抬埋就全壓在你身上了,給他們攤弟兄之間沒啥,可先后(妯娌)說不上,女人就看著自家的小日子,識不得大體,老四女人一攪活,怕也跟著起哄,你就難做了,傷不起那臉,丟不起那人。大哥說她們敢,我砸斷她們的腿。她說閑氣難淘,硬跟牛犢絆蠻,不跟女人淘氣,跟弟媳們淘氣傷臉面,你劃不著,我一個過,花銷一人一份,誰也說不了啥,他們都是我抓大的,該盡孝要盡哩,要不做人走不到人前頭。
1986年春節,三哥忽然回來了,帶著三嫂和兩個兒子。大哥把三嫂和兒子讓進了屋,卻把三哥擋在門外。三哥就跪在大門外,寒風冷颼颼地刮著,旋起的塵沙打在人臉上,針刺一般。她對大哥說快讓他進來噻,回來就是認錯,都過去了。大哥說可在我心里沒過去。三哥跪在那里,她把火盆端了出來,又是端吃端喝的,說你起來蹴著,把膝蓋冰壞了。三哥說奶奶,我該跪著,你進去,小心涼著。她說奶奶陪你,你大哥心疼奶奶,就會讓你快點起來。她拿出草墊給老三墊上說跪一陣跪也對著哩,出門在外瞎瞎好好也不給個音訊。三哥說一路攬活扒車一直到了新疆,就跟著兵團開荒,都是沒人煙的戈壁灘,好幾年才穩定下來,寫了信又都給退了回來,咱們大隊不是改成紅旗大隊了,光咱縣上就有十幾個紅旗大隊,不知道往哪里投。她捏著三哥的手說我娃受罪了,倒也把大世面見了。三哥說奶奶,我離家出走根本不因為你打了我,你就是我們的娘,哪個娘不打兒女,不打成得了才?我早就想走了,家里日子太難了,看著奶奶沒明沒夜的編芨芨,我心里難受啊。一句話把大家都說哭了。她說哭啥,我娃到了好處了,當工人在老埂坪想都不敢想。大哥給了三哥一拳說進去吧,不是怕奶奶著涼,進家門難著哩,你知道你走了奶奶哭了多少年。三哥哽咽著說知道,我也是哭了一路,出門了才知道家里好。
那個年過得家家擺宴席,直擺過了十五。三哥一家返回的第二天,她就把她名下的地分成了四分,自己隨了老五。大哥堅持要奶奶隨他過。她說天下老隨著小,這是規矩,是規矩就得守著,親親的奶奶都不隨他,不給他把話把落下了,讓人說他不孝順。
第二年,三哥來接她去新疆。去新疆那可不是一天兩天的路程,叔伯和我們都反對她去,一是年齡大了,二是除了驢車,她坐啥車都暈,手扶、三輪,連坐自行車都暈。可她堅決要去新疆。我說幾天幾夜的走,你不怕暈車了?她悄悄給我說你當我不愁,不去給老三心里放事哩,娃十幾歲出門,白手起家,吃了多少苦,多難,咋能不去看看呢?我欠著娃的嗎。三哥說不坐火車,坐飛機,奶奶我老記著你說人要像鳥一樣能飛多好,這次咱們像鳥一樣飛一回?她說地上跑的都暈得五迷三道的,天上飛的還不暈死。三哥說飛機穩當,水杯里的水都閃不出來。
她在新疆住了半年。從新疆回來她說那地方真是活人的地方,那地好得平展展的看不到邊邊兒,土黑得像油渣,水呀嘩嘩的流,莊稼長得密匝匝的扔根棍子都落不到地上,老三走了個好地方,我都不想回來了。我說哪你回來做啥?她嘿嘿一笑說這邊一窩拉,撂了?讓你們攆那么遠的地方去看我?狗日的從小就跟人不一樣,人啊還是自己得有主見,我給老三說了,有機會把你們都弄過去,人就該在那地方活,活在咱這地方虧啊。
從新疆回來的第二天,窯里就擠滿了人,她紅光滿臉,顯得特別精神,拿新疆特產招待大家。
“沒暈,真的沒暈?”
“暈這暈那的,偏偏就不暈飛機?”
