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亮
章太炎(1869—1936),名炳麟,因傾慕顧炎武改名太炎,浙江余杭人,清末民初民主革命家、思想家、教育家、國學大師。他出生于書香世家,早年接受了嚴格的儒學教育,致力于“稽古之學”,在文字音韻學方面打下根基。甲午戰爭以后,章太炎廣泛閱讀西方書籍,吸收西學思想,研究中國傳統學術。他在國學教育方面,很有建樹,一生曾三次創辦國學講習會,以研究固有文化,造就國學人才為宗旨,是黃侃、錢玄同、朱希祖、魯迅、周樹人、周作人、許壽裳、沈兼士、汪東、劉文典等人的老師,對中國現代學術產生了重要且深遠的影響。
國學思潮初起的時候,有“國粹”“國故”“國學”等多種不同的說法。1905年2月《國粹學報》創刊,章太炎為主要撰稿人。1906年中國留學生在日本東京組成國學講習會,章太炎為主講人。1910年章太炎在日本講演的文字集結出版,即《國故論衡》。胡適說:“自從章太炎著了一本《國故論衡》之后,這‘國故’的名詞,于是成立。”[1]胡適認為國學就是國故學,在《〈國學季刊〉發刊宣言》一文中,他這樣說道:
“國學”在我們的心眼里,只是“國故學”的縮寫。中國的一切過去的文化歷史,都是我們的“國故”;研究這一切過去的歷史文化的學問,就是“國故學”,省稱為“國學”。“國故”這個名詞,最為妥當;因為他是一個中立的名詞,不含褒貶的意義。“國故”包含“國粹”;但他又包含“國渣”。我們若不了解“國渣”,如何懂得“國粹”?所以我們現在要擴充國學的領域,包括上下三四千年的過去文化,打破一切門戶成見:拿歷史的眼光來整統一切,認清了“國故學”的使命是整理中國一切文化歷史,便可以把一切狹陋的門戶之見都掃空了[2]。
章太炎國學思想的核心即是發揚“國粹”,力圖以國粹來傳承漢民族的文化精髓,“用國粹激動種性,增進愛國的熱腸”[3]272,樹立民族的自尊心和自信心。他說:“為甚提倡國粹?不是要人尊信孔教,只是要人愛惜我們漢種的歷史。這個歷史,是就廣義說的,其中可以分為三項:一是語言文字,二是典章制度,三是人物事跡。”[3]278認為這三大部分作為漢民族獨特的文化精粹,構成了優秀的民族文化。
章太炎的國學思想著重在“文字”和“文化”的層面,提倡“先小學而后文學”,主張從語言文字入手,感受民族文化,他對音韻訓詁與周秦諸子極為重視。“近所與學子討論者,以音韻訓詁為基,以周、秦諸子為極,外亦兼講釋典。蓋學問以語言為本質,故音韻訓詁,其管鑰也;以真理為歸宿,故周、秦諸子,其堂奧也。”[4]236
周作人非常看重他這位老師在音韻訓詁方面的成就:“我以為章太炎先生對于中國的貢獻,還是以文字音韻學的成績為最大,超過一切之上的。”[5]梁啟超也對其評價甚高:“既亡命日本,涉獵西籍,以新知附益舊學,日益閎肆。其治小學,以音韻為骨干,謂文字先有聲然后有形,字之創造及其孳乳,皆以音衍。所著《文始》及《國故論衡》中論文字音韻諸篇,其精義多乾嘉諸老所未發明。”[6]
章太炎非常注重語言文字,認為從字義的本原入手,有助于打好學問的基礎。“現在第一總要把六書懂得,明了本義本形,再講音韻;懂得音韻,假借的道理就明白。那么才得不寫別字,不說亂話。”[7]但他對白話文并不排斥,而且有所提倡,并于1910年前后在《教育今語雜志》上,用白話文發表了《論文字的通借》《論經的大意》《論諸子的大概》《庚戌會演說錄》等演講稿。
另一方面,章太炎也明確表示小說、報章與書札文牘要有所區別:“林紓小說之文,梁啟超報章之格,但可用于小說、報章,不能用之書札文牘,此人人所稔知也。”他認為,“學子習作文辭,豈專為作小說、撰報章,而舍書札文牘之恒用邪!若欲專修文學,則小說、報章固文辭之末務。且文辭雖有高下,至于披文相質,乃上下所通。議論欲直如其言,記敘則直書其事,不得虛益華辭,妄增事狀。而小說多于事外刻畫,報章喜為意外盈辭,此最于文體有害。”[4]
對于書札文牘等文章,章太炎認為要有法度,要做到“發情止義”。情,即“心所欲言,不得不言”,把個人不得不說的喜怒哀樂發出來,做到有內容。義,就是“作文的法度”,即合乎文格,得其體要,要符合作文章的基本準則,這法度要通過博覽群書,再加以總結才能體認得到。他評價桐城派的文章,“并非沒有法度,但我們細讀一過,總覺得無味,這便因他們的文,雖止乎義,卻非發乎情”。又說王漁洋的詩,“法度非不合,但不能引人興趣,也因他偶到一處,即作一詩,仿佛日記一般,并非有所為而作的”。侯方域、魏叔子作為明代遺民“心有不平,發于文章,非無感情,但又絕無法度”。明末的大學問家黃梨洲與王船山“學問雖博,雖有興亡感慨,但黃文既不類白話,又不類語錄,又不類講章,只可說是像批語,王船山非常生硬,又非故意如此,都可說是不上軌道的”[8]。可見,他的文章評價標準非常之高。
章太炎也主張詩歌要發抒性情,有所寄托:“本情性限辭語,則詩盛;遠情性憙雜書,則詩衰。”[9]他說:“吟詠情性,古今所同,而聲律調度異焉……《三百篇》者,四言之至也。”[9]認為自漢朝以后,四言詩已少有優秀之作,五、七言詩應運而生,他對魏晉詩歌評價甚高,認為既有經世抱負,又有身世感嘆,慷慨激昂,極具性情,大都是他心目中的佳作。
