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閱讀源起的探討
——讀《腦的閱讀：破解人類閱讀之謎》等四部專著

對閱讀源起的探討
——讀《腦的閱讀：破解人類閱讀之謎》等四部專著

沈迪飛

人是不是天生就會閱讀？這是一個多么平常但又涉及到我們每個人閱讀生活的極為重要的問題。作為閱讀筆記，論文介紹了口語是遺傳的，大腦天生不會閱讀，閱讀是先天視覺功能的“神經元再利用”，然后逐步形成了“閱讀腦”，還進一步介紹了閱讀形成后由初級到高級的發展“進階”，最后論述了人類的智能進化永不止步。

語言基因神經元再利用閱讀腦閱讀的進階人類智能進化第六感覺

美國21世紀策略聯盟曾進行過以“21世紀最重要的技能是什么？”為題的全國性大調查，結果名列前茅的是閱讀。有79%的美國人認為閱讀是21世紀最重要的能力，也是全世界在經濟不景氣時，政府最應該大量投資的一項。我們知道，19世紀的財富在土地，20世紀的財富在人力，21世紀的財富在腦力。李光耀在本世紀初說新加坡是小國小民，沒有自然資源，他們最大的財富是在人民的腦力上。因此，新加坡大力推廣閱讀，使他們快速躍上亞洲的排行榜。

對閱讀重要性越是了解，就越想對閱讀知道得更多。多年接觸閱讀的過程中，我腦中常常會出現一個問題：人是不是天生就會說話和閱讀？我隱隱感到，說話同走路一樣，是天生的。將一個孩子放在自然的環境中，如果沒有人教他說話，小孩子是可以逐步模仿、自然而然學會說話的；但閱讀呢？把一個孩子放在自然的環境中，如果沒有人教他閱讀，他永遠都不會閱讀，他將成為文盲。但這些僅是一種感覺，沒有什么確切的根據，特別是生理學和遺傳學方面的理論根據。

帶著這個問題，我先后讀了《腦的閱讀：破解人類閱讀之謎》等四部專著。盡管對認知神經科學和心理學，我是一個真正的門外漢，但讀這四部專著，卻興趣盎然，仔細閱讀，精心筆記。讀后收獲頗豐，大開眼界。本文并非嚴格意義上的科學論文，可以看作是一篇學習心得或閱讀筆記。

1 人類大腦天生會說話但不會閱讀

1.1 人具有與生俱來的言語能力

瑪麗安娜·沃爾夫在《普魯斯特與烏賊》前言中就開宗明義地告訴讀者：“在這本書中，我希望逐漸帶領你重新思考長久以來你可能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比方說兒童自然而然地學會口語，但在我們大腦學習能力的演化中，兒童并不能夠自然而然地學會閱讀，閱讀的行為并不是自然而然的……”她進一步指出，對人類來說，“并沒有任何一組基因直接負責閱讀功能”[1]前言，也就是說，閱讀跟視覺、口語不同，它不是人類本能的一部分，它是一種文化技能。

看來口頭語言有遺傳，閱讀沒有遺傳，大腦天生不會閱讀，這是許多人的共同感覺。那么，沒有遺傳的閱讀，最初是怎么形成的呢？這里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問題：閱讀的源起。

閱讀的對象是書本，書本是由文字構成的，文字是語言的視覺形式。語言分為口頭語言和書面語言。很明顯，人類先有口頭語言，而后才發明文字，因此，探討閱讀的源起必須從口頭語言這一源頭起步。

就在上個世紀80年代之前，口頭語言是由先天遺傳的，還是后天獲得的？這個問題在語言學領域還一直存在著很大爭議：遺傳論認為，母語的自然習得過程說明人腦中有一種特殊的語言機制，是由人的遺傳基因決定的；而行為主義的刺激—反應論卻強調語言能力的后天獲得性和強化性。解決爭議的關鍵是找到科學實證。對此，我們看看近二三十年有關的研究成果：

（1）20世紀90年代，科學家通過對英國“KE家族”一家三代的基因圖譜和突變的分析，發現了第一個與人類語言有關的基因——FOXP2，這一發現填補了語言基因方面的空白,也為進一步研究人類語言的起源提供了線索。