“你就是個坐飛機的命,以后讓孫子領著多坐幾回。”
她吐吐舌頭說:“可不敢了,這一趟把娃一萬多花上了。”
人們吐吐舌頭說:“這么費錢呀。”
她說:“可不,飛機坐一回就幾千哩。”
老瓜子嘿嘿笑著說:“這么說飛機從頭頂飛過,我們看一眼就把便宜占了。”
11
志遠結婚請的人第一個是她。她看著說我就不去了吧。明顯是征詢的口氣。我說拿做個啥,志遠請的第一個人是你,你就給他釘子碰,有你這么做事的?知道她暈車,志遠安排其他親戚坐火車,我陪她和婆婆坐飛機。她說坐火車吧,飛機貴。我說知道你不暈飛機,你天生啊就是坐飛機的命么。志遠走后,我說明明想去,還拿把著一股勁。她擰了我一把,說我也想去趟北京,毛主席就在北京城里睡著哩,那次定草鞋的就是毛主席的隊伍,白使了人家兩塊大洋,咋也得去上炷香燒張紙。
她說志遠過三十了吧。我說三十二了。她說娃不易啊。
志遠過三十才結婚,是景琦、景瑋兩個念書拖累了。志遠的書念得很有出息,念到了博士后,進了北京大學,落在了北京,就把景琦、景瑋都接到北京去讀書。現在景琦已經讀研究生,景瑋上了大三。他們不比別人聰明,而是他們除了刻苦,得到了更好的教育,景琦的高中是在北京念的,景瑋初中、高中都是在北京念的。在北京念書,又回來參加高考,北京教學質量高,家鄉錄取分數線低,兩頭子便宜都占上了。
在機場候機的時候,看她臉色蒼白,我說你不舒服。她搖搖頭。她早晨一嘴東西都沒吃,我把志遠準備的面包、牛奶、瓶干拿出來,她眉頭綰成了一疙瘩說不想吃。上了飛機坐好,她把椅子背袋里的紙袋拿出來撕開對我說你想吐就往這里面吐。飛機一跑起來,她就嘔開了。我忙喊服務員說停車,停車。飛機上的人就嘩地笑了。她說別這么喊,丟人,我上次也這么喊,人家說飛機一跑起來就不能停。我才知道坐飛機她也暈,早晨不吃是怕吐。她暈得很厲害,整個身子在抽搐,一躬一躬的,我拍著她的背。飛機飛起來后就平穩了,她的嘔聲才輕微了。服務員過來提走了紙袋,她說吐下的比拉下的都臭,你說咋算個啥人,讓人家這么服侍著。服務員送來一杯水,問還有什么需要,她囁嚅了半天說有那個啥非么。我說咖啡。傻蛋子從北京給我拿回來幾桶,我送給她喝,她說好喝,喝了精神,晚上編芨芨一點都不瞌睡。服務員說您稍等。喝了兩杯咖啡,她的臉色緩轉過來,說坐一趟飛機比死一回都難受,傻蛋子說了我愁得幾個晚上沒睡著。我說你不是說你不暈飛機么?她說坐這么高級的東西還暈,讓人家笑話,總得顧個面子。我說死要面子活受罪,你不是老說的么?她說有些話就是個話。我說暈得這么厲害就不要來了么,受這罪。她說人活一輩子,該受的罪還要受,人就活得這么個噻,傻蛋子那么叫哩,不來不給娃心里綰個疙瘩。又說上回從你三哥那里回來,我說這輩子再也不坐飛機了,沒想到又坐了回飛機,這也是命。
婚宴上,志遠攜媳婦給她敬酒,志遠說這是奶奶,親親的奶奶,我們跪下給奶奶敬酒吧。志遠和媳婦齊刷刷地跪下去,雙手捧酒。她慌了神,說使不得,哪敢讓你們跪噻。志遠媳婦拉她的手,她慌忙把手在衣衫上搓搓,志遠媳婦拉著奶奶的手看了許久,眼淚唰唰掉下來,說奶奶,志遠給我講過您,您太偉大了,真的謝謝您。她從不喝酒,那天攔都攔不住,她喝了兩杯,嗆得咳嗽半天。
志遠安排我們在北京旅游,她說再不敢胡花錢了,就看個毛主席行了。
志遠安排我和她體檢,她說不疼不癢的花那冤枉錢做啥,命長得潑煩的還檢啥。我說你有啥潑煩的?兒孫不孝順了?少了你的吃少了你的穿了?
