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同輝
銀監會此次調整商業銀行存貸比計算口徑的要點在于,在分子方面,除了2011年已經扣減的幾項之外,新增扣減如下三項:一是商業銀行發行的剩余期限不少于一年,且債權人無權要求銀行提前償付的其他各類債券所對應的貸款;二是“支小”再貸款所對應的小微企業貸款;三是商業銀行利用國際金融組織或外國政府轉貸資金發放的貸款。分母方面,存款范圍擴大到大額可轉讓存單,以及外資法人銀行吸收的境外母行一年期以上存放凈額。同時銀監會對存貸比的考核由原來的本外幣混合考核調整為針對人民幣業務單獨實施。
市場普遍認為這是銀監會配合“放水”、“穩增長”之舉。然而,如果我們仔細分析,可以發現其更重要的意義在于,銀監會希望憑借此次調整,在目前無法立馬改變《商業銀行法》中對存貸比規定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為銀行開辟一條“正路”,與此前發布的,意在堵“邪路”的140號文等相關監管措施一起,有堵有疏,在防范金融風險、力促銀行業健康發展的同時,支持實體經濟發展。
同業監管之難
5月16日銀監會曾發布《關于規范商業銀行同業業務治理的通知》,對商業銀行同業業務期限和風險集中度設置了要求,禁止所有高資本消耗業務的監管套利,明確對目前流行的買入返售和非標業務做出限制,希望以此迫使商業銀行收縮同業類信貸業務,尤其是此前瘋狂開展的返售類非標業務。
然而,同業業務由流動性管理工具變身為信貸工具,有其存在的土壤。
宏觀上,央行從2010年開始連續上調存款準備金率,圈住“熱錢”以抑制通貨膨脹,由此形成的利率雙軌制,造成銀行存款大量流失。同時,隨著中國貿易順差與GDP占比逐漸進入2%左右區間,由外匯占款帶來的基礎貨幣投放增量與廣義貨幣增量占比由2005-2011年期間高達30%的比重降低到2014年5月份的3%。這導致商業銀行資金來源受到極大約束,不得不依靠貸款業務派生存款。在此情況下,存貸比的存在就會形成一個悖論:商業銀行需要貸款派生存款,而存貸比卻規定先有存款,才能發放貸款。
從銀行角度看,存款準備金率、存貸比以及資本這三大約束,限制了銀行放貸能力,特別是存款準備金率與存貸比。而銀行如果通過同業資金倒騰,發展類信貸業務,則可規避以上三項監管指標的約束,實現利潤最大化。以某股份制銀行為例,其內部各項資產收益率分析結果顯示,買入返售受益權資產的RAROC(風險調整資本收益率)高達54.12%,而整體同業業務RAROC高達40.47%,作為對比,RAROC排名第二的小微貸款僅為33.71%。
從資金需求端來說,由于市場中存在諸如地方政府融資平臺和房地產業,以及一些“借舊還新”僵尸企業等資金利率不敏感主體,許多對資金有正常需求的經濟主體無法獲取銀行的金融服務。
基于以上原因,銀監會如果不在堵住銀行業“邪路”的同時,開一條“正路”,則同業資金會以其他“金融創新”的方式,重新回到類信貸業務模式上。實際上,在140號文出臺不到一個半月的時間內,銀行業就已經“另辟蹊徑”。據媒體報道,目前商業銀行已經開發出“T+D模式”、“存單質押”,以及“買入轉售”等方式。
有鑒于此,此次存貸比調整通知的出臺,必要且及時。
引導資金“脫虛向實”
此次存貸比調整最重要的亮點,在于將商業銀行發行的、剩余期限不少于一年,且債權人無權要求銀行提前償付的其他各類債券所對應的貸款剔除出存貸比的分子項。要知道,存貸比設立的初衷,在于避免銀行將全部存款用于發放貸款,乃至于借用同業資金發放貸款,從而引發可能的流動性風險。姑且不論這種想法是否正確,僅從這一初衷考慮,如果金融機構的負債來源期限較長,且確實債權人無權要求提前償還,則銀行將其用于期限匹配的貸款,不會存在任何流動性風險。甚至于,如果銀行負債資金來源穩定,發債資金與貸款資產適當期限錯配,在合理的流動性管理下,亦可避免流動性風險。因此銀監會關于此項的調整,有其合理性。
