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外一篇)

尹全生

這是軍閥混戰那年頭發生的事：

戰斗是在沙漠邊緣展開的。兵敗如山倒，胖團長的部隊全被打散，他借夜幕掩護，只身逃進沙漠。

這一帶曾是他的地盤，他知道這片沙漠不很大，照直朝北，正常人五六天便可走出沙漠。不幸的是他的腿受了傷，需人攙扶才行；而且，他沒帶丁點兒飲水和食物。

天亮后他發現了兩個士兵，是自己部隊的士兵！士兵也發現了自己的團長。謝天謝地，士兵還帶有水和食物！

士兵認識團長，而團長卻不認識士兵。這是常事。士兵依舊稱他團長，他則分別稱兩個士兵為大個子兵、小個子兵。

大個子兵、小個子兵輪換攙扶著胖團長朝北走。

沒有人煙，沒有樹木；頭頂是火毒毒的太陽， 腳下是燙得熟雞蛋的黃沙， 第一天挺過去了。第二天的太陽比第一天的還毒，一眼望不到邊的沙漠上到處都蒸騰著看不見的火焰。中午時分，三個人坐在一個沙丘頂上喘氣。

胖團長嚼著駱駝肉，灌了一大口水問：“吃的喝的，還能維持幾天？”

小個子兵舔舔干裂的嘴唇， 說：“要是一個人， 吃喝省著點， 能維持八九天。”

大個子兵吞咽著口水， 說：“要是三個人，省著點，也只能維持兩三天。”

胖團長朝四周看了許久，說：“我嗓子疼，聽說嚼了駱駝草就能好。你們分頭到東邊、西邊那兩個大沙丘后面， 看有沒有駱駝草。”

小個子兵說：“沒聽說過駱駝草能治嗓子疼。”

胖團長就不高興：“你吃過幾天咸鹽？”

小個子兵奉命到東邊的沙丘后找駱駝草，大個子兵奉命到西邊的沙丘后找駱駝草。

半小時后大個子兵空著手回來，說西邊的沙丘后沒有駱駝草。

一個半小時后小個子兵拿著兩棵駱駝草回來，說東邊的沙丘后沒有駱駝草，又翻過南邊的沙丘， 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兩棵。小個子兵說完就坐到沙地上伸長鵝脖子喘：“活活要累死我了！”

胖團長接過駱駝草后并沒有嚼，卻悄悄掏出手槍，對著小個子兵的腦袋開了一槍。小個子兵一聲沒吭就倒下了。

大個子兵嚇傻了，一步一步朝后退。

胖團長收起槍說：“你不要怕，也不要逃，吃點東西扶著我繼續趕路吧。”

“你為什么要殺他？”

“少一個人就省一份吃的喝的。”

“你為什么不把我一起殺了？”

胖團長拍拍自己受傷的腿說：“你把我攙出了沙漠，我東山再起后，給你弄個副團長當！”

“你為什么不打死我而打死了他？”

“他找到了駱駝草。”

“是你命令我們去找駱駝草的嘛！”

“我沒讓他到南邊的沙丘后找。他沒你聽話。”

“可是他為你找到了駱駝草。”

“我需要的并不是駱駝草。”胖團長把水和食物遞給大個子兵，“你以后也是要當官的。記住，為官最要緊的是會用人。”

大個子兵站著，傻瓜似的看著胖團長；看了好一陣，他突然一弓腰抓起自己的槍，什么話都沒說，對著團長的心窩就是一槍！

逃兵

那是炮火把黑夜變成白天、硝煙又把白天變成黑夜的朝鮮戰場，“上甘嶺”的５７６高地。

翻江倒海般的狂轟濫炸，把中國軍隊逼進了一個個坑道。被逼在１８號坑道里的是三十名中國軍人， 另外還有一名俘虜－－“聯合國軍”翻譯官奈克。中國軍隊的補給線被切斷，難以將俘虜押送到后方，奈克只能暫時看押在坑道里， 與中國士兵同吃同住， 僅僅是不準許其外出而已。

與中國士兵相比，奈克晚進坑道兩天。進坑道的當天， 奈克就發現中國士兵的行為不可思議：在這炮火連天、死亡隨時都會降臨的戰場上，中國士兵開飯前竟然還講故事！講故事的是坑道里的最高長官排長——