（2）2001年11月5日的《自然神經科學》雜志發表了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大腦圖譜研究成果，首次得出顯示個體基因如何影響人的大腦結構和智力水平的圖像。

（3）人類與黑猩猩源有共同的祖先，兩者有98.5%至95%的DNA相同。然而，黑猩猩卻沒有像人類這樣復雜的語言。人類為何獨有語言行為？最新研究結果顯示，人類獨有的語言行為得益于特殊語言基因。2009年11月11日英國《自然》雜志再一次發表了洛杉磯分校研究小組的研究成果。研究小組負責人丹·格施溫德寫道：“我們的研究證明，人類與黑猩猩FOXP2基因的結構和功能均有差異。這可以解釋為什么人類大腦具有與生俱來的言語能力，而黑猩猩不具有這種能力。同時也使我們明白人類是如何通過進化過程獲得語言能力?！?/p>

人類學家的研究表明，語言能力的獲得是人類進化史上具有重大意義的事件，自從有了語言，人腦的高級功能如注意力、記憶、思維等才獲得了飛躍式的發展，才有了人類璀璨的文明，從而最終成為地球的主宰者。

1.2 人并非生來就會閱讀

閱讀沒有遺傳，人并非生來就會閱讀。這一結論有以下幾點可以證明：

（1）世界現有的研究機構，在腦成像技術的協助下，雖然已經發現了口頭語言的遺傳基因——FOXP2，但至今仍然沒有發現人類閱讀的遺傳基因。

（2）文字的起源才幾千年，比口頭語言的起源要晚4萬多年?？陬^語言已經形成了遺傳基因，但文字語言還沒有足夠的進化時間形成遺傳基因。

（3）人類多種文字系統中的符號、字母都非常類似，也包括象形文字，基本都取之于自然界各種物體形象，如Y似河、S如蛇、C像新月等。這明顯說明，文字是近千年來一代代人類利用自然界的已知形狀逐步創造出來的。文字的演化也為閱讀的起源提供了一個有力的佐證：既然文字并非遺傳，后之于文字出現的閱讀當然也不是遺傳而來的。

（4）診療發現，閱讀障礙絕不是一項閱讀疾病，出現障礙的原因不在新形成的閱讀部分，而是大腦舊區域上我們祖先古老的視覺和口語神經回路等出現了故障，這也從側面證明了閱讀實際上是大腦原有神經網絡的“再利用”。

以上說明人并非生來就會閱讀，不過這些表象還需要生理學的確認。

1.3 人類閱讀的出現

作家約翰·杜恩說：“文字與音樂乃人類演化過程的軌跡?！币话阏J為，口頭語言約起源于5萬年前,而文字約起源于6000年前。

公元前4000年，在兩河流域的古巴比倫，“發展了一種永遠改變了人類溝通本質的藝術：寫作的藝術”[2]218。將符號刻寫在泥板上，作為計數等記憶裝置，這一發明勝過了大腦的記憶，成為可以跨越時空的人類永久性記憶。

公元前3300—前3200年間由蘇美爾人創造，因其筆畫形狀像釘子而得名的楔形文字，是現今發現人類歷史上最早出現的文字系統之一。

閱讀隨著文字而出現，人所感知的外界信息有95%來自視覺。人類依賴于視覺的文字閱讀，經歷了漫長的演化過程，具有極其深奧的創造性特質。

2 人類是如何學會閱讀的——閱讀腦的進化

人類并非生來就會閱讀，不過是數千年之前才發明閱讀的。這個發明使大腦精密的結構重新排列組合，形成閱讀腦，進而改變人類思維，促進智力演化，從而成就了人類的偉大文明。探討閱讀問題是無法脫離生理學的。

