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霖+賀曉嵐
內容摘要:在《動物兇猛》中,王朔通過“我”回憶少年的“我”,運用反諷的黑色幽默將那段荒誕的時代與當下時代相串聯(lián),讓我們與“我”一同經歷與成長,“我”身上表現(xiàn)了時代的癥候。本文采用拉康關于主體心理結構三個級別的理論從主體心理發(fā)生的角度來解讀“我”的成長。
關鍵詞:《動物兇猛》 拉康 想象界 象征界 實在界
《動物兇猛》是王朔“頑主”系列的青春篇,寫的是“文革”時期發(fā)生在北京“軍隊大院”的孩子們身上的故事。王朔稱這部小說是:寫給同齡人看的。但感受更深的恐怕是成年人,因為王朔把他們在童年時代所經歷的隱私、沖動、性幻想、潛意識全曝光了。故事發(fā)生的背景是“文革”。“我”、米蘭、高洋、于北蓓這群人的青春期的躁動狂熱恰恰與秩序解體的時代相關,使得青春期的沖動、叛逆、自負、自卑、幻想、暴力被置于一個特殊情境下而被夸張放大。“我”面對著特殊的時代下空前自由,以及自我過渡期的生理和心理的巨大變化,重新認識自我與世界,重整想象、象征與實在。這同拉康關于主體心理結構三個級別的理論不謀而合,故借助這一理論從主體心理發(fā)生的角度解讀“我”的成長。
一.想象界的自我認同
拉康認為“主體心理結構”由三個界別構成:想象界、象征界和實在界。“鏡像階段”是想象界的重要概念,指“嬰兒6到18個月大的時候, 它尚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協(xié)調四肢的運動。但當它第一次站在鏡子前, 鏡中的影像能給它提供一種同一性和完整性。嬰兒識辨出鏡像和自己身體間的一種關聯(lián)性。通過和鏡像認同, 它第一次將自己構想成一個內在協(xié)調并且具有自我主宰力的實體。”(Lacan 365)嬰兒從鏡子中認出“自己”時,他會感到欣喜和發(fā)笑,這是自我形成的第一次認證,鏡像是“通過成像或自戀認同建立起來的”,是主體的“理想自我”、“完美的自我”。想象界產生于鏡像階段,但并不隨鏡像階段的消失而消失,而是繼續(xù)發(fā)展進入主體成長與他人的關系之中。在小說中,青春期出現(xiàn)的生理變化使得“我”產生了性沖動和攻擊性沖動。這時出現(xiàn)兩個重要任務,對自身形象社會認同和自身形象性別認同。
首先是自我形象的社會認同。“惟一可稱得上是幻想的,便是中蘇開戰(zhàn)。我熱切地盼望卷入一場世界大戰(zhàn),我毫不懷疑人民解放軍的鐵拳會把蘇美兩國的戰(zhàn)爭機器砸得粉碎,而我將會出落為一名舉世矚目的戰(zhàn)爭英雄。”“我”將成為“戰(zhàn)爭英雄”作為“理想自我”,然而由于現(xiàn)實的不允許,“我”的攻擊性沖動轉化為參加群體暴力和“低級趣味”——開鎖。鎖舌跳開“嗒”的一聲,帶給“我”極大的歡欣和刺激。同時,開鎖這一行為具有性的暗示,展現(xiàn)了“我”對尚不明晰的性沖動和性焦慮的一種外露化宣泄。“我”認為這樣的快樂“參加過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攻克柏林戰(zhàn)役的蘇軍老戰(zhàn)士也很熟悉”。“兒童在看到自己在鏡子中的形象或者在模仿他人的同時也就發(fā)現(xiàn)了其自身的形象。”“我”通過吵架斗毆、開鎖等方式來模仿自己想象中的形象,并且通過與那一群大院的孩子形成的“社會”進行交往獲得形象認同。然而,“我”不斷地模仿卻始終不是真正經歷,使得自我的意識永遠也無法獲得統(tǒng)一性、一貫性和整體性。“想象本質上是自戀的,對自我來說也是一種異化,因此也就飽含了一種侵凌的成分。”主人公和大院的那群孩子在街上“拍婆子”被帶進了派出所,他一下就哭了,警察認為他還是一個不懂事的毛孩子就把他給放了,這對他剛剛覺醒的自我意識是一個強烈的打擊。“我”認為的接近“理想自我”的行為卻遭到了成人世界的否定。第一次接觸到社會便遭受到了心理落差使得他感覺到自己的怯弱和渺小,強大的自尊心受到了巨大的打擊,使得其心理開始產生了變化。
