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虛妄的自我反抗

陳然的這篇小說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上世紀20年代凌淑華的同名小說《酒后》，兩篇看似迥然相異的小說其實卻存在同構的部分：兩者的反抗都有酒神的助興，而當酒神離去，人物在“酒后之后”所表現出的怯懦與后悔則使反抗歸于虛妄。

陳然這篇小說中的人物沒有具體的名字，主人公用“他”替代，而其他人物則用英文字母來表示。不管是在繼續寫作和出去賺錢之間徘徊不定的Y，還是最初一起辦刊物，但考上研后卻視如路人的S和Z，或是寫了很多詩歌而最后完全瘋掉的F，他們都在文學與生活之間艱難地抉擇與徘徊著，最后或走向妥協或走向瘋狂。而只有A依舊還活得那么悠然，他是這小縣城的精神高地，是主人公的靈魂導師。所以當“他”尋找到理想中的好酒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與A共享，因為A與這好酒一樣，可以讓“他”擁有“那種橫溢或飛揚的感覺”，讓他重新找回與釋放真實的自我。

酒后的狀態是青春的狀態，是一種躁動，一種反叛，一種釋放。雖然小說主人公“他”是個“懶于或者怯于行動、有些悲觀的人”，然而骨子里卻有一種反叛：“他喜歡在冬天里喝啤酒，在熱天里喝白酒。正如他討厭一切的格子稿紙，而喜歡在一望無垠的白紙上密密麻麻地耕作。”在A的鼓勵與酒精的作用下，他終于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自由并且有些勇敢地飛翔”。酒后的“他”也像那盛滿酒后美如玉的瓶子，充盈而飽滿。

然而這種飛翔并不能持續很久，現實就像是擺在西緒弗斯面前的巨石，在借著酒勁努力向上推了一把之后，卻又在酒醒的剎那重新壓下來。從“他”開始為自己的行動感到吃驚到心中產生遲疑，再到第二天的內急與故作從容，罷課越來越成為一種象征性的儀式與反抗的姿態。在虛榮心的驅使下，“他”扮演著聚光燈下的英雄，卻在鄉里遲遲不來人的情況下突然為自己幼稚可笑的行為感到后悔。當P副校長最后在正校門（原本屬于A的位置）那兒如救星般冉冉升起的時候，小說戛然而止。作者在不經意間用反諷的筆調揭露出日常生活的荒誕與可笑，讓讀者的嘴角在微微上揚的同時心里卻不免有些無奈與沉重。

陳然這篇小說的動人之處并不在于華麗的辭藻或是曲折離奇的故事情節，而在于平實敘述中的真實與坦然。小說雖然采用了第三人稱的敘述視角，但對主人公的內心世界極其豐富與細致的描摹與刻畫讓讀者感受到了隱藏在文本內部的第一人稱視角，“他”在某種意義上就是“我”。第三人稱的使用拉開了作者與人物之間的距離，冷峻的旁觀使得敘述更顯客觀真實。而對人物內心獨白、心理對話等手法的純熟運用，更拉近了讀者與人物之間的心理距離。小說表面雖然波瀾不驚，實際上卻暗流涌動，在看似日常的故事情節中揭露生活的本相，顯得格外真實自然、沉重悠遠。

陳然筆下的小人物在面對生活的困境和壓力時，并不是一味地屈就妥協，而是選擇用自己的方式做出自我的反抗。就《酒后》而言，這種反抗雖然是“幼稚可笑”的，但人物卻因此而顯得格外真實可愛，也讓讀者在這場最終走向虛妄的反抗中看到了一絲絲的溫情與希望。

小說平實而淡然的敘述語言是其一大特色，但有時候難免稍顯粗疏，如果能在細節上略加修飾，作品會更顯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