從前有個禿子， 不但腦袋上寸草不生， 而且嘴巴如同雞屁股，沒有一顆牙。“寸草不生”是爹娘給的，滿嘴沒牙是風婆子給他整的。風婆子是掌管刮風的神。一天，風婆子與土地爺在一個麥垛后面干那事，死去活來時被一個老頭撞見了。風婆子要老頭替她保密，“只要你替我保密，我保你啥時候用風啥時候有。”這以后，老頭打麥揚糠需要風時，就在無人處喊一聲：“風婆子，你不來風我就要給別人說了！”這一喊立馬風到。禿子最終發現了老頭打麥揚糠要風就有風的秘密，一天也在無人處喊：“風婆子，你不來風我就要給別人說了！”風婆子趕來一看不是老頭而是個禿子，惱火透了，抓起一把臭狗屎塞進禿子嘴里，罵道：“你給別人說啥？說你媽的爛屁股！”臭狗屎是酸的，頓時把禿子一嘴牙全酸掉了……

士兵們笑得人仰馬翻， 都說臭狗屎怎么會是酸的呢？排長則堅持，說臭狗屎百分之百的酸：“臭狗屎發酵時間長了，比要熟沒熟的酸梅子還酸！酸哪，酸死人了！”

臭狗屎酸梅子、酸梅子臭狗屎……全坑道人都參與了激烈爭論，“酸”得人人流出了口水。就在這時候排長宣布開飯。

“飯”是餅干。僅僅是餅干。

這以后每次“開飯”前，排長仍講“禿子的故事”，效果卻一次比一次差——口水已經枯竭，再“酸”不出來了。因此，每當“開飯”，中國士兵嚼餅干時的表情，總會讓奈克感到觸目驚心：他們一個個鎖眉閉眼、額上青筋怒暴，如同在用牙齒磨碎石頭，邊嚼邊從嘴里噴出飛揚的粉塵。特別是吞咽餅干時，中國士兵都會鵝一般奮力伸長脖子，蛙一般鼓出眼珠子，好像他們吞咽的不是餅干，而是石灰粉。

——補給線被截斷，坑道里沒有水呀！

所有的軍用水壺都干得要冒煙，所有人的嗓子都干得要冒火，所有人的嘴唇都因干裂而崩開了血口……雖然奈克比中國士兵晚進坑道兩天兩夜， 雖然奈克只需要老老實實躺著， 而不需要像中國士兵那樣， 還要不斷地組織出擊、流血流汗， 但他怎么也吞咽不下那些“石灰粉”，怎么也經受不了這煉獄般的干渴的折磨。他打算逃離煉獄。

奈克僥幸成果了。那天夜里，坑道中的中國士兵向敵軍陣地發起了新的攻擊。后來戰況緊急，兩個負責看守奈克的中國傷兵也沖出坑道投入了戰斗。奈克趁機磨斷繩子，逃回到自己的軍營。

奈克痛痛快快地喝足水后， 當即就背了十幾個軍用水壺，又逃出了他的軍營，途中卻被自己的同胞抓住，問他這是干什么，他說去給中國士兵送水。

奈克因此被押送回他的國家，押上了軍事法庭，罪名是叛逃。

法官問：“你對對你的指控有異議嗎？”

奈克爽快地搖搖頭。

“那么，你為什么要臨陣脫逃？”

奈克這才開口：“我不相信誰能戰勝中國軍隊，我不相信同中國軍隊打仗是為了維護什么崇高的價值觀。”

奈克的“反動言論”使法官怒不可遏：“邪說！你的根據是什么？”

“他們在坑道里還講故事！”奈克復述了“禿子的故事”。

“這能說明什么？”

“如果不能說明什么，還有一壺水可以說明。”奈克便又紅著眼圈講述了一壺水的故事——就在我成功逃跑的前幾小時，他們以六個士兵的生命為代價，不知從什么地方弄回一軍用水壺水。排長要求從坑道口的士兵開始，每人喝一口，依次傳遞水壺。我所處的位置在坑道的最里面，前面是幾十張干得冒煙的嘴巴呀！然而傳到我手里時，水壺竟然差不多還是滿的……

法官鵝一般伸著脖子、蛙一般鼓著眼珠子聽完，閉目嘆息良久。而后他將法錘狠狠砸在桌子上， 當即宣布奈克無罪。宣布完畢，法官又當場宣布自己辭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