2.1 大腦的可塑性和全腦神經元工作區

本段涉及到生理學有關的專業名詞：神經元和神經回路。

神經元就是神經細胞，是構成神經系統結構和功能的基本單位，它具有長突觸（軸突），可以接受刺激并將興奮傳入細胞體并從胞體傳送到另一個神經元或其他組織。神經元與神經元之間通過突觸建立的聯系，就構成了信息傳遞和加工的神經回路。單個神經元極少單獨地執行某種功能，神經回路才是腦內信息處理的基本單位。每個神經元有大量的突觸，據估計，一個脊髓前角的運動神經元的胞體可有2 000個突觸，大腦皮層每個神經細胞可有30 000個突觸。這樣，大腦100萬皮層細胞兩兩組合，便構成了極端復雜的神經回路。

可塑性是指在外力作用下發生形變并保持形變的性質，大腦的可塑性指其可被塑造并保持改變的可能性，也可以稱之為可改變性。借助腦成像技術，科學家發現閱讀時激活了大腦后皮層的神經元，從而引動了復雜的神經回路?？伤苄允谴竽X機能的核心，我們的祖先之所以能夠發展出閱讀這項技能，就是因為人類的大腦能夠受到經驗的塑造而改變，擁有在原有結構上建立起新聯結的能力。

人類同類人猿比較，具有一個顯著特征：位于大腦前部的大腦發育中最高級部分——額葉，不成比例地擴大，比獼猴大40倍。全腦各腦區的信息集中于此，形成全腦神經元工作區，對信息進行匯集、篩選、重組、綜合以及深思熟慮的加工。亞里士多德最早提出“共同感覺”，即五種感覺（觸覺、嗅覺、味覺、聽覺和視覺）匯集在一個腦區，有如司令部；上世紀20年代初，意大利神經學家提出額葉是“神經匯集的器官”。額葉有三項功能：（1）信息整合；（2）記憶；（3）想象力、思考、整合思想。這是形成觀點、重組和創造發明的“神經機制”的物質支持和秘密之所在。

2.2 “神經元再利用”

首批閱讀是如何發生的呢？法國神經學家斯坦尼斯拉斯·戴哈尼認為：首批發明書寫和算術的人類，通過“神經元再利用”實現了這一過程。人類閱讀時的認字能力，實際上是運用了我們祖先古老的專門用于物體識別的神經回路，源之于先天特殊的視覺功能。

人類的大腦沒有特定的基因組直接負責閱讀功能，但人類的大腦具有可塑性，使之可以將我們從靈長類動物進化而來的視覺系統變為文字識別的工具。只有先天具備的大腦皮層能夠將視覺字形、語音及語義聯系起來時，閱讀才能夠實現。閱讀的發明使我們的神經回路演變為閱讀的裝置。這才使閱讀有了這樣神奇的能力，即“用眼睛與亡靈對話”。因此，科學界認為，閱讀是利用大腦原有的結構基礎，在負責視覺、語言、記憶、基本認知等的很多最精妙的“原始部件”間建立聯結，形成“閱讀通路”；隨著時間推移、發展與進化，在“閱讀通路”中將增加更為復雜的認知特點，會對推理、類比推理、批判性分析思維、情緒反映及發明創造產生影響，達到“深入閱讀”的能力。這樣，逐步形成了一個可以閱讀的大腦——閱讀腦，這些即是現今閱讀科學的基礎。

上述說法，同《腦的閱讀》作者法國科學院院士、著名認知神經科學家迪昂的觀點完全一致。迪昂認為，閱讀是人類卓越的發明之一，是人類驚人的壯舉，20年來的研究證明：“由靈長類動物進化而來的人類大腦的神經通路可以用于書面單詞的識別任務?！鶕@種理論，閱讀實際上是神經網絡的‘再利用’?！薄罢嬲拈喿x科學正在形成”[3]292。

2.3 閱讀腦的形成與進化

閱讀腦（the reading brain）不是“專門負責閱讀的大腦”，大腦中并沒有生來就負責閱讀的區域。閱讀腦指的是“閱讀中的大腦”，它會在學習閱讀的過程中不斷形成與發展。在人類進化史中一段很長的時間里，大腦中更多的結構和神經回路原本是專門負責視覺和口頭語言等更基礎的能力的，閱讀使大腦在這些結構上建立起新的聯結。科學家們現在已經知道這樣一個事實：每當我們學會一項新的技能，神經元之間便會建立新的聯結和傳遞通道。閱讀中逐步形成了不斷發展變化的大腦——閱讀腦。