無形的欲望在人的意識中涌動,這種欲望只有通過外部世界的不斷刺激加上在自我認同感上的強化,才能夠使得欲望變成一種正面能量,付之于生活中的一些方面。在一個缺乏正常秩序的社會環(huán)境中,欲望無法轉化到正確的方向,造成了日后可怕的后果。拉康認為,嬰兒從外部世界的反射中看到的“我”(實際上他者)誤認為是“自我”的行為是一種異化的表現(xiàn)。“我”的認識是感性的且難以描述的,同時他執(zhí)著追求的戰(zhàn)爭世界是虛幻成像,他誤將兩者融合,導致了他的自我認知上的錯誤,使其進一步異化,落入自我異化的狀態(tài)。
大院的孩子和六條胡同的孩子打群架,胡同的一個孩子已經被打趴下了,正當大院的孩子準備撤退的時候,主人公突然沖出來拿起磚頭朝那個孩子的頭上一陣亂拍。同伴說他手夠黑的時候,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我”的形象在手中的血跡和他人的痛苦中獲得了建立。
而自身形象的性別認同則需要通過異性來實現(xiàn)。通過異性來實現(xiàn)定位和認同。青少年發(fā)現(xiàn)自身的不完美和缺失性,從而產生對異性理想構造的好奇,即“彼性理想”。“我”缺乏父母管教,也逐漸認識到母親并沒有像童年時候那樣完美,因此“我”希望有一個不一樣的他者能夠幫助自己實現(xiàn)性別認同。一次入室偷窺使他被掛在墻上的彩色照片吸引了,一位身著泳裝的少女。“我”久久地凝視她,被她深深地打動了,他渴望見到她。一次偶然的機會,他見到了這位叫米蘭的女孩,這位類似于父母般的他者讓“我”有了能夠傾訴心事和虛構英雄事跡的對象。這時的米蘭在“我”心中是圣潔、偉大、美麗的。這位完美的暗戀對象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我”的自戀表現(xiàn)。
二.象征界的閹割和轉移
想象界的主人公在小伙伴和米蘭之間獲得了認同,卻在象征界受到了“父親之名”的沖擊。拉康認為:“象征界的標志是主體對俄狄浦斯法則內化這一忍著上發(fā)生的變化。”這一變化在“俄狄浦斯階段”在產生,即“當嬰兒18個月到4歲大的時候。這時想象界中嬰兒和母親(原初他者)間和諧的二元關系由父親的介入被打破,形成一種三元關系。俄狄浦斯階段的父親更確切說的是社會法規(guī)的代表而不是生理意義上的父親,即嬰兒爭奪母愛的對象。”拉康稱其為“父親之名”。“父親之名”的法則打破了主體想象性的和母親(原初他者)的同一關系。因為原初他者的缺失而造成主體被象征性地閹割,產生了煩惱與空虛。
“自我的作用只是為了用對話語來說最根本的抗拒來掩蓋主體的位移。”主人公通過向米蘭訴說自己的光榮事跡和獨特思想,希望證明自己是“男人”而非“男孩”。然而米蘭僅僅是靜靜地聽著,并沒有產生什么興趣。主人公展現(xiàn)自己的對成年女性的獨特的愛,然而米蘭只是將他當做一個男孩而非男性,這種急切的表達反而暴露了“我”的孱弱與怯懦,加重了煩惱和焦慮。
當“我”處于象征界這一言談情境中時,他將米蘭作為想法和欲望的傾注對象,成為結構性意象。由于敘述者——進行回憶的中年的“我”與在回憶中的少年的“我”言語出現(xiàn)了偏差,我們也很難想象真正的米蘭究竟是什么樣子。當“我”將米蘭介紹給自己的伙伴時,希望獲得一種來自同伴的認可,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可是米蘭與這群孩子中最年長成熟的高晉產生了感情。這讓主人公感到自己被嘲弄了。這場“橫刀奪愛”中,高晉成為“父親之名”的代言人,他侵犯了主人公的隱秘世界,褻瀆了他對米蘭所代表的的異性的美好想象。