體檢結果出來,她臟腑啥病都沒有,就是脊椎變型得厲害。大夫說脊椎已經定型了,這么大年齡也沒必要矯正。大夫很感慨地說這么大年紀沒見過這么好的臟腑,真讓人羨慕,你這樣活個百歲沒啥問題,活過百歲,一定要給我報告。她說我孫女呢?大夫說健康著哩,不過有些小毛病,按我開的方子吃些藥調理調理就行了。
她囁嚅半晌,問大夫說心臟病是咋得的?大夫說你的心臟沒問題。她說我有個親戚得了心臟病。大夫說誘發心臟病的情況很復雜,一般說來除了先天性的,平時心情老不好,壓抑,郁悶等也會導致心臟病。她呃了一聲。我知道了她又想起了四爹。
晚上睡下,她啜泣起來,我撫著她彎曲的后背。
她說:“你說我活這么長時間做啥,把我這陽壽給娃勻上二三十年,娃也就活過了七十,也該兒孫滿堂了,讓娃把這好日也享受享受。”
我安慰她說:“你不是說人各有命么?我四爹可能就那么點陽壽。”
她搖著頭說:“是我把一塊石頭壓在娃心上的啊。”
回去的路上,她捏著我婆婆的手說傻蛋子到了好處了,媳婦長得就像從畫兒走下來的一樣,手綿得比緞子滑溜。說著看看我,又看看我婆婆。婆婆不說話。她爬在我的耳朵上說你婆婆這人嘴也太禿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我瞥了她一眼,知道她想讓我婆婆夸我幾句。
景琦結婚時請她,我說你不去了吧。她說娃一遍一遍叫,去吧。我說去一回暈得那么厲害……她說暈就暈吧,娃叫哩。景琦跟我講,暈車暈機是一種心理作用,只要不停地說話就能緩解。一路上我跟她說話,她竟然沒暈。
12
大傻得了胃癌走了,家里就剩下我一個人了,她過來陪我住,我說:“你住得慣不?”
她說:“有你在,住得慣,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我知道她不習慣,從搬到我家她就沒離開過那個窯洞。窯洞泥皮掉得不行重新上泥,炕面子燒得久損了換炕面子,她都沒搬出來,說住不慣。記不清是哪一年,她把窯洞收拾成了一個佛堂,供上了一尊觀音,她整日把窯洞收拾得干凈清爽,邊編芨芨,邊焚祭香火,完全像個僧尼道姑了。我鎖了門,搬回去和她一起住。
我們邊編芨芨邊說話。
“你老奸巨猾。”
“老奸巨猾”這個詞從學下到現在這么些年沒用上過,我沒想到能用在她身上。
她咯咯地笑著。
“你懂不懂老奸巨猾啥意思,笑得這么歡。”
“你是文肚子么,學問大,罵人都不帶個臟字么,肯定是罵人的好話。”
“罵人還有好話?”
“有,咋沒有,老不死的不就是罵人的好話。”
在老埂坪,活過了七十,都會被罵老不死的,說是越罵活得越旺,添壽哩。
我出嫁的時候發過誓這輩子再不會回娘家去,但在以后的日子里才發現這個誓是經不住推敲的。我說過我要像她眼里的一粒沙,指甲縫里的一根刺,心尖尖上的一顆釘,我不和她照面,豈不是放過了她。我要讓她感到這粒沙、這根刺、這顆釘的存在。所以后來只要做一件讓我長出一口氣的事,我就會往娘家跑,尤其是景琦、景瑋越長越精靈,我抱著背著浪娘家,逢年過節,我會讓幾家傻子帶著兒女去給她拜節。這是在顯擺,賣派,扎勢,更是要折磨她刺痛她。可隨著年齡一日日增長,我發現還是著了她的道,我這樣回娘家正是她希望的,原本要讓她心里抽搐流血,反成了她驕傲自豪的資本。我是在替她顯擺,賣派,扎勢,是在為她增光添彩,是在減輕她心里的壓力,因為我長出一口氣,她也跟著長出一口氣。當人們夸我的時候,她比我更自豪,更得意。三村五寨的人,在我嫁給大傻后相當長日子里,一直在執著地追尋這其中的原由,可當我把一大家傻子一個個安頓妥當,過上了正常人的日子,人們忘了曾經多么渴望知道的原由,重點集中在對我的贊美上,正應了她說的那句話:日子沒有消磨不光的東西。
“大傻頭周年過了,你去北京吧。”
“煩我了,嫌我了?”