閱讀腦具有兩大特征：“開放架構”和“雙向動態”?！伴_放架構”是計算機科學常用的術語，描述一個系統具有可移植性、互操作性和易于從多方獲得軟件的體系結構。閱讀腦的“開放架構”是指大腦神經元之間根據外部世界的變化的需求，可以重組排列，能夠建立功能非常豐富的新的聯結和傳遞通道，以適應外部的變化。人類何其幸運，擁有這樣設計巧妙的大腦，似乎一生下來基因就已經為我們鋪設好自我突破之路，就有能力適應外部世界的需要，能不斷超越自身，超越自然。

“雙向動態”中的雙向，是指“閱讀腦”是文化與生物雙重進化的產物。因此，有兩個維度在影響和左右閱讀腦的變化——個體智力的發展和生物學上的進化。兩個維度相互發展、制約和適應，并在進化過程中不斷修正、完善，這是一項極成功的“雙向動態”的典型。

我們之所以能夠學會閱讀，仰賴的全是大腦可塑性的設計；通過不斷地閱讀，個體的大腦無論是在智力層面還是生理層面，都產生了永久性的變化。例如，在神經元水平上，一個人學習漢語閱讀時使用的特殊神經聯結模式，和學習英語閱讀的神經聯結模式是完全不同的。當以漢語為母語的讀者初次閱讀英文時，他們的大腦仍會嘗試使用基于漢語模式的神經傳導途徑。也就是說，學習閱讀漢字的行為塑造了閱讀漢語的大腦，即一個“中文閱讀腦”。

2.4 閱讀金字塔

在生物學層面上，所有的人類行為都建立在層層疊加的各種基本生理活動之上，閱讀也不例外。人類的閱讀從大腦的生理層面到視覺的閱讀行為，從內到外形成了一種閱讀的疊加結構；內在的是萬年進化而形成的基礎結構，外在的是千年演變而來的閱讀形式，從基礎到上層構成了一個金字塔結構——閱讀金字塔。

閱讀金字塔自上而下是：（1）閱讀行為層：如讀一個單詞或一句話；（2）認知層：知覺、注意力、動作、概念、語言處理過程，屬心理學范圍；（3）神經結構層：由閱讀中逐步形成的許多神經元工作組組成，其功能是提取和整合信息，并進行自動化處理；（4）神經元與神經回路層：通過閱讀形成的數十億神經元和上千億神經回路的聯結；（5）基因基礎層：遺傳而來的視覺和口語等基因。需要特別注意的是，金字塔底層中沒有特殊的閱讀基因，因為閱讀同通過基因編碼遺傳給下一代的視覺和口語不同，它沒有直接的基因編碼可以遺傳，因此學習閱讀必須經過后天努力，以形成金字塔上面四層所需的神經回路和認知程序。

在閱讀演化史與認知神經科學等諸多成果所累積起來的關于閱讀腦的知識，想必會震撼許多閱讀專家。每一種新型態的書寫系統都是發展自人類千年的歷史，需要人類大腦的不同適應方式。綜合起來，這些領域的知識彰顯出大腦近乎神奇的能力，它可重組自身以學習閱讀，并且在這過程中形成新的結構。

3 閱讀從初級到高級的發展

《普魯斯特與烏賊》作者認為，從不識字到成為一個成熟的閱讀者，這是一個漸進、動態的發展過程。因此作者將閱讀的這一漸進過程劃分為五個進階：萌芽級閱讀者、初級閱讀者、解碼級閱讀者、流暢級閱讀者和專家級閱讀者。“閱讀是一種累積能力，呈幾何級數遞增。每一階段都以此前的閱讀為基礎”[4]316。

3.1 萌芽級閱讀者

被譽為英國小說界最優雅獨特聲音之一的佩內洛普·菲茨杰拉德曾經講：“在人的一生中，會有兩次知道自己受到每個人認可的時刻，第一次是學會走路時，另一次是學會識字時?！笔堑?，第一次他真正成為了一個人，第二次他真正邁入了文明世界。

