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曼

慧姨來了，依舊是那副好聽的大嗓門，我從小愛聽她說話，語速快，聲音高低錯落，不失時機來點土洋結合的幽默。

她老公姓劉，大伙都隨口叫他“小劉”，一晃十多年過去了，“小劉”熬成了“老劉”。

慧姨的女兒芳芳今年剛上大一，一本計算機，長得也漂亮，熟悉的人都說有慧姨年輕時的風韻，是家里當之無愧的掌上明珠。

不知你發現沒有，這一家人的姓名合起來還是個名人呢！對，“劉慧芳”，渴望里張凱麗演的那個賢妻良母，雖然純屬巧合，也讓街坊們熱鬧了好一陣子，的確挺逗的！

不過，排除這個原因，慧姨也一直都是大家談論的對象，可不是么，她年輕時漂亮，又生就了一副好嗓子，一首《鄉戀》更唱得人蕩氣回腸，不知迷倒了多少大好青年，十里八鄉沒有人不知道的。那時候，慧姨家的門坎都快被說媒的踏破了，可慧姨愣是一個也沒看中。

陳婆婆39歲才得的慧姨，又是家里老小，越發地寵愛，由著姑娘挑來選去，倒也不著急，她明白姑娘的心事，小丫頭心氣高，一門心思地要嫁到城里去，做城市人。后來慧姨終于嫁了，嫁給大華機械廠技術科的助理工程師小劉。

到小芳五歲的時候，小劉已經是工程師了，慧姨家終于排號分到了一套二室一廳的房子，雖說是舊的，但到底不用再共用廚房和廁所，慧姨還把老頭老太太接到家里住了好一陣。

小芳上小學后慧姨就來得少了，偶爾碰到，還是那個打扮入時，熱情開朗的樣子，一點也沒變。

一天從學校回來，聽見有人叫我的小名：“妞子。”我回頭一看，竟然是慧姨，不過卻不是我印象中的慧姨，仿佛一夜之間，美麗時髦的她老了，如同我身邊的路人甲、路人乙，臉上寫滿歲月的滄桑。回家和母親說起這事，母親不以為然，“早前你劉叔被廠里買斷了，現在連工作都沒有，慧姨是急老的。”

早從新聞里知道，這幾年來所謂的大廠接二連三倒閉的倒閉，兼并的兼并，一個比一個快，沒想到大華機械廠也沒能幸免！小芳才剛上初一，一家人的生活可怎么辦？

幾個月以后在學校操場竟然遇到小芳，“你怎么在這里啊？”

“妞姐，我轉到你們這里讀書了，初二一班，今天第二天。”

“那你爸爸媽媽呢？”

“都搬來了，住在外婆家里，爸爸也在這里工作了。”

我太意外了，一回家就趕緊報告這個“重大新聞”，母親一邊洗菜一邊不緊不慢地答我，“劉叔現在應聘到神龍公司做工程師了，慧姨馬上就到你爸爸他們公司里做資料員。”

“慧姨去我爸那個村辦企業啊？”

“怎么，瞧不上你爸爸公司啊？他們這幾年干得風生水起，好多大學生上趕著到他們公司應聘呢！”

入夜，我正在房里上網，母親在外屋叫，迎出來一看，是慧姨和小芳，慧姨笑呵呵道：“找‘大才女麻煩來了！”

我笑道，有什么事盡管說，能幫上就行，說什么麻煩，才女就更不敢當了！

慧姨說，過幾個月就高考了，家里沒上網，想查查學校的背景資料，也想讓你幫忙合計合計。

哦，那沒問題，我們同學挺多的，到時候小芳對什么學校有意向還可以向同學打聽一下，畢竟實際情況和宣傳材料還是有些差異。

慧姨快人快語：“那更好，你們趕快上網看看，劉叔還在家干著急呢！”

我從外地出差回來在車站遇到小芳，硬被拉到家里作客，搬新家了，慧姨特意穿了身奧運元素的中國紅外套，顯得年輕了許多。原來老屋拆遷還建，陳婆婆心疼慧姨決定把房產留給她，其他的兒女早就住進干凈美麗的還建小區，只剩“無房戶”的幺妹，哪有不心疼的，一拍即合，當下就把戶主名改寫成慧姨的。坐在整潔雅致的新家里，慧姨一面給我削水果，一面打趣道：“妞，就在這吃晚飯，知道不，劉叔現在可能干了，飯做得比我做的還好吃，你得嘗嘗他的手藝。”

“哦，劉叔親自下廚，少見啊！”

劉叔從廚房里探出頭來，笑道：“哎，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頭呢？”

慧姨順手遞給他一個香梨：“委屈你了嗎？倒起苦水來了。”

劉叔忙擺手，“哪敢呀，你是家里的領導，我們只有服從的份，一切聽你指揮就是了。”

看到劉叔假裝可憐的樣子，我們都笑翻了。慧姨接口道：“在我們家老太太才是真正的‘領導，對吧，媽。”

陳婆婆八十多了仍然耳聰目明，“你是被我慣壞了，總是欺負姑爺，做人不要吃了后頭忘記前頭喲！”

話音剛落，劉叔快步從廚房里走出來，滑稽地立正站在陳婆婆近旁，“領導的話就是高瞻遠矚，廣大人民群眾熱烈擁護啊。”

哈哈哈哈哈！此刻除了笑，我們再講不出一句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