對商業銀行來說,由債券融資而來的資金本身并不屬于存款范疇,自然無需上繳存款準備金,此次調整更是讓這筆資金脫離存貸比的約束,這意味著以后金融機構可以通過發行債券,將所募集的資金全部用于貸款投放。結合此前證監會與銀監會開始放行的銀行業“優先股”計劃,可以說銀監會此舉為商業銀行擺脫存款準備金率、存貸比以及資本的約束,開了一個大口子。可以預想此次調整實施后,銀行可以采取如下方式代替同業投資,即銀行A將資金用于購買銀行B發行的相關債券,而銀行B借此獲取的資金可以用于發放貸款。此舉與原有的同業類信貸業務區別在于:通過發債方式獲取資金相對于同業負債方式更為穩定;由于無須通過同業類信貸業務長鏈條的資金傳遞,不存在各種抽屜協議,風險承擔主體明確;并且,由于此舉并未規避資本約束,商業銀行不存在杠桿過高問題,有助于整體上降低銀行業經營風險。
由此可見,銀監會允許銀行債券融資資金所放貸款扣除于分子項外,意在希望銀行放棄同業類信貸業務,采取更為安全、有效的方式支持實體經濟。
其次,銀監會在此次存貸比分子項中扣除支小再貸款,也體現出希望銀行“走正路”的想法。新一屆政府一直希望銀行在“金融支持實體經濟”方面能起到相應的作用,然而市場上眾多利率不敏感主體的存在,使得銀行業資金無法流向對資金最渴望,同時又最有助于就業的主體。銀監會此舉有助于增加銀行在小微企業上的信貸額度,有效支持實體經濟。
分母方面,在現有計算口徑基礎上增加的第一項為銀行對企業、個人發行的大額可轉讓存單;市場普遍認為這一規定意在配合央行即將出臺的大額可轉讓存單政策,增加銀行負債資金來源。筆者同意“配合”一說,但是對“增加銀行負債資金來源”一說保留意見。
如果我們把金融市場大致看成一個完全競爭的市場,那么這一市場上的競爭主體能否吸收到相對較多的負債,取決于其提供的收益率相對于其他主體是否有足夠吸引力。關于這點,我們可以從保險業與目前火熱的互聯網基金這兩個案例予以說明。endprint
2014年之前,保險業因受2.5%預定利率的管制,在2011年開始的利率雙軌制進程中,保費增速大幅降低。2010年保險業原保費收入同比增長30.44%,而此后三年原保費收入同比增長大幅放緩至-1.3%、8.01%和11.20%,與此同時,保險業退保率的大幅提高,以中國人壽為例,其退保率由2011年的2.79%提高到2013年的3.86%。反觀互聯網基金業,以余額寶為例,從2013年6月錢荒開始,憑借著高收益率,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內吸金5000億元。
實際上,當保監會于2014年放寬預定利率限制后,保險業2014年第一季度實現保費收入增長42%。而銀行業則早已從多年前開始,利用各種方法,通過理財產品高息攬儲,并將其轉化為表內存款,以符合存貸比要求。
另外,即使沒有大額可轉讓存單,目前銀行已經通過各種方式吸收存款負債,比如目前流行的“以貸帶存”,當銀行給予企業貸款時,要求企業將一定比例的資金存放于銀行;不僅于此,銀行還可以與一些大型企業合作,讓企業開出匯票貼現后存款到銀行,然后以派生存款做抵押再開出匯票,重復“貼現—存款—抵押”的步驟,連續多次之后,商業銀行可實現資產負債表上的存款數倍派生性增長。
從以上兩點可以看出,如果僅僅希望增加銀行可貸資金資源,在分母項加入大額可轉讓存單并無太大意義。銀監會對存貸比此項的調整,更深層次的目的亦在于為銀行“開正路”。現實中,上述銀行的兩種吸收存款方式存在不同的缺陷:“以貸帶存”增加貸款企業負擔,而票據重復貼現的問題在于一旦派生效應消失,金融機構將面臨嚴重的流動性風險。既然無法阻礙利率市場化進程,而此前的監管措施又導致吸儲方式存在各種弊端,不如從監管層面大大方方的接受現狀的改變,讓銀行光明正大的從自身需求出發,以合理的價格,通過正規渠道吸收資金,此舉既可降低銀行運營風險,減輕貸款企業負擔,亦可促進利率市場化。
同樣,外資法人銀行吸收的境外母行一年期以上存放凈額計入分母也有助于規范商業銀行為賺取監管套利而無視風險的經營行為。由于境內外利差的存在,一些商業銀行就曾大量涉及跨境人民幣套利產品,采用境內存款質押、境外合作銀行放貸支付的表外業務獲取收益,此舉本質上等同于商業銀行借用境外廉價資金境內放款。在內外利差依然存在的情況下,隨著境外人民幣資金沉淀量的不斷擴大,客觀環境將不斷激勵商業銀行發明新的跨境金融產品,以實現外借內貸的目的。在無法完全阻止銀行套利沖動的情況下,銀監會此次調整,有助于規范境外資金入境方式,在降低風險的同時,擴大國內可用資金來源,支持實體經濟發展。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