“喜,好好再嫁一回吧。”
她把話喂到我口里了,你也知道我這一回嫁得不好?我為什么嫁得不好?可話在舌頭上打轉轉,我就是問不出口,我才發現到了現在,向她開口仍是那么難。
再冷的石頭,坐上三年也會暖,這塊石頭我坐熱多少年了。漫長的日子用一個個細節消融了我對她的怨恨,心里早就寬宥了她,饒恕了她,尤其是景琦有了毛毛,我去城里帶過一年娃。景琦媳婦瘦得像個蒿柴桿子還說胖,懷上就不好好吃,要保持身材,怕把身材吃走樣了。娃生下來不愿意奶,剛出月就把奶給斷了。娃不吃,哭得揪心,我就把空奶頭擩進那小嘴里,那小嘴一吮一咂,就像一只手有勁地抓捏,吮咂空癟的奶頭傳給我的不是喂奶的舒爽愉悅,而是鉆心的疼痛,咂不出奶水會用牙床咬住使勁拽,疼得人能背過氣去。我就想起我和這小家伙一樣大時咂她的空奶頭……我對她已沒任何怨恨,可阻止不了我需要那個原由。盡管這原由對我來說已沒有任何意義,一切都回不到從前了,不管是啥原由我都會原諒她,只要她說出來,就算我贏了,我就是想贏她一回。兩個硬的人,對執起來就是個熬,我在熬一個原由。這么奇怪的一件事,咋能沒有一個原由呢?我覺得她會給我這個原由。
“喜,好好再嫁一回吧。”她又說。
我揪了她一下耳朵說:“我也眼看五十了,當十七十八哩,還有幾年活頭?”
“要活到奶奶這個歲數,你才活了一半,日子長著哩。”
“要活你這么大歲數,那不是一般的造化哩。”
“你一定能活過我,你行下善著哩。”
這話又喂到我口里了,我咋行下的善?可我依然無法問出口。
其實不是問不出口,我在等她說出來。我明白只要她不想說,問也問不出來,在她的心里死了好多東西。
我說:“孫子都有了,兩個兒子都在人前頭活人哩,我嫁人讓兒子臉面往哪里放?也不怕別人說你沒管教好。”
她說:“我跟他們都提說過這事,他們都贊成哩,去北京能嫁個好人哩。”
我說:“我嫁了你咋辦?我可是你男人哩,把你撂了?”
她咯咯咯地笑著。
我會寫字的時候,她說我的名字是哪幾個字,叫了一輩子還不認得。我寫了“章夏花”。她看了半天說這就是我,原來是么個樣子。她趴在那里吭哧吭哧寫了幾筆就不寫了,說這么費勁,這寫字也是個力氣活兒。她讓我寫我的名兒,我寫了方水香。她說你是這么個樣子啊,還是你好。我說好在哪里?她說筆劃少,秀氣,苗條,意思也好,水就是有香味兒。我又寫了我的小名兒:雙喜,說這也是我,小名兒。我問她為啥你給我起了個雙喜?大姐叫臘梅,二姐叫冬梅,該在梅字上取名。她說沒文化么,哪有那么多的詞兒。我說喜梅、巧梅、閏梅、紅梅、月梅,前山后洼莊里莊外叫梅的名字少了?要啥文化。她說你爹你媽叫你碎女子,我想這日子苦焦得,給你叫了雙喜,就想著能把日子叫得改換改換。我問她小名叫啥,她說就叫夏花。她說她姊妹四個,春花,夏花,秋花,冬花,她的名字最不好,夏天的花還不給曬死了。我說秋花還讓霜煞了,冬花還沒開就凍蔫了。我說我爺老“夏花”“花花”地叫你吧。她抿嘴一笑說哪能呢,見過莊子上哪個男人叫女人叫名字?哎、嘿、喂的就像叫豬喚狗,有了娃就是娃他媽。頓了一下又說有時候叫一下。我說是晚上叫吧。她擰了我一把。我問爺名叫什么?她沒回答,把話岔開了。