需要記住重要的一點：閱讀的大腦構造，要到7歲左右才成形，因此讓5歲前的孩子直接去閱讀，無異于揠苗助長。萌芽級閱讀者，指在生命最初的五年里，坐在“寵愛者的大腿上”，聽故事，接觸文字、書本或是一般對話。在這個階段，只是感知，不斷和持續地接觸閱讀，但不是直接閱讀。而感知閱讀時坐在大腿上受到寵愛是很重要的，這同猶太人將蜂蜜滴灑在《圣經》上面，然后讓孩子去吻是一個道理：告訴孩子讀書是受寵愛的和甜蜜的。

3.2 初級閱讀者

這階段大致是在幼兒園和讀一年級的時期，任務就是識字，了解字的含意。他們逐步了解文字和語言中的發音互相聯系，這是以后閱讀發展的基礎。在這個期間，閱讀的發展依賴于對語音和語義的解碼能力。

《閱讀史》作者曼古埃爾講的非常好：“在文字社會中，學習閱讀算是一道入會儀式，一個告別依賴與不成熟溝通的通關儀式。……例如，在中世紀的猶太社會中，學習閱讀是以公開的儀式來加以慶祝。”[2]89學習閱讀的小孩借由書本途徑得以參與集體的、社會的記憶，熟稔社會的歷史——每一次閱讀，都會或多或少獲得新知。學習閱讀也確實是件不容易的事情，父母若是了解了學習閱讀中大腦內部運作的繁復，或許以后對他們的孩子讀得慢或讀得困難，可以有多一點的寬容之心。

3.3 解碼級閱讀者

英國作家、劇作家、文學評論家格雷厄姆·格林曾經寫道：“也許只有在童年時……我記得很清楚，突然之間就像鑰匙打開了鎖，我發現我會讀書了，不是那種閱讀課本上的像火車車廂般一組組的音節組成的句子，而是一本真正的書?！边@段話生動地描寫出成為解碼級閱讀者的感受。解碼，即能夠正確理解所讀的內容。

2012年美國國家閱讀委員會報告提到：有30%～40%的四年級兒童無法完全流暢地閱讀，無法恰當地理解所讀的內容。這是一個危險和恐怖的數字。后來，美國一套教學方案規定：一到三年級的兒童是“學習閱讀”（learn to read），而四至六年級則是“通過閱讀來學習”（read to learn）。按此，則三年級結束之前的小學生屬于解碼級閱讀者；在三年級結束以后，他們應該有足夠的閱讀技能，“靠自己”來學習越來越多的知識，從而進入下一個進階。在美國的教育中存在著一項近乎隱形的議題：“能夠正確閱讀卻無法流暢閱讀的三四年級小學生的命運，除非及時處理這些問題，否則這些兒童的未來注定蒙上灰塵?！盵1]129

3.4 流暢級閱讀者

流暢級閱讀階段的目標是：超越字面意思，增進理解字詞的應用能力，如反諷、語態、隱喻與觀點表達；隨著閱讀的不斷增加，這些比喻與反諷等語言知識，會幫助閱讀者在文本中發現新的意義，促進他們超越文本本身來理解，讀出作者的言外之意和欣賞作者傳達的弦外之音。這個目標的意義是深遠的。在閱讀的高級階段，從正確地閱讀邁向流暢地閱讀，因人而異有一個或長或短的過程。

腦成像顯示，流暢理解型閱讀者的大腦中主管情緒的邊緣系統和認知區聯結部分被激活，具有能夠感受愉悅、惡心、恐懼與興奮的能力，能夠幫助人們決定閱讀的優先順序，評價所閱讀的內容。大腦閱讀的速度第一次可以快到足夠進行思考和體驗情緒，是人們得以思考“世間萬物，美好至極”的生理基礎。以作品洞察入微著名的英國女作家伊麗莎白·鮑恩，曾經對流暢級閱讀者做出了非常形象的說明：“任何年紀的閱讀者，尤其是兒童，必定會遇到這樣一種情況：閱讀時不僅會參與整個故事，還會身陷其中，最為強烈的是感官經驗被限制在故事里。”[1]136-137