米蘭是“我”自我鏡像的投射,而高晉奪取對象造成“我”的鏡像破滅,使得“我”無法堅持自己想象的自戀對象,這是“父親之名”的最初威脅。高晉奪取了米蘭的愛使得主人公陷入了苦悶、嫉妒和焦慮,“彪哥”這位黑社會大哥以米蘭昔日戀人的身份出現(xiàn)則將主人公已經產生裂縫的鏡像擊的粉碎。作為“我”心中圣潔、美好的象征的米蘭卻有那樣不堪的歷史,更令“我”感到吃驚的是,米蘭那“遇辱不羞的坦然面容”和高晉的“不卑不亢”。“我”發(fā)現(xiàn)自己離他們好遠。當“我”看著米蘭在泳池里與高晉大鬧時的肆意,和她那副“水淋淋、皺巴巴的嘴臉”時,他開始感到無盡的厭惡。
“當主體在言談情境中(象征界)只以其自戀的想象(想象界)來構想主體間的關系時,出現(xiàn)的就是愛的情感,欲望從對方身上獲取自己所欠缺的,并假定對方能填補他的欠缺;而當對方裝死(實在界),不以同樣的愛(想象界)回應主體的要求時,主體就會產生恨的情感。”(吳瓊 468)“我”希望從米蘭那里獲得愛,來彌補自己的缺失,可是卻沒有想過米蘭同樣也存在著欠缺,“我”不知道自己的欲望是什么,也不知道米蘭需要從“我”這里獲得什么,這種無知和不知導致他在象征界出現(xiàn)了記憶的錯亂和無知的言說。
“我對米蘭說話的措辭愈來愈尖刻,常常搞得她很難堪。”“我”的腦子里裝不下其他東西,除了滿滿的辱罵米蘭的“猥褻形容和兇狠詈罵”,“更多的聞所未聞和駭人聽聞的淫詞穢語還在源源不斷絡繹不絕地晝夜涌入我的腦海”。所有的矛頭全部對向米蘭,這些辱罵甚至是“我”無意識下的產物,他不想但是控制不住,因為他要借此緩解自己內心的空虛和焦慮。文章中對于“我”受到挫折之后,并沒有描寫他內心真正的感受,或者說這個回憶中的少年的“我”刻意回避自己的真實感受,包括被警察嚇哭后的感受,被爸爸發(fā)現(xiàn)自己帶米蘭回家后教育了一頓后,以及發(fā)現(xiàn)米蘭和高晉的確立關系后,小說都是輕描淡寫“我”的實際情感。被爸爸教育之后,沒有過多的憤怒和反抗,但是通過他不斷地想“怎么在平原地帶統(tǒng)率大軍與蘇軍的機械化兵團交戰(zhàn),怎么打坦克,怎么打飛機”等等可以看出他的內心同樣是混亂復雜的。同樣地,他通過對米蘭的詆毀和中傷來極力克制自己不去想米蘭,但是這個作用往往是相反的。
背叛、壓抑和憤怒,終于在“老莫”的生日宴會上爆發(fā)了,他生氣地將瓷煙缸扔向他們,米蘭因此受傷流血,“我”希望能夠用刀子扎高晉,哪怕出一點兒血也可以,這都象征著純潔和童貞的失去。可是這場架始終沒有打成,和解的擁抱實際上是加重了主人公的被閹割意識。“人的欲望是他者的欲望”,即對他者的欲望。他者作為完整的、無法企及象征界的中心,主體無法滿足自我的欲望填補缺失,只能選擇在欲望鏈選擇欲望對象的轉移,而進入象征界。“理想自我和他者間的二元關系會阻礙辯證自我在象征界的形成。”主人公在想象界形成的自我認同不愿意屈從于象征界的父親法規(guī)。與米蘭高晉和解后,雖然仍然與高晉是好哥們卻無法與米蘭再做朋友,這讓主人公感到焦慮和無所適從,他只有選擇情感的轉移來獲得心理安慰。他開始和于北蓓混在一起,“我、衛(wèi)寧、汪若海和于北蓓脫離了以高家為中心的那伙人,另成了一個小圈子。”主人公選擇于北蓓作為維護自己鏡像的欲望鏈條上替代對象。主人公開始和于北蓓動手動腳,卻無法動真格,他選擇的這個對象來維護自己心中的美好和童貞,但是“連其貌不揚、膽小怯懦的衛(wèi)寧都把她動了”,這個對象作為維護自我意識鏡像本身就存在悖論。“欲望源于存在的缺失,而語言在構造了存在的同時,也構造了缺失,所以存在的缺失,而語言在構造了存在的同時,也構造了缺失,所以存在的缺失就是語言的缺失。”欲望成為了存在意義的欲望。主人公最終還是沒有與于北蓓發(fā)生關系,反而上了一堂思想政治工作課。這讓主人公企圖從于北蓓身上填補缺失的想法最終失敗了。在欲望鏈上尋找的“我”得到的更多是懊悔和沮喪。