有一天我和她坐在街門洞里剝芨芨,街巷里過來個女人,端詳了半天說是雙喜家的吧?她瞇著眼睛半晌說你是改子?啥風把你刮來了。她們拉著手進了門。宰了只雞,招待了改子,改子臨走還送了二尺鞋面,一個背簍。送出大門,瞭著改子走遠了,自言自語地說看來日子過得恓惶著呢。我說我爺叫雙喜?她遲疑了一下,說改子和我一起耍大,我們很要好,我換親那年改子也要換親,改子出主意說來個貨郎你跟著跑了,我再等一個貨郎也跟著跑了,貨郎都是一坨坨的,咱們就又到一起了,那時間啊日子苦焦得都守不住,女子動不動就跟貨郎子跑了。改子說貨郎擔子里啥沒有,家里光陰肯定好著哩。我心想誰知道,光陰好還走貨郎?風吹日曬挨凍受餓的,再說貨郎也不定就是一坨坨的。后來,我換了親,改子跟著貨郎跑了,因為她換親的那男的是個羅鍋,比你爺還不贏人哩。我又說我爺叫雙喜?許久她點點頭說小名叫雙喜,沒大名么。我說對了,你叫我雙喜就是一叫我就像叫你男人。她臉紅了又要擰我,我躲開了說晚上你一定叫你男人雙喜,不,叫喜,就像你現在叫我一樣,你男人叫你夏花,花花。她笑了,擰我一把說你個猴精。我說弄了半天我一直是你男人,那你可得好好伺候我。她說可不敢給人說,臊死人了。
她十六歲嫁給了爺爺。那是一門換頭親。她有一個哥哥,小時候娃娃們用芨芨和針做了弓箭玩射箭,結果讓人射進眼睛里,瞎了一只眼睛。
“你爺其實沒啥毛病,就是個頭太小,只搭在我耳門上,一雙羅圈腿,站下都并不攏,能鉆過去狗,抬頭紋又大,一臉褶子,人又太老實,一句話都沒有,你說啥都嘿嘿一笑,給人的感覺就像個癡傻……
“你大爺、二爺、三爺都長得人高馬大有模有樣的哩,我抱怨過你太太,一個好好的娃,咋就抓成那樣了。你太太說有了三個兒想要個女子,以后日子松寬點,誰知又是個兒子,本沒打算讓他活下來,可他命硬活了下來。日子緊得雙手緊刨慢刨嘴都掛到墻上了,哪有工夫顧他,從生下到出月就沒咋抱過,下地干活,一根繩子在炕上一拴一天,吃不上喝不上,娃沒勁動彈,下地的時候咋坐著,回來還咋坐著,腿就那么坐羅圈了,見的人少,也就木訥了……
“唉,嫁過來死活見不得么,往我跟前一走,我渾身起雞皮疙瘩,睡覺將褲帶系成死疙瘩,有一回自己都解不開,尿了褲襠。一年多他沒碰到過我的身子。浪娘家人家都是成雙成對的,我從來不讓他陪送,覺得走到一起丟人,提個包袱獨往獨來的。唉,你說男人么,丑能丑到哪達……
“有一回浪娘家的路上,我被兩只狼一前一后箍在狼崾峴。那時間山里樹多草深,綠茫茫的,野東西也多,狼、狐貍、獾、野狗子、野豬、黃羊、豹子啥的都有。狼最多了,羊和娃娃被狼吃了是經常的事。被兩只狼一前一后夾住,我覺得命絕了,倒也不怕,女人活的就是個嫁人,人嫁得不好這世上還有啥留戀的,嫁的時候就有死的心,讓狼吃了也好。哪料想他一下子冒出來了,提著一把劈柴的板斧和兩只狼大斗起來。別看他個頭小,有勁,靈巧,上躥下跳跟猴子一樣。劈死了一只狼,另一只狼被砍傷逃走了,他也被狼抓得滿身傷痕,半邊臉皮都給狼一爪子揭去了,骨頭白森森的……
“我問他狼崾峴離村子遠著哩,他去那里做啥?他才告訴我,我每次浪娘家,他都暗中尾隨著把我護送進莊子里,再悄悄轉回來了,以后便每天在狼崾峴打柴割草放羊放牛候著我,暗中把我迎回家。那以后,我認命了……
“嘻嘻,褲帶一解開,就再也系不住了,年輕么,都貪么,拔麥多大的苦,三伏天兩頭不見太陽的活,夜里還不饒過,別看個頭小,渾身都是勁,肉瓷實得像石頭,折騰得人骨頭都癱了。有一回,我念叨了個床,他就記下了,把一棵榆樹放了,自己逞能打了一張床,睡了一個晚上就讓他搖散架了……”
我擰了她一把說:“沒羞,看把你說得正經的,你就沒搖?”