對于剛從掌握內容到發現言外之意的年輕讀者來說，最理想不過的讀物是奇幻和魔法故事，如讀《西游記》《封神演義》中有關哪吒的部分和《魔戒》，可以學習隱喻、推理、類比等技巧。兩個因素即老師指導和對閱讀的渴求，對流暢閱讀最有幫助，而閱讀興趣尤為重要。

3.5 專家級閱讀者

從流暢級閱讀者轉變到專家級閱讀者的要求是：能夠整合、運用先前的信息和知識，自我檢測并且修正錯誤的理解，從閱讀中得出創造性的見解。用四個字可以概括專家級閱讀者：理性、創見。《閱讀的歷史》作者認為：“閱讀本身就是一種創造活動。讀者在閱讀過程中讓自己的心靈挖掘、塑造白紙或電子屏幕上的超感世界，不但對體驗作出反應，而且重新塑造體驗?！盵4]316

專家級閱讀者將因為閱讀而改變生活和改變人生，改變的程度，主要取決于所讀的書籍以及閱讀的方法。美國散文作家約瑟夫·愛潑斯坦講的非常好：“閱讀是一種經驗。任何一個文人的傳記，都必須有相當的篇幅來描述他們的讀物及其閱讀年代，因為就某種層面來說，我們所閱讀的成就了我們自身。”雖然其他進階也有這種情況，但專家級閱讀者更為明顯。

書本與生活經驗之間是雙向的動態關系：閱讀改變生活，生活經驗也在改變著閱讀。這是專家級閱讀者的特點，也是一種閱讀水平。面對書本，會聯系到生活經驗，經驗會改變對文字的理解。閱讀者的喜愛、遺憾、高興、痛苦、成功與失敗都會左右其閱讀生涯。隨著時間的推移，閱讀者對閱讀的詮釋往往會超越作者的思想，向新的方向思考。青少年時期讀過的經典文學作品，專家級閱讀者再讀一遍，必定會有不同的感受，而且現在的感受會比當時更深刻、更豐富。

4 人類的智能進化永不止步

費希爾在《閱讀的歷史》中寫道：“人類總是一個由相互矛盾、不斷變化的無數印象組成的混沌體。要理解這些現象，要生存并發展下去，就要尋求意義，探詢秩序。在過去的幾個世紀里，這一使命一直是通過閱讀來完成的?！盵4]315人會閱讀可以說是一個奇跡。在人類歷來的發明中，閱讀堪稱是最卓越的一項，其結果之一便是人類有了記錄歷史的能力。五百多年前，活字印刷術問世，改變了整個世界，使人類閱讀在整體上發展到了一個新的階段。在當代，計算機和互聯網的誕生和發展，掀起了閱讀領域的一場全新的革命。如今人類傳遞信息早已超越了發音語言本身，超越了時空，而這一切都要歸功于人類不同尋常的超感覺——閱讀。

在閱讀進化中體現出了所有文化、生物與智能的轉變，以及在閱讀者本身的“自然史”中所有認知、語言與情感的轉變，這一切將永不止步。對于閱讀的發展，沃爾夫做出了概括而高瞻遠矚的總結：“閱讀的發展永不結束，閱讀這個永無止境的故事將永遠繼續下去，將眼睛、舌頭、文字和作者帶往一個新的世界，在那里鮮活的真相無時無刻不在改變大腦與讀者?！盵1]153史蒂文·費希爾更做了深入淺出的論述：“閱讀是一種累積能力，呈幾何級數遞增。每一階段都以此前的閱讀為基礎，進而為后來的閱讀拓寬道路。博覽群書、善用所學、掌握書面文字從而駕馭語言、文化，往往受到社會的禮遇，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事實上，閱讀只有一種‘歸宿’，那就是知識?！盵4]316不以知識為歸宿的信息，就如同海邊的沙子一樣無用。

早在中世紀，就有學者在人類歷史上首次將“看”（seeing）和“讀”（reading）區別為兩個概念：“看”是“純粹感覺”，是無意識的或不自覺的行為；“讀”是一種“知覺”，是自覺的認知行為。這一理念科學地闡釋了閱讀是一種從感性認識到理性認識、有意識的行為過程。20世紀，神經心理學家證實了上述發現，認為人類僅靠口頭語言還不足以做到全面開發人腦兩半球的語言功能，只有通過閱讀才能全面掌握語言能力；并且進一步認為，閱讀是一種“潛在智能”，閱讀能力是人類各種潛能中表現最為明顯的一種。