章太炎認為讀書學習,不能拘泥于書本,還要向書本之外去尋求。他說:“書籍不過是學問的一項,真求學的,還要靠書籍以外的經驗,學校不過是教育的一部,真施教的,還要靠學問以外的灌輸。”[7]他認為,本國人應該有本國的常識,“有了這種常識,好廣的再求廣,好精的再求精,那是漸漸的遠去,漸漸的上去了。若是不然,專好精的,或者弊病還少;專好廣的,就是全然空虛。譬如一滴的水,吹成一個大泡。外面看來雖大,中間純然沒有,那個弊病就狠多哩!”[7]
章太炎提出讀書要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心得,有所思考,才能有所發現,有所創新。“學問既然為求智慧,得了前人已成的學問,不可將就歇手;將就歇手,自己仍沒有自己的心得。”[7]好比借了錢做買賣,把本錢還掉以后,還要有贏利才行,不然只是白忙活一場。認為“博學要有自己的心得,有自己的創見;否則就是讀盡了天下書,也只是書笥,裝了些別人的東西,而不是自己獨有的東西。”“學問是無止境的,后人應比前人更進一步;學習外國的東西,也要獨立思考,有新發現;追隨抄襲,是沒有出路的。”[10]
章太炎認為讀書治學,既要求是,又要致用。“今日切要之學只有兩條道路:(一)求是,(二)致用。求是之學不見得完全可以致用,致用之學也不必完全能夠求是。合致用與求是二者冶于一爐,才是今日切要之學。”[11]“在致用上,第一要緊是閱歷,第二要緊是勤勞,書本子上的學問,不過幫助一點兒,那里有專靠幫助的!學問本來是求智慧,也不專為致用。”[7]強調求學是為了開智,開智以后才談得上致用,而致用不能光靠書本上的學問。
章太炎認為不讀史書,就無從愛國。他說:“現在的青年,應當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的人;現在的中國,是處在什么時期,自己對國家負有什么責任。這一切在史志上面全都可以找到明確的答復……一國之歷史正似一家之家譜,其中所載盡已往之事實,此事實即歷史也。若一國之歷史衰,可占其民族之愛國心亦必衰。”[11]以他的經驗,只要用三年半的時間,即可讀完重要的史籍。“看記事的書用一年半的時間;典章制度的書,用八個月時間;奏議的書用十個月的時間。有志之士,勤勤懇懇,下三年半的功夫,對史事即可爛熟了。”[12]
章太炎提倡多讀經典,其主要目的是為了讓人增長知識,“我們要人看經典,是使人增長歷史的知識,用意在開通人。”[7]他于1924年在《華國》月刊上發表的《中學國文書目》收錄了39種古籍。他認為“凡習國文,貴在知本達用,發越志趣,空理不足矜,浮文不足尚也。中學諸生,年在成童之上,記誦之力方強,博學篤志,將以此始,若導以佻奇,則終身無就。”[13]章氏推薦的主要都是些傳統經典,如《詩毛傳鄭箋》《春秋左傳杜解》《二程遺書》《顏氏學記》《清服制圖》等,另附有“總參考書”,如《讀史方輿紀要》《乾隆府廳州縣志》等,本意是想讓中學生多閱讀這些國學經典著作,可惜由于太專深,能夠接受的并不多。
[1] 胡適.研究國故的方法.國文學會叢刊[J].1922(1):1-10.
[2] 胡適.《國學季刊》發刊宣言[C]//郭紹虞.近代文編[M].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2012:167-177.
[3]章炳麟.章太炎政論選集(上)[M].湯志鈞,編.北京:中華書局,1977:272,278.
[4]章太炎.章太炎書信集[M].馬勇,編.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3:236,118.
[5]周作人.知堂回想錄(上)[M].周作人,編.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253.
[6]梁啟超.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 清代學術概論 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M].朱維錚,校注.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85:78.
[7] 章太炎.章太炎的白話文[M].陳平原,選編.貴陽:貴州教育出版社,2001.78,60,77,59,54,85.
[8] 章太炎講演,曹聚仁整理.國學概論[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62.
[9]章太炎.國故論衡[M].陳平原,導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90,88.
[10]湯炳正.憶太炎先生[J].中國文化.1993(8):184-190.
[11] 秦燕春考釋.章太炎:歷史的重要[M].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6:77,79.
[12] 韓府.章太炎設計的讀史日程[J].閱讀與寫作,2007(10):33.
[13]章炳麟.中學國文書目[J].華國,1924(2):16-26.