“搖么,咋能不搖么,……那可是一截大把大把的好日子哩。”
她咯咯地笑了,臉紅撲撲的擰我一把。
“生得稠噻,撲騰撲騰下餃子一樣,有一年還生了雙胞胎,你們方家人脈旺命硬啊,七男二女,生一個活一個,沒一個得月里亡四六風啥的。
“別看人丑,心可細了,會疼人,不讓我干這不讓我干那。月子里給我和娃洗這洗那,連我身子底下的都洗,咱這莊子上哪個男人這么干?日子緊巴,糧食沒多少,可肉沒少吃,他每隔幾天就能打個兔子,抓個呱呱雞,套麻雀、鴿子,野豬、黃羊都能打住。
“人啊,福不能享過頭了。生你碎爹大出血,身子虛脫得很,他每天就去老鷹嘴打野東西給我補身子。有一天,一只兔子被老鷹啄傷,從他跟前跑過,他追那只兔子,老鷹也在追那只兔子,他先抓到了,老鷹為搶兔子,把他抓了帶上半空,又把他扔了下來,架在了樹上,腰斷成了兩截。人抬回來懷里還死抱著兔子,給我說我陪不了你了,只能把你和娃撇在這個世上了。說完頭一歪就走了。
“唉,我虧過他了,他也沒放過我,兩手一攤就走了,把兒女扔給我,挼磨我,男人啊再丑也是女人的天,沒了男人你的日子就只剩下黑夜了。我就想啊把兒女一個個給他抓大,單的拉扯成雙的,各開門另搭灶,我的天就亮了,心里鼓著一股勁兒。好容易給你碎爹娶了女人,還沒來得及舒上一口氣,你們家的難就來了。唉,就這么個命啊……”
我心里算算碎爹還不到一歲,她不到三十就守寡了,說:“咋沒再嫁?”
她說:“九個娃七個兒,按拉過壯丁的老瓜頭說一個班哩,誰敢把頭往這膠鍋里擩?嫁過去前方兒后方女的,日子能過得順溜?再說這世虧了他,讓他下輩子身邊沒個埋的?”
我說:“就…就沒個相好的,你長得漂亮著哩。”
她臉紅了,手抖了一下,擰我一把說:“越來越沒大小了,嘴淡得沒味了。”
那年,景琦帶著一幫同學來這里寫生,學生要給她畫像。她說人都搐成個蔫洋芋了有啥畫的,我照下的像多著哩,就不畫了。又問人不在了能畫么?景琦說能畫,只要把模樣說清晰就行。她描述著爺,學生娃畫。這么多年過去了,她竟然還記得那么清晰,臉上有幾顆黡子都記得清楚。六個學生娃都畫了,就像一個人畫的,村里的老人來看過都說像得很。
我說我爺挺英俊的。她說就是個像么,捏著我的手又說謝謝你。我說謝我啥,他是你男人,也是我爺。她說要不是琦琦,這世上哪還能留下他的像。
她又拽我的衣襟說,你爺兒孫四十多個,我想給你們一家一張留個念想,你給說說,咱給他們錢。我說你咋不說?她說你是琦琦的娘么,面子大。我說不是你把我嫁給一個傻子,能有他?你比我面子還大,沒看他把你尊得像毛主席。她撇撇嘴說嫁了別人不定有這么好的兒子,兩個大學生,這方圓有?我跟景琦說了,又讓他們畫了一張兩個人的合影。一共畫了四十多張,景琦裝好相框。她把那張合影擺在菩薩旁邊。
她要給學生娃錢,學生娃不收。她說這咋行,過去呀畫張像得五個大洋,只有財主才請得起人畫老像,咱們哪里請不起哩。景琦說太太,你可不是一般人,九十多的模特多么難得,不收他們的錢他們感激還來不及哩。
13
2013年,她走到了她生命盡頭。她睡炕后我侍候在她身邊。常年編芨芨她的腰嚴重彎曲,身子佝僂成了一個括弧,很早以前她就不能平躺了,只能側身而臥。我就像抱個月娃子將她放在我懷里,她躬著的背就像一個羅鍋正好安放在我兩腿之間。她稀疏的頭發歸攏起來只有指頭粗的一股兒,全白了,找不出一根黑的。眼睛、嘴巴、臉蛋、脖子,到處是核桃皮般的皺紋;那雙手骨節粗大,鼓凸得像一個個木結;十根手指沒一根能伸得直,酷似踏過霜雪的雞爪,抽搐成了環狀;因老掐剝芨芨皮,指甲縫里老繭有一銅錢厚,手掌的老繭就像魚鱗,粗礪而堅硬,像砂紙一樣,撫過布料發出刺拉刺拉的響聲;兩只胳膊只有鍬把一般粗細,僅剩下一層皮了,捏住輕輕一提能提一拃高。血管清晰地露出來,烏青烏青的。