在對閱讀新認識的基礎上，教育心理學家進一步為“讀者”做了相應的注釋，認為讀者是通過創造意義和進行文字轉換來再現文本的意義。“最為重要的是，讀者在閱讀時，要把個人知識和經歷與書面的句、段、篇章聯系在一起，并以此生成意義”[4]303-312?？梢?，閱讀時大腦不僅對原文進行復印，而且獨立對信息進行加工處理。讀者將感情融入閱讀，想象、推理、前后參照，同時進行其他許多復雜的大腦活動。一些研究人員相信，閱讀可能是同思考一樣復雜的活動。“閱讀其實已經接近思考本身了”。閱讀依靠視覺，但又不單純依賴視覺，而是超越視覺，從而形成了除視覺、聽覺、嗅覺、觸覺、味覺之外的另一種感覺，人們稱為“第六感覺”，即一種心理感覺，如快樂、悲傷、恐懼、痛苦等等。

曼古埃爾更深情地寫出了自身的閱讀感受：閱讀是“無秩序的”，沒有強迫閱讀的所謂“正確的”東西，閱讀中沒有所謂“最后的話”?！伴喿x自由，這種新得到的自由會一直跟著我們……我們卻讀得欣然有味；……這種反叛的快感，我至今難忘。”所有的書籍都在“等著我們的批評和意見”，書籍本身的永久存在，加上后來讀者不間斷的批評，“意味著無限的閱讀是可能的，彼此相加下去”[2]108。西班牙薩豐的名著《風之影》中，有一段進入“書的生命”的感人至深的話：“每本書都有自己的靈魂，作者的靈魂以及和它一同生活、一起做夢的讀者的靈魂。每一次被借閱，每一次某個人的眼睛注視著它的書頁，書的靈魂就會再一次成長，再一次增強。”[5]3過去從未有哪個時代的研究者能像現在這般深諳閱讀歷程的繁復之美。真正了解閱讀時大腦的運作過程，會是“心理學家最大的成就，因為這將得以描述人類心靈中諸多錯綜復雜的運作，解開彼此糾結的現象，揭露出整個文明在歷史中最了不起的成就”[1]前言。

對于閱讀，人們還有許多解決不了的問題，許多令人迷惑不解的現象，許多未知的東西，曼古埃爾稱這些為“閱讀黑影”。在閱讀不斷地發展中，這些黑影將一個一個地逐步消失，人類智能的進化將永不止步。

[1][美]瑪麗安娜·沃爾夫.普魯斯特與烏賊：閱讀如何改變我們的思維[M].王惟芬，楊世青，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

[2][加拿大]阿爾維托·曼古埃爾.閱讀史[M].吳昌杰，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

[3][法]斯坦尼斯拉斯·迪昂.腦的閱讀：破解人類閱讀之謎[M].周加仙，譯.北京：中信出版集團，2011.

[4][新西蘭]史蒂文·費希爾.閱讀的歷史[M].李瑞林，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

[5][西班牙]卡洛斯·薩豐.風之影[M].范湲，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

沈迪飛深圳圖書館原館長、研究館員。廣東深圳，518036。

Discussion on the Source of Reading：Thinking about Reading of the Brain:The Mystery of Human Reading and Other Three Monographs

Shen Difei

Is it right that people can read naturally?This is not only a very common but also the most important problem which involves the reading life of each of us.As the reading notes,this paper introduces that the spoken language is genetic, brains can not read naturally,reading is the"neurons reuse"of the innate visual function,and the"reading brain"is gradually formed.It also introduces the"advancement"from the primary development to the advanced development after the formation of reading.Finally it expounds that the evolution of human intelligence will keep moving.

Language gene.Neuron reuse.Reading brain.Advancement of reading.Human intelligence evolution.Sixth sense.

G250

2014-03-07 編校：鄒婉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