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在月里的秦淮河

秦勇

華燈初上時(shí)，走進(jìn)秦淮河，去尋找那令人著迷的漿聲燈影。

殊不知，這南朝佳麗粉飾地，舊時(shí)光里的漿聲燈影，已然依稀于風(fēng)花雪月的朦朧，夜色闌珊中的秦淮河，別有萬千風(fēng)情。

倚著文德橋，輕撫潤濕的大理石浮云欄桿，兩岸燈火，漸次睜開迷離的眼眸，閃動(dòng)著金陵女子的多情與嫵媚。五色畫舫，滿載著金燦燦的流光，沉浸在五彩斑斕的金粉凌波里。一河淮水，浮動(dòng)著氤氳的莫名暗香，像是要把人熏入六朝帝都的浮華艷影中。

瞧那岸渚照壁，兩條騰龍，燃燒著赤色火焰，串串燈籠，隨風(fēng)在夜空中搖曳。看那水中倒影，朱紅、緋紅，深藍(lán)、淺藍(lán)，墨綠、嫩綠，深深淺淺，明明暗暗，把金陵城渲染得光怪陸離，如夢如幻。

天涯羈旅客，此夜共嬋娟。橋上看風(fēng)景的人，恍若潮水，熙攘的人流好似催你快些離開。唉，秦淮容顏，如此驚鴻一瞥，想在人群中多看你幾眼，也是一種奢侈的“打望”。

漫步到淮水北岸，只見一墩青石赫然刻著AAAAA名勝標(biāo)識，旁邊矗立著“夫子廟”，朱門黛瓦，飛檐斗拱，素雅肅穆。

夫子廟前石獅護(hù)殿，綠樹濃蔭，懸掛聯(lián)語“先覺先知為萬古倫常立極，至誠至圣與兩間功化同流”。大成殿前，聳立著孔子青銅雕塑，慈善威嚴(yán)；明德堂里，陳列著《論語》《中庸》古籍，書香濃郁。殿內(nèi)碑文蕓蕓，香火裊裊，不禁對“允矣斯文、大哉夫子”的圣人跪膝膜拜。

站立廟前“天下文樞”牌坊下，只見一輪彎月掛于星空，月光落滿“泮池”秦淮河。不禁冥思，千百年間，有多少前來追慕圣人的文人墨客，悟透儒釋；又有多少“追夢人”徘徊于“江南貢院”，摘到功名利祿？

想著想著，杜牧的《泊秦淮》涌上心頭：“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歷史興衰，宦海沉浮，人生得失，便若這秦淮之夜朝暮更替，隱于一江春水。

去尋那漿聲燈影，從魁星閣下到碼頭，走進(jìn)一個(gè)張燈結(jié)彩的古畫舫，沐浴秦淮河?jì)趁牡囊股瑑A聽她凄婉的訴說。夾竹桃沿岸漫生，柳枝垂于綠水，幾縷暗香散入舫內(nèi)，像似花雕酒，又若茴香豆，恍如雨花茶霧，又似胭脂流香，道不出的一船馥郁。

兩岸青磚小瓦馬頭墻，回廊掛落花格窗，樓臺水榭，錯(cuò)落有致，斑駁石橋，隔水映月。船至平江橋，便見中山王徐達(dá)的私家花園，從“風(fēng)雅白鷺”的牌坊下駛過，才知李白游此得詩“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

十里珠簾，曾是佳麗如云，濃酒笙歌，留下太多情殤。吳鹽勝雪的李師師，“露橋聞笛，沈思前事似夢里，淚暗滴”；紅顏舛命的柳如是，嘆惜“此去柳花如夢里，向來煙月是愁端”；傾國傾城的陳圓圓，惹得吳三桂“沖冠一怒為紅顏”；“媚香樓”里的李香君，用愛的血染紅了桃花扇；董小宛、關(guān)盼盼、杜秋娘、王朝云……樁樁風(fēng)花雪月的愛情故事，或糾結(jié)，或憂郁，或悲愴，都沉淀入多情的河里，你若舀一瓢秦淮水，就會倒出一泓清冽的香淚。“無端驚破鴛鴦夢，一霎時(shí)流亡載道廬舍空，不見了賣酒人家舊芳容……”不知從哪里傳來鄧麗君歌聲，一河秦淮水被攪得幽傷纏綿。

畫舫停于桃葉渡，聽罷“桃葉復(fù)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的故事，才知王獻(xiàn)之和桃葉的幽會地，成了當(dāng)代版的愛情渡口。

上得岸來，夜市里的胡同小巷，市列珠璣，戶盈羅綺。“十三釵”折扇，“古秦淮”坊酒，碧螺春茶湯，桂花鹽水鴨、蓮湖小元宵、咸亨五香豆……珍肴小吃，凌綢茶瓷，南腔北調(diào)，交織成一個(gè)繁庶的不眠夜。

忽見白墻黛瓦里的“烏衣巷”，這王謝家族的豪宅已然物是人非，刀光劍影早被雨打風(fēng)吹去，唯有劉禹錫的詩句“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穿越時(shí)空隧道，飛入尋常百姓家，成為秦淮河上你吟我噥的一道風(fēng)景。

沒了“七板子”，未見燭影紅；沒了“后庭花”，何處帝王府？金粉秦淮，宛如一首夜里的歌，淺斟低唱，便揮去塵世浮名，似一個(gè)醉生的夢，癡言囈語，便忘卻仕途跌宕，“明遠(yuǎn)樓”上月未央，何不慎終追遠(yuǎn)，明德歸原？

桃花扇里，春在秦淮兩岸邊，梨花似雪草如煙。今夜的秦淮河，好似泊在那半輪月亮里流啊，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