我撫著她的臉說:“你哪兒疼,吃點鎮痛藥吧。”
大爹去世的時候,喊著要吃老鼠藥,敵敵畏,她說胡說啥哩,給兒孫下巴上支磚呀。大爹說娘,疼得受不了。她把鎮痛藥喂到大爹嘴里說咬牙也得忍著,別給兒孫們為難,自己的罪自己受著,誰死的時候不疼,疼你是脫你的罪哩。
她說:“哪兒都不疼,就是渾身懶,哪兒都懶得不想動。”
她真像是懶了,一動不動地躺在我的懷里,那么寧靜那么安詳。
她說:“人懶就是渾身沒勁兒了,人到世上就是來受苦的,老天爺給你的勁兒你使喚光了,就該死了,不死還等啥。”
我說:“你咋也得多活一年,添個整數。”
她說:“添不了了。”
我說:“好好努力努力,活過這個年,添個整數,百歲老人,好聽好記。”
她說:“九十九也好聽好記著哩,大數么。”
四嫂做了她最愛吃的雀舌頭面端上來,她搖頭說:“別再做這做那的了,糟蹋了就是造孽,糟蹋了的糧食到那世會變成蛆,讓我一個一個揀著吃上。”
我說:“幾天水米沒有打牙,你得掙扎著吃點,就是上天吃飽了也有個勁兒。”
我想她定然會上天堂,如果連她都上不了天堂,那只能說明沒有天堂。
她說:“你瓜(傻)呀,我罵過你的話你忘了,想上天屎還墜著哩,有些人上不了天,就是屎墜住了。”
說完她笑了,像個月娃娃的笑聲。
我知道她不吃不喝是怕失禁拉尿在炕上,臟著我們。活到這把年齡,看望和送走的老人多了,許多老人大小便糊得到處都是,整個屋里腥臭難聞,可她這屋里香氣繚繞。
我在菩薩前上香作揖祈禱,她說:“別再麻煩菩薩了,我求過菩薩了,菩薩應承咱們下輩子當姊妹。你看香燃盡了香灰一點不落地,還像一炷香,那是菩薩應承的。”
我說:“我不要轉兄弟,我要轉夫妻。”
她說:“那我就給你做媳婦,服侍你。”
我說:“你要給我鋪炕暖被,端盤子遞碗,我還要捶你楔你扁你不睬你。”
她說:“那是應該的。”
幾天來,窯洞里聚滿了人,老三、志遠、景琦、景瑋……工作的打工的,凡在外地的都趕回來了,按說法只有沒罪的人辭世時才會等齊這世上所有的親人。
去世這天,她說:“你們都去準備吧,讓喜一個陪陪我吧。”
所有人都出去了,她對我說:“喜,去上炷香吧。”
我上了三炷香。
她說:“把香插直了,香插歪了后輩兒孫不走正路。”
我又把香一一扶正。
她長長嘆口氣,說:“喜……”
我想她要給我說法了,我緊張起來,說:“奶奶,咱們不說過去的事了。”
把最心疼的一個孫女嫁給一個傻子,真正受折磨的是她,在做出這個決定時,她流過了多少眼淚,蓄積了多久氣力,經歷了多少手足無措,才把事情拍板了。多少年她沒有告訴我那個原由,那一定是非常的難以啟齒,現在她躺在我的懷里,呈現出油盡燈枯的平靜,有比從一個渾身都懶得不想動的老人口里逼出隱藏了幾十年的一個原由更殘忍的事么?什么樣的原由能讓她平靜地離開更重要呢?我徹底不想知道那個說法了,這輩子、下輩子都不想知道了。原本想著她只要把那原由說出來我就贏了,現在想來,就是贏了又有什么意思呢。我認了,這就是我的命。
她積攢了半天,長長唉了一聲說:“謝謝你,喜,奶奶就是你的難,我死了你的難就過了。”
我抹著眼淚說:“難道我不是你的難么?”
她說:“我走了我的天亮了,你的天也就亮了。”
又說:“奶奶走了,你就攆兒子去,找個知冷知熱的人好好嫁一回,好好活上一回,城里女人六七十了還嫁人哩。”
又說:“聽奶奶的話,一個人的日子難熬。”
我用臉貼著她的臉說:“謝謝奶奶。”
她的身體一點點綿軟下來,我感覺她正把她從我的生命中一縷一縷地抽走。我捧著她,就像捧著一盞油燈,盡力屏著氣息,單怕不小心一口氣吹滅了。
香燃到一半,她說:“去拿老衣來給我穿上吧,這炷香燒完我就該去了,你爺、你爹、你大爹、四爹,他們都來接我來了。”
我啜泣著說:“你不會不死?”