三.實在界的獸性沖動
在想象界和象征界相互作用下,使得主人公內心壓抑程度不斷加重,在與于北蓓共度那一夜起,“我”便開始“用看待畜生的眼光看待女人”。于是他壓制不了的獸性沖動,選擇對米蘭進行具有莊嚴儀式性的來企圖達到實在界。實在界是所有欲望之源,看不見摸不著,無法企及,是“缺場的在場”。實在界并不是單純的第三個階段,而是置于想象界和象征界階段之上,是一種永遠“已在此地”的混沌狀態(tài)而又不在人的思維和語言之外的東西,一旦言說和想象就跌入想象界或者象征界。拉康所提及的實在界本身就是一個悖論,其就是依靠其悖論性存在的。敘述者承認自己在虛構,卻沒有停止自己說謊,似乎違背了作家“講真話”的共識。但是小說本身就是虛構的題材,又何談講不講真話?實在界本身不存在,是依循主體命運設定出來的。它呈現(xiàn)了一種回溯性的效果。就像進行回憶的中年的“我”為了填補自己成長過程中的空白和裂縫,解釋一些自己莫名其妙的行為而虛構了自己回憶中的少年的“我”。回憶的中年的“我”之所以陷入記憶的混亂,而少年的“我”始終對米蘭念念不忘是來自一種對欲望的排斥和壓抑,因為實在界是難以抵達。但是也正是因為這種極力的克制和壓制,反而造成內心對欲望的極度渴求,強迫性的辱罵、尋找新的對象都難以填補內心的缺失,而強暴米蘭也是如此,使用強暴這樣最拙劣最卑鄙的手段實際上也將自己的精神世界的最后的美麗幻想給摧毀了。米蘭放棄掙扎,問“我”說這樣有勁嗎?我只在辦完事后,回了她一句:“你活該!”他明白米蘭會恨他,但是這樣的方式卻可以讓她永遠地記住自己。
米蘭是“我”的想象彼者,矛盾卻是真實的生活。“我”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來與實在界相遇,但是失敗了,也就導致了主體的分裂。他被一次次踹入水中,在水中哭泣,像夢魘一樣,其中混合了真實和想象。這個不清楚具體時間甚至真實性事件是回憶的中年的“我“掩飾自己記憶的錯亂和分裂,以及背后的焦慮和渙散。
拉康認為,死亡是接近實在界的一種方式,只有通過死亡才能夠填補缺失的欲望,其他的方式都是徒勞。在結尾處,主人公想起了在那個夏天的跳水的事,從來沒有從高臺跳水的“我”選擇從十米跳臺跳下來,然而無意識流露出來的死亡沖動被站在高空出現(xiàn)的恐懼和眩暈擊退了,最后他選擇從五米跳臺跳下來。在水中他感到無盡的虛無,他希望融入天空消失掉,又想到沒有人會為自己的死亡而傷心而更加憂傷。經歷了徒勞無功的欲望滿足之后,“我”的自我統(tǒng)一性之鏡像早已支離破碎,在被一次又一次的踹入水中,無法回到岸邊的“我”成了徹底的孤寂。盲目無助的“我”在池中無聲飲泣。人,真的是孤零零的人,最終陷落在現(xiàn)實世界中,迎來永無歸期的流放。
曾經兇猛過的荷爾蒙早已被歲月稀釋得寡然無味,他們和他們生活的城市都在迅速變化,和青春有關的房屋、街道、容貌、個性都被剝奪的干干凈凈。小說在剛開始就告訴讀者,我在三十歲之后過上了體面的生活,而他的朋友也大都名利雙收。他們和回憶這件事的中年的“我”站在一個成功人士的角度回憶當初那段肆意狂妄的青春歲月,可最要記住的的人最先模糊了記憶。故事揭示了一種成長的“結構的重復”,即是擁有、失去、再擁有。中年的“我”敘述少年的“我”一段往事,使我們有機會觸及到那個時代的掠影,沒有強烈的批判和嚴厲的說教,卻感受到是理性和邏輯的陷落滑行,充滿黑色幽默的反諷力量延伸到當下社會,“我”成為我們的癥候,成為一個時代的癥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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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