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她是不同的……

胡紫微

這部影片特別的地方在于：敘事非常保守，內(nèi)在依舊挑釁。就像男主人公史蒂夫精心裁剪的西裝四件套里，裝著一顆瘋狂的心。

這么說吧，雖然《愛情重傷》是一個法國人為好萊塢拍攝的英國人的故事，但是，這部電影基本上和這三個國家都沒什么關(guān)系。它只跟一個人有關(guān)，這個人叫路易馬勒。

路易馬勒是大師，法國新浪潮時期的代表人物。他在好萊塢和歐洲影壇同時享有盛譽，他講故事的能力太棒了，每部電影幾乎總能獲得票房的巨大成功。

《愛情重傷》公映于1992年，講述了一個家庭美滿、事業(yè)有成的男子因為不倫之戀而身敗名裂的故事。你可以把它視為一段婚外情如何導(dǎo)致家破人亡的警世通言，也可以把它視為一個關(guān)于欲望與毀滅的極度相關(guān)性的兩性寓言。但是，我倒寧愿把它看做一個中年危機的故事。一場有關(guān)男人的中年危機及其不可避免的結(jié)局。

“你是馬丁的父親么？

我是馬丁的女友。”

影片一開始，參議員史蒂夫正要邁上事業(yè)的頂點，他剛剛獲知自己即將被首相提名為新一任衛(wèi)生部部長、內(nèi)閣大臣。年過五旬的史蒂夫意氣風(fēng)發(fā)。大家閨秀的太太風(fēng)韻猶存、持家有方，一雙兒女就業(yè)求學(xué)井井有條，一家人悠閑地居住在倫敦近郊的小別墅里。這樣漂亮的四口之家看上去簡直就像保險公司的招貼畫一樣鮮艷體面。直到在一次酒會上，史蒂夫遇到了一襲黑衣的年輕女子安娜，她徑直走過來對他說：“你是馬丁的父親么？我是馬丁的女友。”

這幾乎是這對男女上床前說的唯一一句話，雖然這期間兩人經(jīng)歷過數(shù)次相見——初次登門和一次正式的家庭聚會，彼此的試探和日益升騰的欲望始終貫穿在無言的觥籌交錯里。直到某一天，史蒂夫在辦公室接到秘書的對講：一位叫安娜的小姐打來電話，接進來么？史蒂夫交代把電話接進來，只說了兩句話：地址……一小時后見。接下來的場景，就是人們常說的，那萬惡的第一次。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默契永遠(yuǎn)不是靠語言達(dá)成的，因為那默契本身并不依止于語言的范疇。路易馬勒厲害。

可以想象，史蒂夫一生閱盡人間春色，他并不是那種見到美女就等不及的土豪金或者無役不與的登徒子。恰恰相反，幾十年相安無事的夫妻生活和仕途上的一帆風(fēng)順證明，他是一個常在河邊走就是不濕鞋的典范。但是，為什么幾乎只是一個照面，就使一生的矜持自愛瞬間瓦解，哪怕身敗名裂、永劫不復(fù)呢？用史蒂夫自己的話說：我以為她是不同的。

“結(jié)束這段關(guān)系吧，

聽我的。”

情欲有一道閘門。閘門一旦開啟，就必須給它一個流向。不管兩個人愿不愿意，都面臨著把這道情感的激流引向何方的抉擇。有了第一次，史蒂夫決定離開家庭，要么就離開她。其實他什么也決定不了。因為安娜拒絕了。

情色電影是不能看潔本的，這部《愛情重傷》尤其不能。如果沒有看到史蒂夫在第一次進入安娜身體的時候，那種終于找到歸宿的如釋重負(fù)般的表情，以及在那之后兩個人曾經(jīng)碰撞出怎樣驚心動魄的激情，你怎么能理解彼此之間終究無法放過的因緣呢。二十年前，路易馬勒就用史蒂夫和安娜的故事告訴了你我，“每一場相遇，都是久別重逢”其實是一個專有用語。它描述的是一種具有高辨識度的肉體關(guān)系，且所言不虛。

直到安娜的母親，這位準(zhǔn)丈母娘正式登門，與馬丁的父母和小兩口商討安娜和馬丁的婚事，事態(tài)發(fā)生了逆轉(zhuǎn)。在抱怨完自己的第四任丈夫，把自己女兒的情史抖落了一番，進而爆了馬丁竟然長得像安娜死去的哥哥這個大料之后，在大家長出一口氣的目送中，終于由準(zhǔn)公公史蒂夫負(fù)責(zé)把這位討厭的老太太送回下榻的酒店，以完結(jié)這個令人尷尬的規(guī)定動作。

接下來車上的一段過場戲，完爆了所有人的預(yù)期。

安靜的車廂里。兩個人都坐在后座，客氣寒暄著。安娜的母親看著車窗外，突然悠悠地開口道：“你們倆有事吧。”史蒂夫大吃一驚。安娜的母親轉(zhuǎn)過頭，用著令人吃驚的透徹的眼神望穿了史蒂夫：“剛才在你家，你一眼都不敢看我女兒。”史蒂夫：“……”安娜的母親再一次將頭轉(zhuǎn)向窗外：“結(jié)束這段關(guān)系吧，聽我的。”

“我以為她是不同的，

其實，女人都是相同的。她也一樣。”

路易馬勒是大才。大才的意思是，敢于在正面戰(zhàn)場打硬仗，在眾目睽睽之下獲得完勝。我說的是，在兒子偶然窺破父親和未婚妻的秘密，大驚失色，墜樓身亡之后，導(dǎo)演該怎樣安排史蒂夫面對自己的社會關(guān)系，面對那個無論如何無法面對又無論如何必須面對的人，那個喪子的女人，他的妻子。路易馬勒以自己驚人的才華和對人性幽微的洞察，給世界影史貢獻(xiàn)了一場人間慘劇莫過于此的好戲。

這場戲太好看了。一切情節(jié)都在情理之中，一切情緒都在意料之外。這里我只做一句劇透：史蒂夫推開家門，一眼望見滿臉血污的妻子，神色安詳?shù)淖趶N房。見到這個世界上最親也是最恨的男人，妻子用了商量的口吻，困惑地問到：“你為什么不去死呢？”

史蒂夫沒有去死。這位中年喪子、家破人亡的男子，跑去面見安娜的母親，尋找安娜的下落，尋找那個把他帶入深淵的洞口。我想，如果不是安娜默然的眼神制止了兩個人繼續(xù)下去的可能，他心里未必沒有暗暗盤算著，他將如何帶著她浪跡天涯。他來不及狼狽，他愛她。

看到這里，心如刀絞。

在影片的尾聲，史蒂夫流落在大橋下面，像任何一個街角的流浪漢一樣，無可無不可地走在人生的邊緣。并以這樣一段令人驚異的自白作結(jié)：后來，有一次在機場，偶遇了她。她沒有看到我，跟在彼得后頭，手中抱著一個孩子。跟別的女人沒什么兩樣。

“我以為她是不同的，其實，女人都是相同的。她也一樣。”

路易馬勒用盡了最后一點筆墨，借用主人公之口，顛覆了這場不倫之戀最后一塊合理性的基石。告訴你，人生本無意義，愛亦虛無。任何不同尋常的戀曲都會導(dǎo)致同樣無可奈何的結(jié)局，也包括你身處其中的這一場。

（摘自《博客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