她說:“瓜子,人哪有不死的,毛主席人人都喊萬歲哩,多能的個人兒,不也沒了,我比毛主席活的日子久長。”
我恐怖地盯著那炷香,她一件一件地穿老衣,說:“喜,扶我坐起來。”
我把她扶著坐了起來,她說:“去把他們都叫進來吧。”
當所有人在屋里走過一圈,那香燃盡,她坐著去了,就像圓寂一樣,表情安詳。
孝子賢孫有一百二十二個,全掛了長孝,跪了一院子。
按她的愿望,我給老房子底鋪了一層雪白的芨芨。
入殮按規矩人要平躺,可她背躬得厲害放不平,陰陽使勁往平整按,我說就讓她側睡著吧,這么睡了好些年了,習慣了,平躺著硌,疼。
她留下話說她死了,和爺爺合葬。爺爺的墳打開,骨頭還有,吹去浮土,骨頭雪白雪白,我沒想到人的骨頭會這樣雪白。
村里人的墓碑多是水泥制成,奶奶的墓碑是從省城拉回來的漢白玉墓碑,碑上寫著:生如夏花絢爛。
14
老埂坪送亡人要送七,就是七天為一七,一七比一七送得遠一點,好像一站一站地送一個人上路,最后一七送到墳上。到了第五七,燒過紙,大家都陸續回了,我去了墳上。這是犯忌的,只有七七后才能去墳上,可我想去。我采了一大把的野花,到了墳前,她的墳頭竟有一株山丹花,開得那么艷麗,像是人插上去的,仔細看看,不是插上去的,而是長出來的。
七七紙燒完,大哥進來了。我知道他有話和我說,我上了香,大哥長嘆一聲說奶奶決定把你嫁給韋家大傻時,我跟她吵了一個晚上。她的脾性你是知道,她決定了的事沒人能拗過來。我說我是長子,你總得給我個說法吧。她沒給我說法。你嫁過去后我又問過好幾回,她閉口不言,直到前不久她覺得自己要走了,我陪她說了一晚上話,我說你啥都不說就這么走了,不怕喜心里堵,記恨你,她一直想知道為啥。騰了好一會兒,她說喜啊不會恨我,就是恨我也是沒罪的,你給她說過去的就過去了,就當是刮了一場風。我說喜記恨你,心里能寬么?不折她的壽?她的好日子才來。這句話刺痛了她,她這才告訴了我。
大哥點了一根煙,繼續說爺爺去世碎爹還不到一歲,這個家奶奶哪能擔不起,是大傻的爺爺一肩挑兩家,幾十年沒明沒夜的,就像個長工一輩子為咱家把苦下了。后來吧,父親他們一個個都大了,日子能借上力了,她就想跟韋家老漢斷了,有個晚上,老漢來了,她跟老漢說了半晚上話,老漢就回去了,誰知路上就讓狼吃了,她腸子都悔青了,要讓老漢過上一夜,也就不會有這事了。老漢就一個兒子,誰知娶了媳婦后一生一個傻子,你公公是個懦弱的人,看不到出路就離家出走了……恩重如山啊,有恩得報,奶奶開始想過你二姐,可覺得她擔不起那一家子的苦難,覺得只有你才擔得起,可她心里難得很啊。初冬的一個黃昏,一只雞被凍僵在街門洞里,她去捉雞。來到街門洞前,她聽到街門外有咝拉咝拉的聲音,拉開街門一看,幾個傻子哆嗦成一團。她認出是韋莊的幾個傻子,她把傻子們叫進家里,做了一頓熱面,又讓傻子住了一晚上,第二日裝了些米面和干糧。傻子走后,她拿出一個麻錢,丟了整整一天,才決定這門親事……開始沒給你說,是怕你嫁過去過得不好,想走卻又給這份恩情糾纏住,后來沒給你說,是她不想說了,她很難……她給我說你給喜說的時候,替我給她道個謝,看韋家現在旺得火焰一樣,我也對得起韋家老漢了,到了那世見了他顏面也有光了,如果有下輩子我為她當牛做馬。
奶奶留下一句話:讓喜好好再嫁一回!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